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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阮氏 殿下拿祖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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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山公主的马术日渐精进,,圣上偶尔到宫中校场,见她策马奔腾的模样,总会驻足凝望,眼神恍惚,仿佛透过这个小女儿,看到了那个日思夜想的那个人。
景和七年的初春,积雪将将消融,恒山公主便缠着杨衡,要到郊外的鸿安寺去祈福,杨衡素来疼宠这个妹妹,自然不肯推辞。
恒山公主已经十四岁了,脸上渐渐褪去了稚气,眉眼愈发清丽,她手中把玩着垂落的发辫,摇头晃脑道:“我还要见表哥,办不到,我这次就不带子宜了。”
杨衡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笑道:“长大了,也学坏了。”
恒山公主扬了扬下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总带子宜去史馆做什么,青天白日,满架经典在侧,可不是叫你们趁机欢好的。”
杨衡:“你就当着我和子宜的面说?”
恒山公主:“这你别管,我的事,你办是不办?”
杨衡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我:“你瞧她,越来越霸道了。”
我垂眸温声道:“殿下这是率真洒脱。”
恒山公主主立刻得意地扬起脸:“你的人都叫我收买了,还不快应我!”
杨衡问道:“我倒要听听,我的人,到底收了她什么好处。”
我抿唇思索片刻,缓缓道:“大概是公主管着奴婢的笔墨纸砚。”
恒山公主手一挥:“笔墨纸砚都是顶好的,不止这些,还有上好的琵琶和古琴,都送给子宜了。子宜聪明得很,太子身边的阮晏都夸她呢。”
杨衡脸色一变:“你叫阮晏来过?”
恒山公主被他突如其来的严肃吓了一跳,连忙摇头:“我叫他来做什么?还不是太子哥哥,不知怎地,他最近常来关心我,每次来都带着阮晏,也不知道他图什么,我跟他都没什么话说。他来,还不如三哥哥来,至少三哥哥身边的谢萍能给我带奇珍异宝赏玩,以前看不出来,崔相家底那么厚呀。”
杨衡纠正道:“不是崔相家底厚,是谢家。”
恒山公主眨眨眼:“谢家?谢家很有钱吗?我怎么不知道?”
杨衡:“你不读书,怎么能知道呢?子宜应该是知道的。”
恒山公主:“子宜,你快讲讲。”
我解释起来:“曾有俗语说‘白玉京中少白玉,斜巷人家尽膏腴。’,这个‘斜巷人家’指的就是陇右的谢家和江左的项家,项家称南豪,谢家为北富,两家占尽天下膏腴,富可敌国。可惜项家始终支持邹裕,与我大周为敌,最终兵败族灭,家财散尽,昔日的富豪之家,终究成了荒丘废宅。”
恒山公主:“呀!那崔相还是个赘婿呢!”
杨衡轻声呵斥:“别胡说,崔家也是顶奢豪的人家。”
恒山公主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管他什么奢豪人家,还不都是咱们杨家的臣子,有钱又如何,惹我们不高兴,统统夷三族。”
杨衡皱眉看向我:“她这性子,你也不知道规劝两句。”
“奴婢已经被收买了。”
杨衡:“你们一对主仆,倒把我衬得像个外人。也不知是谁求着叫我带她去鸿安寺。”
恒山公主:“少拿这话来堵我,我拼命求求父皇,他也会应我的。”
杨衡:“你去试呀,看父皇应你不应。”
恒山公主哼了声:“我再也不叫子宜理你了。”
杨衡笑道:“好好好,我应你就是。”
几日后,天朗气清,杨衡如约陪着恒山公主前往郊外鸿安寺,我亦随行在侧。一路之上,恒山公主兴致勃勃,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抵达鸿安寺不久,萧儁如约而来。他一进门,恒山公主的目光便牢牢黏在了他身上,眼里再也见不到旁人,拉着他的衣袖问东问西。杨衡见状,伸手拉住我的手腕,悄悄将我带离寺内,往外面的小径走去。
我轻声道:“到底孤男寡女,殿下就不怕出什么事吗?”
杨衡握住我的手:“早有婚约怕什么?”
“可按规矩……”
“按规矩,守孝三年我该清心寡欲。”杨衡抬手抚过我的脸庞,“可我实在寡不了,也忍不了,你心里也是愿意的,对吗?”
