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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婚书 一切的遭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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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已是夜半,耳畔先传来老妇人压抑的啜泣,混着潺潺的水声:“是小姐,我一见着就知道是小姐,眉眼口鼻,和夫人年轻时一模一样啊!”
我勉强坐起,昏黄的油灯在头顶摇曳,映得四下陈设简陋,我竟是在一艘行驶的乌篷船中。细微的动静引来三个人,呼啦啦围在我身边,让我心头一紧。
“小姐!可算醒了!”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仰着小脸,满眼雀跃。
“小姐……”灰白头发的老妇人上前半步,枯瘦的手悬在半空,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小姐!”体形健硕的中年人垂手而立,一身短打劲装。
我下意识攥紧身上的襦裙,后背紧紧抵着舱壁,蹙眉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老妇人拭了拭泪,率先开口:“老奴姓陈,小姐便叫我陈阿婆吧,当年是我侍候夫人生下了小姐。后来战乱离散,老奴流落街头,辗转打听到阮公子在长安,便和桂三、小栗子一起到长安来寻人,我们以为寻到阮公子,就能寻到小姐,可阮公子将我们拒之门外,怎么都不肯说出小姐的下落,我们身无分文,差点就要饿死了,幸得一家夫人可怜,在府上给我们安排了一份差事……”
说着,她又捂着脸哭了起来,肩头不住颤抖,我只觉得嫌恶。
陈阿婆继续道:“偶然听府上夫人提起小姐的名字,我多嘴问了几句,才知道小姐入了宫,又受赵王殿下青眼,天晓得,浔阳没几户姓安的人家,年岁和名字又都对得上……”
陈阿婆哽咽道:“原以为人在宫墙,无法相见辨认,可夫人说春日里,贵人们会到郊外的鸿安寺祈福,桂三就揽下了往郊外庄子里送物件的活计,时不时到鸿安寺去看上一眼,菩萨可怜我们老的小的,竟真叫他撞上了戒严,桂三说在树上远远见了小姐一眼,只觉眉眼与夫人如出一辙,忙跑回府跟我说,我……我……我……”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番话下来,我听着头疼,但渐渐放下了心防,攥紧襦裙的手也松开了,真假姑且不论,我算是被他们绑了,若有事,早就有事了,没必要特意在我面前哭一场,我将目光转向那个中年人,想来他就是桂三了。
“我听不明白。”我蹙紧眉,努力从陈阿婆断断续续的哭腔里寻找信息,“你们口中的阮公子,是谁?”
桂三疑惑道:“小姐不知阮公子?”
“什么阮公子硬公子……”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你们说的,可是阮晏?”
桂三眼神一亮:“正是,说来也不该叫公子,该叫一声姑爷。小姐不知道,当年阮家先祖奉命围剿黑石寨,不愿伤及寨中无辜百姓,便换了寻常装束,混入寨中,与寨子里的兄弟们相处甚欢,还娶了当时的三当家,再后来,他多方斡旋,数次向朝廷求情,寨子里多数人得以招安,保全了性命,三当家也到他府上做了妾,他说过,黑石寨的境况是他造成的,他日若有需要,阮家必倾力相助,绝不食言。所以当年大当家才会抱着小姐到阮家去。阮家也算是讲信义,将你认作媳妇,添了户籍,大当家没有牵挂,这才去了。小姐在阮家长到五岁,恰逢江州大乱,阮家带着你向北逃难……”
我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好半天不知该说什么,只发出一声:“啊?”
桂三见我一脸茫然,缓缓道:“大当家只您一个女儿,夫人年逾四十,舍了半条命才生下您,当年杨昱渡江而来,接连屠戮江州三城,天杀的楚国宗室只顾自保,不管江州百姓的死活,吴越两国又隔岸观火,浔阳江的水都被染红了,夫人为护百姓撤离,执剑断后,战死在浔阳江边,大当家奋力厮杀才破开一道口子,却因重伤难治,无力再护您周全,不得已带您投奔阮家。没几日,大当家便去了,我们这些老部下,踏遍江南江北,就是为了寻您,如今总算得偿所愿,小姐,跟我们回浔阳回黑石寨吧!”
“黑石寨……”我心头一咯噔,“匪徒”二字出现在我脑海里。杨昱,不就是当今圣上的大哥,废太子吗?他们要带我去一个匪窝?
“我不去!”我厉声道,“寻什么人寻到我头上!我不认得你们,我不跟你们走!!”
说着,我跑出船舱,四周只见茫茫水面,仿佛无边无际。
“这是哪儿!!这是哪儿!!”我猛地拔高声音,急得在船板上跺脚,恨不能立刻飞回宫里去。八水绕长安,这是哪一条?
小男孩跟了出来,眼珠滴溜溜转:“小姐,黑石寨是我们的家呀!这些年我们跟桂三一直在找流落在外的族人,我们要重建黑石寨,寨子里大家一起种地一起吃饭,就像书里说的那样,是……是……”他挠了挠头,一时语塞。
“桃源。”桂三上前一步。
“对!是桃源!”小男孩一拍脑袋,“等小姐回去,寨子就会好起来的。”
“我不去,我不去!”我连连摇头,转向水面,不去看他们。
陈阿婆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夫人尸骨无存,我们只能在寨子里为夫人立衣冠冢,我们把大当家的墓迁回了寨子里,等回去,我们带小姐去祭拜双亲。”
“祭拜什么!”我转身看向他们,高声道,“我好端端上街去,你们把我掳走,不由分说给我安排了个悲惨身世,硬要我相信,还去祭拜什么夫人什么大当家,你以为凭你们三言两语,我就都认下了?倘若你们一番陈情属实,为何不能当面锣对面鼓同我把话讲清楚,说什么阮晏是姑爷……你们怎么不把他一块绑走!还是你们有什么别的企图……”
我猛地想到了厉害处,阮晏是太子的人,这一遭会不会是阮晏设局,帮太子打压杨衡?不,这太离谱了。姑爷?什么姑爷?我怎么不知道?
