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妄念 “我仔细算 ...
-
固安侯府里,众人在正门口目送銮驾走远,窦延世再也没有了过生辰的欢喜,前脚皇上的车驾刚走,后脚他便攥紧了拳头,带着满腔怒火直直砸向庄成弦的侧脸,一声闷响,随着暗沉的夜色降临,格外刺耳。
庄成弦猝不及防,踉跄着后退半步,半边脸颊瞬间泛起红肿。
少翁惊得脸色骤变,慌忙上前厉声斥道:“你放肆!”
杨元初快步上前,死死拽住窦延世的胳膊,一边吩咐小厮关上大门,把人拽到门内,一边压低声音急道:“你疯了!他明日还要上早朝,这副模样若是被那些酸儒瞧见,你又来了罪过!你还嫌他们告你的折子不够多是不是!”
“我管他什么罪过!大不了我一剑劈了他,再给他偿命就是了!”窦延世挣开杨元初的手,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因愤怒而发颤。
平儿吓得躲在灵幼怀中瑟瑟发抖,连眼缝都不敢抬一下。昭儿一双圆眼滴溜溜转着,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杨元初抬手抖了抖衣袖,沉下脸正色道:“胡说八道什么!过生辰呢,你闹得这叫什么样子!”
窦延世火气正没处发,当即梗着脖子冲他吼道:“你充什么好人!”
庄成弦捂着被打的半边脸,指节泛白,唇角渗出血丝。他抬眸看向窦延世,眼神沉得像一汪潭水,深不见底的平静,却偏偏这平静,更让窦延世怒火中烧。
“混账!你早知道要许给我妹妹,还是这门亲根本就是你自己求来的……”说着,窦延世扬起拳头,又要往庄成弦脸上砸去。
“你打他作甚!”一声清亮的喝止骤然响起。
窦延世拳头僵在半空,猛地回头,满脸戾气瞬间被错愕取代,怔怔看向出声的自家表妹。
安如意一身叮叮当当在风雪夜里变得呜咽悲切:“我还要留着他成婚呢,再说你死了,叫辞忧怎么办?”
最后一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窦延世大半的怒火。窦延世这才想起立在一旁,眼中噙泪的辞忧。
“我……”他解释的话不知从何说起,如意拉着辞忧的手转身便往内院走去,银铃依旧在响,庄成弦望着那抹笔挺的白色身影,哪怕裙摆被风雪吹得猎猎作响,也没有半分佝偻。
庄成弦心内五味杂陈,他怜惜她身不由己,也赞赏她这副倔强的模样,甚至还有一丝对将来日子的期待。他缓缓放下手,指节上还沾着一丝自己的血迹,侧脸的红肿愈发清晰。这场婚事,是他扶摇直上的机遇,他必须牢牢把握住。
宫车碾过积雪,辘辘声响被漫天风雪裹着,沉闷得像是敲在人心上。车帘早已被宫人密密拢紧,半点寒风也漏不进来,车厢里燃着暖炉,氤氲着淡淡的幽篁里香气,那还是我早些年闲来无事和去愁一起制成的香。
我将自己更深地埋进柔软的软垫里,锦缎的料子蹭着脸颊,暖融融的,却驱不散从骨髓里一点点往外渗的寒意。脑袋昏昏沉沉的,眼睛也几乎要睁不开了。
恍惚间,一道阴影覆了过来,杨衡倾过身,抬手摸在我额头上。
“果然是冻着了。”杨衡的声音沉了几分,眉峰瞬间蹙起,抬眼扬声唤道,“严舒成!”
“奴才在!”车外的严舒成应声速度快得惊人。
“叫他们把车撵再快些!”杨衡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急切,“即刻回宫,叫太医候着!”