我笑道:“殿下这话说得没有道理,奴婢哪还能拒绝主子?”
杨衡:“你既然不情愿,不如我找裴氏去,你还没见过她,她最是温婉可人,绝不会像你这般。”
我娇嗔道:“殿下爱找谁就找谁,与奴婢何干?”
杨衡伸手捏了捏我的脸颊:“难得出来一趟,想去坊市吗?带你去买东西。”
我眼睛一亮:“奴婢要什么,殿下就买什么吗?”
杨衡点头:“我有得是钱,别说你想要些小玩意儿,就算你想要天上的星星,我也想办法给你摘下来。”
说完,他拉着我的手,快步走出鸿安寺,翻身上马,带着我往城中的坊市去。我喜欢什么,杨衡便立刻买下,走到一处街角,一个老妇人摆着小摊,卖着各类竹编的小玩意儿,做工精巧,样式别致。我拉着杨衡走过去,目光被一只竹编的小蟋蟀吸引住了。
我指尖轻轻摩挲着细腻的竹丝:“云辛小时候总想要一个竹编的蟋蟀,那时我们饭都吃不饱,哪有钱买这个,我手笨,又不会做,还是她自己编了一个,不过她那时太小,手没有那么灵巧,编得并不像。一晃这么多年,从前我们总在一块,到了长安,反而是聚少离多,难得见面,也不知道她和少翁近来如何?”
“你放心,她好得很,少翁更好,天生的将材,军营里不少老将都很器重他,你们三个,不会再受苦了。”杨衡忽地问,“饿不饿?”
他不说我还没感觉到,这一问,肚子咕咕叫起来,我点头:“饿。”
杨衡:“走,吃酒去。”
他拉着我跑起来,街上的人也多了起来,不远处忽地传来一阵喧哗,伴随着商贩的惊呼与行人的尖叫,原本有序的街头瞬间混乱起来。
“有贼啊!”
“快拦住他!”
那贼人跑得极快,把街市搅得乱七八糟,杨衡停住脚步,两眼放光:“你待在此处,我去抓贼。”
不等我答应,他已跑没了影儿。
他始终想当大英雄,可算是有了机会,我刚叹了口气,一只强有力的手忽然攥住了我的手腕,力道极大,几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我一惊,那人一身深色的短打扮,背着光,看不清模样。
我正要呼喊,却觉得后颈一凉,一记沉重的手刀狠狠劈在我的颈侧,剧痛瞬间蔓延开来,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失去意识的瞬间,我竟喊了声:“杨衡。”
这是我第一次直呼他的姓名,他似乎是回应我了,可我已然昏了过去,什么也不知道了。
……
阮晏正在东宫的凉亭里为杨绍庭弹琴,杨绍庭也不在意他弹的什么,他只盯着阮晏,神色温柔至极,见自家二弟忽然出现,温柔的神色瞬间被阴沉所取代,杨绍庭伸着懒腰打了个哈欠:“稀客呀,不是到郊外鸿安寺祈福去了吗?这么早就回来,恒山没骂你吗?”
杨衡弯腰拱手,压抑着心头的急躁:“我有事,想求教阮大人。”
阮晏抚琴的手一停,杨绍庭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你也有求我的时候!”
杨衡挺直腰板:“不是求你,我是来找阮晏的。”
杨绍庭站起身来,两手叉腰,傲慢道:“他听我的吩咐。”
阮晏站起来,对着杨衡拱手:“太子殿下并非外人,赵王有事直说便是。”
杨衡扬起下巴:“叫你声大人是抬举你,一个没有功名又没有声名的白丁,算哪门子大人,事关广陵阮氏,你最好与我单独相谈。”
阮晏想了想,笑道:“看来是太子殿下不便听的事。”
杨绍庭两手一摊,不解道:“我是大周的太子,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
阮晏:“说来崔相和六部尚书们正在政事堂议事,方才便来请太子殿下去旁听,殿下不好一直在这里听我弹琴。”
杨绍庭:“那你与我同去,还与他相谈什么?”
阮晏:“我无功名亦无声名,天地一白丁,哪里能旁听六部之政事,还是叫旁人在殿下身边侍候,我等殿下回来。”
“谈什么政事,闷得要死!”杨绍庭拂袖踏出凉亭,身旁的侍从赶紧跟上。
与杨衡擦肩的瞬间,杨绍庭冷哼一声,杨衡也不在意,勾起嘴角:“恭送太子殿下。”
待杨绍庭走远,杨衡嘴角的笑意渐渐敛去,阮晏也没了温和的面具,走出凉亭,冷冷道:“说吧,何事?”