陈阿婆又抹起了泪:“我们没有企图,只是想带小姐回家……”
“我有家!我的家在长安城,不在什么寨子里,怎么我当年饿着肚子流浪,在乱葬岗旁苟活的时候你们不找我,现在我过上好日子了,你们倒忙不迭跳出来!”我高声道,“我告诉你们,任凭你们多可怜,我都不会认你们!”
陈阿婆眼圈泛红:“小姐,我们找了……我们一直在找……跟我们回去吧,回浔阳去,黑石寨才是您的家呀。”
我捂住耳朵,只觉得荒谬又刺耳:“什么大当家什么夫人,寨子里的小姐……”
我笑起来,眼底却泛起湿意:“不就是匪首的女儿吗?匪首的女儿……”
桂三脸色微沉:“我们不是匪。当年黑石寨守着浔阳,护佑一方百姓,如今重建寨子,也只图族人安稳。”
“你别过来!”我踉跄着退到船舷边,一手攥着船栏,一手指着茫茫江面,厉声警告,“你再往前一步,我就跳下去!我自幼在乱世里摸爬滚打,什么没见过!你们若真是为我好,见我过得安稳,就不该打扰我,现在二话不说把我绑上船,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想借着那个大当家的声望为自己图谋什么,死了这条心吧!会有人救我的!”
桂三眼神坚定:“等回了寨子,祭拜过先祖,我们会叫小姐继承大当家的位置。”
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冷笑:“继承匪首之位?让我学着你们占山为王?做梦!”
陈阿婆急忙上前拉了拉桂三的衣袖,又转向我,眼底满是恳求:“大当家和夫人在天有灵,都盼着小姐能认祖归宗。寨子里的人都是当年跟着大当家的老部下,个个忠心耿耿,绝不会害小姐的。”
我别过脸,不再看他们,心头却清明起来,此刻争辩无用,他们态度坚决,又身在水上,我一个人,唯有先稳住心神,再寻脱身之机。桂三与陈阿婆见我沉默,也不再多劝,只守在舱外,显然是想断了我跳水逃生的念头。
天蒙蒙亮,总算上了岸,不知道陈阿婆他们哪里得来的路引和住店凭证,我越发觉得可疑。
待和三人到一处客栈歇下脚,我坐在椅子上问道:“不是在一家做活计吗?哪家主人这么好,叫家中仆役离府这么久?路引和住店的凭证都要官府的印章,还有钱,你们的钱从哪里来?这么好的房间,这么好的客栈,店家大发善心给你们住啊?”
“不必问了。”
听到声音,我周身一怔。
阮晏推门而入:“都是我做的。”
我气得将一旁圆桌上的茶盏摔到他面前,里面的茶水溅了他一身。阮晏面无愠色,从袖中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红纸,递到我面前:“看了这个,就什么都明白了。”
“不看!”我生气得很。
阮晏将红纸放在圆桌上:“你和他还真是般配,不想见我,我先离开一会儿,你慢慢看。”
他说完,竟真的扬长而去,陈阿婆叹了口气:“我们也是没办法,这一路足够小姐想明白,我们也不打扰小姐休息了,只是有句话,我要说给小姐,为人仆役,受人差遣,真的比自己做主痛快吗?”
我淡淡道:“吃糠咽菜的做主不叫做主。”
桂三似是有些气恼:“大当家何等风骨……”
“风骨熬成汤可以下肚吗?”我看向他,“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在流浪,孩子能有什么风骨?就算有,鞭子、打骂、饥饿都足以摧毁所谓的风骨,你们有回忆做支撑,捱过了难熬的日子,我的回忆,只有一直被人践踏,我见了太多城破,太多流亡。我能养成什么风骨?”
我站起身:“一切的遭遇造就了我的风骨,我的风骨是在长安吃饱穿暖,再借势向上爬。说到底,我与阮晏也没什么不同,你们不该找我,也不该帮阮晏做这么多事,我劝你们赶紧离开这里,长安的达官贵人可没你们这么质朴。”
桂三朝我拱手,好半天才说:“折腾了半夜,小姐且先歇息,我们先退下。”
三人一走,我随即瘫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到那张稍微有些破损的红纸上,思忖片刻,还是将它展开,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侧边两个大字——婚书。
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我的指尖冰凉。
——阮氏晏,字清河,旧籍广陵,今寓浔阳,戊辰八月,廿三诞降。安氏子宜,浔阳本乡,癸酉腊月,十七生芳。未及韶年,早缔盟章,世路多艰,缘势相商。阮安世交,恩义绵长,安氏罹困,抱女来傍。临殁托孤,悲断肝肠,阮家践诺,愿聘为妻,秦晋相结,两姓荣昌,同心契阔,生死不忘。
手中的婚书被我狠狠攥紧,随即便撕了个粉碎。
假的,都是假的。
我不信,我怎么都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