“奴才遵旨!”严舒成的声音很快远去,随即便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吆喝声。
车轮碾雪的声响陡然变得密集,车身也因速度加快而微微颠簸。我靠在软垫上,昏沉间,只觉得杨衡的手还停留在我额上。
我忘记自己如何回到了止梧殿,只隐约记得去愁焦急的呼喊,杨衡压低了声线的呵斥,太医们叩首的窸窣响动……这些声音缠缠绕绕,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我努力想听清,意识却沉得像坠入了冰湖。
胸腔里涌上一阵灼痛,喉咙里堵了一团腥,伴着一阵猛烈的咳嗽,催我吐出一口刺目的红。
眼前阵阵发黑,我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去愁手忙脚乱地拿过干净的锦帕替我擦拭唇角,指尖抖得厉害:“娘娘……娘娘您别吓奴婢……”
“怎么病得这般厉害!”杨衡的声音陡然拔高,我听了个真切,“上次不是说急火攻心,并无大碍吗?!”
太医们吓得魂飞魄散,头都不敢抬,只听见为首的太医令颤声道:“陛下息怒……皇后娘娘这是忧思郁结,又外感风寒,邪入肺腑……”
“朕不听这个!”杨衡大手一挥,“你们只管医好皇后,不许有半分差池!”
太医们连忙称是,我闭上眼,任由那阵熟悉的昏沉感将自己彻底包裹。
静澜宫,王婉坐在榻上,盯着窗外的雪伤神。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个小黄门低着头快步走进来,凑到侍立在旁的海棠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小黄门语速极快,说完便匆匆躬身退了出去,连殿内的暖炉热气都没敢多沾。
海棠一脸愁云惨雾,压低声音对王婉讲:“回娘娘,皇后病了。”
王婉转头看向她,微微坐直身子,诧异道:“不是随陛下去固安侯府了吗?好端端的怎么就病了?”
海棠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满是茫然:“具体的情形奴婢也不清楚,只听说銮驾一回宫,太医们就都急匆匆往止梧殿去了,瞧这情形,怕是病得不轻。娘娘,要不要过去瞧瞧?”
“自然是要的。”王婉撑着榻沿就要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海棠见状,忙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搀扶住她的胳膊,轻声道:“娘娘慢些,外头雪大路滑,奴婢这就去让人备轿。”
玉珏将这匆忙看在眼里,心里暗暗诅咒安子宜一病不起,宫中即刻大丧。
夜色里,碎雪被狂风卷着,打在轿帘上簌簌作响。
软轿行至止梧殿外,便被守在殿门口的侍卫拦下。海棠连忙上前,低声说了几句,侍卫躬身放行。
王婉扶着海棠的手,踩着宫人铺好的毡毯缓步下轿,止梧殿里烛火通明,隐约能听见太医们低声交谈的声音,间或夹杂着宫女匆匆的脚步声。
檐角的铜铃在风雪里叮当作响,王婉拢了拢斗篷,定了定神,抬脚往殿内走去,玉珏忙跟在身后。
杨衡正在殿中踱步,见着王婉,身子当即一顿,问道:“这么大的雪,你怎么来了?”
王婉敛衽,按着宫规俯身行礼:“妾见过皇上,听说皇后娘娘病了,妾心中记挂,便想着过来瞧瞧,不知皇后娘娘现下可好些了?”
杨衡压抑着心头的怒火:“太医说是急症,但无性命之虞,哼,这帮子庸医!先前还信誓旦旦说无碍,如今竟病得这般重,朕早晚要治他们的罪!”
王婉立在一旁,柔声劝慰:“皇上不必焦急,皇后娘娘吉人自有天相,定然无碍。”
杨衡望向内殿的方向,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又似在自我安慰:“她必是无碍。”
话音刚落,去愁掀开了内殿的门帘,走到杨衡面前叩头:“菩萨保佑,皇上……娘娘醒了!”
杨衡迈步跨进内殿,王婉紧随其后。
我昏昏沉沉地睁着眼,望着眼前跳动的烛火,光晕忽明忽暗,杨衡的身影渐渐清晰起来。
我实在没有力气朝他行礼,索性话也不说,只睁着一双干涩的眼,静静地看着他。
杨衡也不在意这些,坐在我床边,嗔怪道:“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早晚把自己憋坏了,这都是第二次了!自己不知道有多吓人吗?”
