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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暗涌 我要锦衣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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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珏已经不知挨了多少棍杖,掖庭里几个彪悍的嬷嬷将她死死摁在冰冷的地面上,手臂粗的棍子一下又一下落在她身上。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还活着。
她不甘心就这么死了。
血水混着泥污浸透了她的衣衫,在地上晕开刺目的红。微弱的月光透过窗棂,恰好落在一双玄色皮靴上,停在了她的面前。
残存的意识驱使着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再次拽住了那人的衣摆。喉咙里像是堵了血,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严舒成低眸看向她,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嫌恶,抬手就将自己的衣摆从她手中扯开。
“年关将近,剁猪宰牛不杀人。”严舒成还是那么慢条斯理。
刘嬷嬷垂首躬身,小心翼翼地询问:“是陛下的旨意?”
严舒成身侧的小黄门闻言,当即扬手给了刘嬷嬷一巴掌,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掖庭中格外刺耳:“轮得到你揣测圣意?”
刘嬷嬷捂住半边脸,慌忙辩解:“严常侍息怒,打死她是淑妃娘娘的意思……”
严舒成抬手掩住口鼻:“没说不让你惩治,只是年下了,宫中不宜杀人,到此为止,把人扔到乱坟岗去,由得她自生自灭。”
刘嬷嬷赶紧改口:“是是是,淑妃娘娘也正是这个意思。”
玉珏只觉得身体被凌空抬起,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她最后瞥见的,是严舒成那双狭长而冰冷的眼眸,随即,天地陷入一片黑暗,意识彻底消散。
我的生辰和年节离得近,婉儿也就一块筹备着,年复一年,我早已习惯了在寿宴上扮演端庄持重的国母,今年我病着,本想取消寿宴,可多少人看不惯延世,我担心从延世府邸回来后突发高烧的事,会引来朝臣的无端揣测,再给延世添罪名。思来想去,我还是决定办这场寿宴。
只是病体缠身,终究力不从心。宴席未终,我便提前离席,返回止梧殿歇息。没过多久,杨衡便来了。
我将褪去一身繁琐,正松了口气,见到杨衡,又要守规矩,不免有些烦躁,脱口而出:“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刚落钗。”
杨衡轻笑:“你便是这样也好,又不是没见过。”
我见他大大方方坐在床边,为难道:“妾尚在病中,陛下还是移步别处吧,免得被过了病气,伤了圣体。”
杨衡幽幽吐出两个字:“无妨。”
我强摆出国母的架势:“陛下的身子不是自个的,为了大周……”
“朕为大周已经做得够多了。”杨衡一顿,“今日就想陪你。”
“……倒也不必陪我过生辰。”
杨衡打量我一眼:“我还不至于折腾一个病人。”
这还不算折腾吗?我在心底暗自腹诽。
轻叹一声,我再次劝说:“妾身体不适,还请陛下移驾。”
杨衡:“你不讨我欢心,还赶我?皇后娘娘素来贤良淑德,不是吗?”
我实在懒得同他逗趣,年岁渐长,他愈发变得惹人烦,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一把年岁了,为何还总做些少年人才会有的举动。宫中自有年轻的妃子与他嬉笑打闹,烦我作甚?
“你到底想怎样?”我冷冷道。
不管了,干脆杀了我。
杨衡这厮竟笑了出来:“你也有率真莽撞的样子,不怪能养出那几个孩子。”
杨衡吩咐左右退下,我不管不顾坐在床边,离他有半丈远。
“元初生下来就抱给别人养了,五岁我才又见到他,不像延世,三岁就养在我身边,与我更为亲近,还有辞忧,生下来没多久就跟在我身边了,他们个个率真莽撞,又互不相同,都说是受了我的影响,未免太过武断。”我说。
杨衡凑近几分,目光落在我脸上:“生气了?”
“不敢。”
杨衡:“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只当我是皇帝?”
又来了,这问题我答过无数次。
“从陛下是陛下的那日开始。”我平静地回答。
杨衡:“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可我病了。”我蹙起眉头,语气疲惫,“我累了,我也老了。”
杨衡强硬道:“我要留下。”
“是,妾遵命。”我放弃了,我知道,我说不动他。
玉珏再度醒来时,正躺在一张软榻上。
她拼尽全力想要起身,却被钻心的剧痛困住,仿佛全身的筋骨都被撕裂撕扯。一丝微弱的清凉感掠过肌肤,却转瞬被剧烈的疼痛吞噬。她反复尝试,终究还是咬着牙,忍着撕心裂肺的痛,一点点将自己的身躯从软榻上撑了起来。
“别动。”
门边传来严舒成清冷的声音,室内光线昏暗,模糊了周遭的景象。玉珏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奴婢谢……”
“不必。”严舒成缓步走到榻边坐下,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脸还在,就有救。”
玉珏哽咽着:“……求严常侍垂怜。”
严舒成:“不然你以为我在做什么?”
