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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雪夜 陪别人吟诗 ...

  •   引路的小厮掀开一道厚重的门帘,一阵幽香扑入鼻中,引路的小厮说:“县主,人带来了。”
      窦二扑通一声跪下,嘴巴抹了蜜似地说:“县主近来安好?小的在幽州惦记着您呢。”
      我当即拉过云辛,学着窦二的样子跪在地上,一架素纱屏风隔在眼前,透过那层薄纱,我隐隐约约瞧见一个丰腴的人影卧在榻上,倚着凭几撑起上身。旁边两个侍女跪在榻边,垂首小心侍候着。
      少翁开口说:“草民参见县主。”
      屏风后响起一声嗤笑般的冷哼:“不是草民,是奴才。”
      我见少翁一脸如鲠在喉,忙伏在地上说:“奴婢参见县主!”
      云辛学着我的样子,也说:“奴婢参见县主!”
      片刻,少翁认命似地说:“奴才……参见县主。”
      “这才对。”那道丰腴的身影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猫从屏风后缓缓走出来,白猫在她臂弯里懒怠地眯着眼,与主人的慵懒姿态相映。
      窦二嘿嘿笑道:“县主,我带来的丫头,您一定喜欢。”
      浔阳县主火红的裙摆扫掠过我,抚着怀中白猫,款步立在少翁面前,倏然抬手捏起他的下巴,漫不经心道:“你就是那裴罗的侄子?”
      少翁声线低哑得近乎发颤:“从前是,如今奴才名唤安少翁。”
      县主松了手,抚着怀中的白猫,笑意里满是居高临下的轻慢:“听闻你马术不错,我府上有几匹烈马,你帮我驯好了,有赏。”
      “有赏”两个字带着轻飘飘的欢快,尾音微微上扬,不知是在逗怀中的猫还是逗跪着的人。白猫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软绵绵叫着,一双眸子睨向少翁,竟有几分与县主如出一辙的倨傲。
      少翁垂着脑袋,默默片刻,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谢县主。”
      “抬起头来。”浔阳县主的声音自我头顶落下,我指尖微颤,缓缓抬起头来,对上她那双满带轻蔑笑意的眼睛又连忙低下了头。
      县主冷冷朝窦二说:“你个杂蹄子,这也算得上绝色美人?”
      窦二吓得身子一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结结巴巴地辩解:“这、这小的也没见过世面,她、她还小呢,兴许再长长就、就是个美人了……”
      县主指尖慢悠悠抚着怀中白猫的软毛,淡淡开口:“算不得绝色,但胜在清新雅致,芙蓉花似的,是男人喜欢的温顺样子。”
      语气里听不出褒贬,我觉得她字字都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开口说道:“奴婢身份微贱,一时气运得见县主,不求其他,只愿侍奉县主,以报知遇之恩。”
      县主嗤笑一声:“杜仲安的信我见了,上头说你有名有姓,知出身晓礼仪,多半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沦落乡野,我起初还不信,如今看来倒像是真的,能歌善舞还识字,你究竟是什么来头?”
      我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声音有些发紧:“奴婢……浔阳人氏。”
      “说些我不知道的。”浔阳县主一顿,“记得家乡,可还记得自己父母是什么人吗?”
      我蹙着眉,努力回想,末了轻轻摇头,回答说:“奴婢只记得父母在逃难路上离世,其余的记不清了。”
      “不打紧,我只管你有没有用。”县主将怀中的白猫交到侍女手中,“皇祖父喜好美人,等我一调理,就送你入宫献艺,能不能入皇祖父的眼,看你自己的本事。记不得父母不打紧,你只要记得,是我提携你入宫,我要你如何回报,你就该如何回报。”
      县主的指尖落在我头顶,我不由得身躯一颤,连忙谢恩:“奴婢谢县主提携,定当回报。”
      晋王是皇上的第三个儿子,浔阳县主看上去也比我年岁大,天呐,皇上该是多大年岁?
      这皇妃还真是不好当。
      “县主,我也想当皇妃。”云辛抬起脑袋,眼睛亮闪闪的。
      我怕县主怪罪,正要替云辛解释,不想县主说:“你便是能飞天遁地,只要不是美人,便入不了我皇祖父的眼,我看你嘴角还有奶酥渣,想是个贪吃鬼,去当烧火的丫头吧,我不追究你偷吃。”
      云辛一听,当即喜笑颜开:“真的吗?奴婢愿意去烧火,县主真可是个大好人!”