我眨眨眼,声音微弱:“……我都病了,就别怪我了。”
杨衡转头看向王婉,语气里的焦灼褪去几分,添了些许客套的温和:“皇后已然无碍,难为你顶风冒雪跑这一趟,夜深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王婉敛衽福身,声音依旧柔婉:“是。”
玉珏忍不住悄悄抬眼,望向杨衡的目光里满是急切的期待,指尖攥得发白,盼着他能分神瞧自己一眼,可杨衡阴沉着脸,视线掠过她时,半点停留都没有。
玉珏眼底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嘴角微微抿起,掩去那点失落,只得低眉顺眼地,默默跟在王婉身后,一步步往殿外走。
她的这点心思自然瞒不过久在深宫的王婉,先前王婉还疑惑皇后为什么差人把她送来,现下却是明白了。
待软轿行至一处僻静的宫道,两侧宫墙高耸,王婉抬手轻叩轿壁,淡淡吩咐:“停轿。”
轿身稳稳落下,海棠上前掀开轿门,王婉目光落在玉珏身上,眼神平静无波。
玉珏见状,心头一紧,不用人吩咐,“扑通” 一声就跪在了冰冷的雪地里,积雪瞬间浸透了她的裙摆,寒意顺着膝盖往上钻。
王婉的声音隔着风雪传来,听不出喜怒:“你还真是心高。”
玉珏身子一颤,却还是鼓足了勇气,紧张道:“奴、奴婢玉珏,斗胆向淑妃娘娘进言。”
王婉眯着眼瞧她,语气懒怠:“说。”
玉珏咽了咽口水:“皇后有安将军和窦将军做靠山,根基稳固。可娘娘您的娘家远在千里之外,远水解不了近渴,不如在陛下身边安插自己人,也好随时知晓陛下的动态,讨陛下欢心,陛下才是最大的靠山啊。”
“说下去。”王婉目光愈发幽深,牢牢凝视着她。
“奴婢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玉珏身子发抖,重重朝地上磕头。她想当皇帝的女人,安子宜一个低贱的舞姬都能当上皇后,她有什么不可以的。她脖颈上的玉珏胎记是祥瑞,她必是能成大事的人。
“你倒是胆子大。”王婉的声音轻飘飘传来。
玉珏脸色一变,连忙表忠心:“淑妃娘娘!奴婢是真心真意想为淑妃娘娘分忧的。”
海棠一巴掌甩在她脸上,厉声呵斥道:“狗东西!你做什么梦!”
玉珏连连磕头请罪:“奴婢知错!奴婢只是想为淑妃娘娘分忧。”
王婉冷冷吩咐道:“海棠,明日一早我不想见到她,把她打发去掖庭,知会刘嬷嬷,寻个由头打死,拿草席裹了,扔到城郊乱葬岗去。”
玉珏惊恐道:“淑妃娘娘饶了奴婢吧!饶了奴婢吧!奴婢再也不敢了!”
王婉闭上眼睛,几个内监过来架住玉珏的胳膊,将她拖出去好远,求饶声落在王婉耳朵里,若王婉是十来岁的小姑娘,一定可怜她,可王婉是深宫妇人,她只可怜自己。
“皇后必是知道她这副德行,故意送来恶心您呢。”海棠为她打抱不平。
“别胡说。” 王婉靠在轿壁上,声音疲惫,“走吧,回宫。”
轿帘重新落下,隔绝了外头的风雪与寒意,缓缓往静澜宫的去。
我累了,玉珏那点心思,此刻在我眼里轻得像鸿毛,半点理会的兴致都没有,我现在只想着应付过杨衡好好睡一觉。
“夜深了……”我声音沙哑,“皇上也回吧,有太医和去愁守着……”
“你只管睡,不需管我。”杨衡的声音沉缓。
“……”我有绝对的自信,世上没人比我更了解杨衡,他大抵也有着同样的自信,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了解我。
喉咙干得发疼,恍惚间,眼前的人影竟与记忆重叠,仿佛他仍是那个十来岁的倔强少年,眉眼间带着未脱的青涩,偏爱逗弄我。
“我仔细算了算,你我相伴,已经二十八年了。”我说。
杨衡淡淡道:“睡吧,有什么话留着以后说。”
我轻轻阖上眼,低声呢喃:“好,留着以后说。”
风雪停了,檐角的铜铃不再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