玉珏:“是我无用。”
“活下来,就有你的用处。” 严舒成抬眸,“你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
玉珏茫然地轻轻摇头。
“你昏迷了整整五日,今日是腊月十七。”
玉珏脱口而出:“皇后的生辰。”
“是,皇后的生辰。”严舒成说着,手指摩挲到玉珏颈后的胎记,“寿宴忙完了,我才得空到这里来。”
严舒成几乎贴着玉珏的侧脸,玉珏微微发颤,低声问道:“不知此为何处?”
“我在长安的私宅。”严舒成收回手,与她保持了距离。
玉珏连忙道谢:“严常侍大恩,奴婢必当报答。”
严舒成:“当然。”
玉珏泪眼汪汪,带着一丝希冀:“不知严常侍有何吩咐?”
严舒成缓缓开口:“你年纪小不知道,她也在掖庭待过。”
玉珏:“谁?”
严舒成:“还能是谁?过生辰的那位。”
玉珏:“皇后?因何?”
严舒成站起身来:“早晚你会知道,前提是,叫陛下可怜你。”
“倘若!”玉珏拔高了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倘若陛下不可怜我,我也愿意常伴严常侍左右。”
严舒成冷哼一声,不屑道:“你打的好算盘,即便当不了皇帝的女人,跟着我也没人敢欺负你,可惜,我没这想法。送你到止梧殿,是想着皇后生辰的时候,陛下一定会去看她,你不当皇帝的女人,于我而言,又有何用?”
玉珏低眸:“奴婢谢严常侍成全。”
严舒成:“用不着,我只给你半月时间养身子,半月之后,会有人来教你歌舞和诗文,你务必好好学,陛下不喜欢蠢人。”
玉珏:“是。”
帷帐缓缓放下,我的内心无比平静,年轻的时候和杨衡如胶似漆,现在只能算是并排躺着,我立刻闭了眼。
良久,杨衡的声音响了起来:“我最近常做梦。”
“人之常情。” 我淡淡回应。
杨衡默默片刻,又道:“我没与你说,都与严舒成讲了。”
我猛地睁开眼:“既说我也有率真莽撞的一面,那我便直说,古来宦官为祸朝纲的教训数不胜数,陛下当引以为戒。”
杨衡:“翻不了天。”
“陛下英明神武,自有决断。”我再次闭上眼,不愿多言。
杨衡:“你都不问我梦了些什么吗?”
“陛下都梦了些什么呢?”人在烦躁的时候,真的会笑出来。
杨衡:“近来大雪,我梦到兴庆殿,冬至夜,反反复复。”
我周身骤然一僵,兴庆殿、冬至夜,这两个词如同利刃,狠狠扎进我的心底。他为何要提起这些?
“一切都过去了。”我轻声说。
杨衡:“你忘了,那时我年岁尚小,并未参与其中,我梦到的,是现在的兴庆殿,是你与我。”
我猛地咳嗽起来,声音惊动了在外值守的去愁,过来隔着帷帐问:“娘娘身体可无恙?”
我理顺气息,强作镇定:“无恙,你且退下。”
去愁:“是。”
杨衡轻拍我的后背:“吓坏了?”
我转身面向他,压低了声音:“陛下把这些告诉严舒成了?”
杨衡:“你当我是个傻子?”
我松了一口气:“梦而已,不是真的。”
杨衡像是在自我安慰:“你说得对,不是真的,元初是嫡长子,也是我们唯一的儿子,有少翁和延世,他的地位,无可撼动。”
我说:“初时,你我地位未稳,陛下是慈父,怕早立太子,引来朝堂祸端,这才拖延至今。可惜元初不懂,他是个直性子,被保护得太好,还需要敲打。”
杨衡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你知我就好。”
次年三月,田氏获罪,灵幼被废为庶人。
四月,元初被册立为太子,李氏封为太子妃。
九月,安如意与庄成弦成婚。
冬月,辞忧诞下一子,延世取名为济安。
一切似乎尘埃落定,小辈的故事也归于平淡安稳,只是又一年雪落,我心中总是惴惴不安。
我时常梦见兴庆殿,冬至夜,反反复复。
细细想来,我忽然发现人生至今的几番重大际遇,竟无一例外都与雪纠缠在了一起。
我刚到长安的时候就遇上了雪天。
浔阳县主府的朱红大门微启,一个小厮探出半边身子,脑袋仰得高,扯开嗓子,拿腔拿调地一字一句道:“县主说了‘没规矩的小杂碎,正门是给他们走的?拐到后院偏门去’!”