      浔阳县主唇角微扬,终是没能忍住,浅浅笑出了声。
      雪一天大过一天,院中红梅压弯了腰。
      从前被卖到烟花地,是女人拿又粗又长的藤条打着逼我练功开嗓,现在拿藤条的人要教太多女孩,几乎不会管角落里的我,云辛在厨房做活并不轻松,县主不管偷吃这种小事,婆子丫头们却不饶她,云辛总想着给我和少翁带些吃的,但她年纪小,心眼不够,每次都被发现,挨了好几次打,别说是偷吃油水,就是正经的饭食也会被克扣,她在厨房里过回了食不果腹的日子,还要靠我和少翁省下口粮接济她。
      少翁的日子也不好过,他话少,身上还点公子病,每次低头总要挣扎一番,驯马的功劳轻易就叫人抢了去,还挨了几马鞭,整条右臂几乎红肿着。
      三人之中,我还算是“光鲜”的。县主办了好几场冬日诗会,达官贵人一波接着一波地来,暖阁里酒香浮动,丝竹不绝。献艺的舞姬歌姬不在少数,我虽然总在一群人的末尾,但县主好面子,不至于叫我灰头土脸,让宾客们看笑话。
      除了献艺,还需捧酒,讨那些贵人们的欢心,每当这个时候,总有些醉意上头的宾客视金钱如粪土,冲我说:“钱财乃身外之物,娇儿拿去,拿去。”
      那我就拿去。
      金银玉帛什么都好,我不挑。
      不过,最后我手里的东西还是要给我们的领头,歌姬舞姬们都是这么做的,这样我们的日子才会好过些。
      自从到了县主府,我与云辛、少翁不常见面,府上的规矩也不许我们随意走动,直到一天夜里风雪交加,我怕少翁在马厩里挨冻,于是捧着自己的被子去马厩里找他,我住的地方总归遮风挡雨,小姐妹们挤在一处,也能取暖,马厩却是四面透风,我想的是天亮之前把被子拿回来,这么冷的天也没人会认真巡夜,都窝在屋子里。不想我刚到马厩便看到云辛也在,难得齐聚,我们一起裹在被子里,缩在马厩的干草堆旁,我和少翁将云辛挤在中间。
      我们说着最近各自发生的事,云辛看着少翁的伤口眼泪吧嗒吧嗒掉,比自己被打了还要伤心,少翁倒是不在意,只说:“县主知道是谁驯好了马,但我是个外族人,风头不能给我,别哭了,日子长了,会慢慢好起来的。”
      我摇头:“你是我弟弟,不是外族人,不要再提这件事,你现在叫安少翁。”
      云辛点头附和:“对对对,我们都是一家人。虽然我现在还拿不到好吃的,但等我长大,就能跟她们打架了,到时候我给你们分好吃的。”
      我笑着将一双弟妹搂住:“不管怎么样,咱们三个共进退,谁也不许丢下谁。”
      那时我们谁也没觉得马厩气味难闻,只觉得彼此心里欢喜。
      转眼到了冬至,浔阳县主一早吩咐过,宫中要在兴庆殿办夜宴,要我们提前预备好她的穿戴,再将阖府上下好好打扫一番,她白日里还要办冬至诗会。
      所谓诗会,也不过是叫些世家子弟来吃酒作乐。
      最重要的,还是笼络好朝臣们的子侄,为晋王积攒人脉。
      晋王如今在南地打仗,听府上人说,战事十分胶着,晋王年前怕是不能回来,我倒不在意这些,只想着夜里趁主子不在,偷偷溜去给少翁和云辛送饴糖。
      我只得一块。
      是一次诗会上,一个醉酒的公子拉着我的手塞给我的,这东西金贵,寻常人家难得尝一回,我舍不得吃,便一直贴身揣着,盼着能有机会,让少翁和云辛尝尝甜滋味。
      按理说,侍候主子穿戴、洒扫庭院这些粗笨活计,原不该是我们这些歌姬舞姬的差事。府里有专门的洒扫丫头、梳妆侍女,各司其职,向来泾渭分明。可浔阳县主素来随性,想起谁便随口吩咐谁做事。她知道我识得几个字,又爱吟些风花雪月,便点了我的名,将书房整理藏书的活计,一并交到了我手上。
      小姐妹为我抱不平,说县主是拿我消遣,排舞练曲已是繁忙,再抽身去折腾那些死物,平白添了更多辛苦,尤其书房里见不得明火,石碳也不能燃多少,又干又冷,冬日里实在不是个好差事。我却是不觉得辛苦,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揣着满心的雀跃往书房去。
      整理藏书这个活我很喜欢。
      管事一般每人分一片区域,便袖着手去一旁晒太阳,不管我们了。存放前朝竹简的区域向来没人愿意打扫,能整理轻便的纸书,谁愿意去搬那些不知多少年岁的沉重竹简?只有我每次主动揽下这差事。
      周遭没人打扰,我能溺在堆满书囊竹笥的角落里,看上一天,饭顾不得吃,水也不喝一口。
      那上头许多我不认得的字,便是认得,读起来也是晦涩难懂,管事在巡查的时候,总会在无意间教我几句,一来二去我也算与管事混熟了,他说他本是个读书人,年头不好家里遭了难才没入奴籍。他书只读到十岁上下,前朝的文字他也不认得许多,我便只能依葫芦画瓢,将字画下来收好,待寻着机会,便问诗会上那些公子哥,或者府上其他认过字读过书的人。
      冬至这日是个大晴天,府里早几日便张起彩幔,满院都是暖融融的热闹。
      管事的嬷嬷在清点人手时,特意漏了我的名字,说是县主吩咐过,今日无需我去诗会侍候歌舞斟酒布菜,让我照旧去书房整理那些旧书。
      素日里一起排曲练舞的姐姐们趁诗会还没开始,跑到书房来拉着我的手要替我向县主“求情”。
      “宴上摆着蜜饯果子,还有温好的桂花酒,可比这冷冰冰的书房舒坦多了。”一个姐姐跺了跺冻得发僵的脚,“诗会上好歹有暖炉烘着,哪像这儿,指尖都要冻裂了。”
      另一个也跟着附和:“是啊,我看这些竹简沉得压手,掸灰都要呛一鼻子的尘,哪有在宴上听那些公子吟诗作对来得松快?你也太实诚了,县主随口一句话,她自己都不放在心上,你守在这里遭罪作甚?”
      我闻言只是笑了笑,抬手拂去一卷竹简上的薄尘。
      “我喜欢在这里。”我转头看向她们,眉眼弯起,“看起书来就不觉得冷了。”
      姐姐们蹙着眉,凑近了些问我:“咱们生来伺候人的,能陪那些公子哥吟咏些风花雪月便是讨了主子欢心,何苦还要啃这些又沉又冷的书简?”
      我捧着一卷竹简回答道:“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陪别人吟诗作对,是讨他们欢喜,但捧着这些书,是讨我自己欢心。”
      “真是不懂你。” 姐姐摇了摇头,把个热乎乎的物件塞进我怀里,我低头一看,油纸里包着一小块冒热气的栗子糕,“这是给你的,我们要走了,你若觉得冷,便偷懒些,左右没人管你,寻个背风的角落歇歇也好,别傻乎乎地冻着自己。”
      县主府的舞姬歌姬里,我年纪不算最小,但因为话不多只知埋头苦干,所以格外惹姐姐们怜惜。她们待我很好,总想着多照顾我些。
      “多谢姐姐们记挂。”我捧着栗子糕朝姐姐们福了福身。
      她们又嘱咐了我几句,便踏着廊下的碎雪,一道说说笑笑地离去了。
      我咬了一口栗子糕,心头填满了暖意,转身又溺在书海里,起初耳朵里还能听见些丝竹管弦之声,渐渐地,喧嚣便被书页间的墨香盖了过去,只剩檐角偶尔滴落的雪水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忽然传来 “咚”的一声轻响,一个圆滚滚的物件不偏不倚砸中了我的脑袋。
      我吃痛地“唔”了声,抬手捂住脑袋,低头看去,原来是一颗橙灿灿的蜜柑,现下跳到青砖地上骨碌碌向前滚着,正巧滚到一双乌黑油亮的羊皮靴子前。
      不说那靴口处用金线绣着细密的祥云纹样,针脚精致,便是一颗蜜柑也不是冬日里寻常人家能有的稀罕物,眼前多半是诗会上走丢的贵人,我熟练地跪伏在地,高声道:“奴婢见过大人!”
      头顶传来少年狡黠的笑声:“就知道你在这里。”
      这话听着叫我倍感疑惑,我未曾听过这人的声音,这人却像是认识我一般,不仅认识,还像是特意来找我的。
      “大人可是迷了路,不如奴婢带大人……”
      话还没说完,头顶便传来“呼啦”一声,一件带着淡淡松木香的素色斗篷,已被他不由分说地披在了我肩上,绒毛蹭过脖颈,带着他身上残留的暖意,瞬间裹住了我冻得发僵的身子,连指尖的凉意都散了大半。
      我一惊,忙抬手攥紧了斗篷的系带,顺着那双靴子,便抬起了眼。
      檐下的日头恰好斜斜照进来,落在他深邃温润的眉眼间。他唇边噙着几分戏谑的笑意,风透过门帘的缝隙,拂过他鬓边的发丝,也拂过我发烫的脸颊。日光在他月牙色的圆领袍上流淌,晕开一层柔和的光晕,四目相对的刹那,周遭的一切仿佛都静了下来,连檐角滴落的雪水,都像是凝固在了半空。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杨衡,他将将十六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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