窦二脑门一拍:“瞧我,是该走后院的偏门。”
云辛没心没肺,眼珠滴溜溜转着,问道:“门打不开了吗?”
少翁将她护在自己身后,好像生怕那小厮吞了她。好在传话的小厮没多说什么,大门吱呀呀合上,门环叮当作响。
云辛一把抱住少翁的腿:“哥哥,我好饿呀,我想吃东西,还想睡觉。”
云辛很快就接受了少翁做他的哥哥,就如很快接受我做她姐姐一样。少翁从自己怀中拿出半块干饼递给她,云辛张口吃了起来,窦二两手叉腰,笑道:“虽然脏兮兮的又黑又丑,但一路上有姐姐护着你,现在又有了两个哥哥,小丫头,你命真好。”
云辛口中塞着干饼,一张口喷出许多饼渣:“就一个哥哥!你不姓安,你不是!”
“好好好,我不是,走吧,到后院的偏门去!”窦二抱起她翻身上马。
我问:“走着去不行吗?”
“走?有马为什么要走?你知道县主府有多大吗?”窦二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你知道她一个县主的排场有多大吗?别说是郡主,就是公主她都能压一头。”
马蹄嗒嗒行在青石板路上,我在马上问道:“为什么她这么厉害呀?”
回答我的是身后的少翁。
“不是她厉害,是晋王和晋王妃厉害。”
窦二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前后左右看了一圈,确定没人听到才松了一口气。
“知道你当过公子哥,但你现在是大周的小老百姓,还是少议论皇亲贵胄。”
我悄声说:“我流浪一路也听过晋王和晋王妃的事,听说晋王妃是前朝公主,一等一的美人儿,比晋王大七岁呢,而且醋性大,管得晋王死死的,一个妾都没有,是不是真的?”
窦二点头,凑到我耳边说:“我还以为你和一般姑娘家不一样呢,你也爱听这些吗?你也不想想,一个前朝公主无所依凭,晋王又那么年轻,什么王妃善妒拦着不让纳妾,分明是晋王拿这个当幌子,不要那些莺莺燕燕。我还告诉你,晋王醋性也不小,我听说,只是听说啊,晋王妃本来没看上晋王,她年轻的时候有个相好,差点就要成亲了,晋王在战场上把人家杀得那个惨烈,生生把王妃抢到手的。”
我爱听这个,这比那些读书人的之乎者也有意思得多。
“真的吗?”我嘴角压不住向上翘,“还有什么?多给我讲讲,我爱听。”
云辛举起手来:“我也爱听。”
窦二捂住她的耳朵:“小孩子家家,不许听。”
云辛正要反抗,窦二便往她口中塞了一块奶酥,云辛立马乖乖在马上荡起腿来。
云辛很好带,没吃的不耽误冲你笑,有吃的认你当祖宗都行。
天上又飘雪了,窦二见我捧场,跟个说书先生似的讲了起来。
“话说那晋王妃,原本是前朝的公主,哀帝的双胞姐姐,因出生之时被断言命格奇异,不可于俗世处之,便自小养在佛寺里,都二十了才得还朝,正赶上晋王少时顽劣难驯,纠结了一帮玩伴预备劫持公主,待一掀轿门,见着一个貌若天仙的美人,一时慌神,被晋王妃一脚踹出去好远。那时当今圣上尚是周国公,得知此事把晋王好一顿打,还是晋王妃上门求的情,也不知是说了什么,晋王跟在晋王妃身边当了好久的护卫,后来前朝覆灭,晋王妃沦落民间,也不知晋王是怎么寻到了她,晋王妃不愿意跟着晋王,又逃了,再后来,就是晋王妃要成亲,晋王抢亲。”
这个故事虽好听,但我不禁有一个疑问:“晋王那时只是国公的儿子,为什么要劫持公主?嫌命太长吗?”
少翁回答了我。
“那个时候,大夏都快亡了,比起手握重兵战功赫赫的周国公,别说是公主,就是哀帝本人都不见得有多尊贵。”
我好像明白了,身份不重要,重要的是手里有没有倚仗。
说话间到了后院的偏门,一个小厮帮我们牵好马,引我们进了门,窦二嘱咐我们低头哈腰,可我不曾见过这样的富贵地,只觉得县主府处处新奇,便是低着头,也能看见地砖上精美的花纹,以及身旁的雪覆红梅,墙外冻饿者,墙内冬日景,一墙之隔,竟是两个天地。
那个时候,我暗暗发誓,既然进了墙内,从此以后我绝不做墙外的人。
我要锦衣玉食,我要荣华富贵,我再也不要风餐露宿,再也不要像个物件似的被人随手丢弃。
如果说起初我并未相信窦二为我编织的“皇妃梦”,那在浔阳县主府,我信了。
我不仅信了,还志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