“我在各地呈送的史料中找到了有意思的东西,忍不住要跟你探讨一二。”杨衡从袖拿出一张记档递到他面前。
——“兹有安氏,世代之交,时逢战乱,抱女来投,临终涕零,不舍孤女,遂其心愿,入我家门,登名造册,孙阮晏,孙妻安氏子宜。”
阮晏眼睛一扫,眸色微动,并未说话。
杨衡收回记档:“子宜被人掳走了,我不觉得是寻常贼人掳了她,你阮家在江州当了近百年的山大王,可知其中的缘故?”
阮晏:“我幼时家道中落,后来更是乱世里流离,山大王的好处我没享过,殿下拿着一纸户籍来兴师问罪,未免有失偏颇……”
话音刚落,便听“叮”地一声,杨衡抽出腰间长刀架在了阮晏脖子上。
“子宜说,她六岁的时候被哥哥卖了。”杨衡紧盯着阮晏,“可户籍上说,她是安家孤女,那卖她的哥哥……是谁?”
阮晏喉结微动:“殿下有心思来找我探究这些前尘往事,还不如赶紧派人去寻,安家毕竟是阮家世交,阮家是江州的山大王,你猜,安家是什么?”
杨衡手中的刀在阮晏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阮晏:“你干脆杀了我,反正太子会为我报仇。”
“阮晏!”杨衡厉声道,“你先祖何等英才,你也不是没有本事,何必要跟在那个废物身边受人指摘!你阮家的脸都被你给丢尽了!”
“我早忘了自己有什么先祖!”阮晏瞪着杨衡,“我就这么一个数典忘祖,良知灭绝的小人!殿下拿祖宗脸面来压我,不如许我高官厚禄,兴许我也能委身于你。”
杨衡收起刀:“我看人的眼光一向不差,先前我还在疑惑你为何看重子宜,看过这页记档就全明白了,你对她有愧。”
杨衡深吸一口气:“人我会继续找,你若有什么线索,也安排人去找吧。”
说罢,杨衡头也不回地走了,阮晏闭上眼,污糟的过往,随着那张户籍记档,一一浮现在他脑海。
江州是祖辈的遗产,传到阮晏祖父一辈,已没剩多少,即便如此,在吃人的乱世有口热饭,还是幸运的。安家遭了难,安父带着信物和襁褓中的女婴来投奔,祖父见他已然病入膏肓,出于怜悯,便收留了安子宜,为了叫他走得安心,祖父当着他的面为安子宜入了户籍,看见户籍的那一刻,安父就咽了气。
那时的阮晏才五岁,不懂到底怎么才算是妻子,只管安子宜叫妹妹,乱世里大家都不好过,阮晏幼时失去双亲,全靠祖父祖母将他拉扯大,安子宜到了阮家也没过什么清闲日子,阮家当仆役一样待她,她从小便有干不完的活。
阮晏偶尔教安子宜认字写字,她聪明好学,总是活蹦乱跳的。
后来江州战乱,祖父祖母在逃难途中过世,阮晏带着她几番辗转,终是挨不过腹中饥饿,把她给卖了。
那包银子扔在他面前时,阮晏只觉得无比屈辱。青楼的老鸨倚着柱子笑道:“哎呦呦,见了银子眼都不眨的,怕不是个公子哥呢。”
阮晏扑通一声就给老鸨跪下了:“乱世求生不易,想来妈妈也是不得已才流落烟花,我会来赎子宜的,还望妈妈好好待她。”
老鸨面无改色:“你这样的我见多了,个个都说会来赎,个个都跑没了影儿,行了,别在这里哥哥妹妹依依不舍的,耽误我做生意,拿了钱快走!”
阮晏扶住安子宜的肩膀:“记住,你叫安子宜,浔阳人氏,癸酉年腊月十七生,你记住,一定要记住。”
安子宜吃着饼,一遍遍地点头。
阮晏:“我会来接你的,你一定等我,一定等我!”
安子宜眨眨眼:“哥哥,你也吃饼吧。”
阮晏止不住地抹眼泪,乱世带走了他的亲人,唯一的念想他也不得不抛弃,他想活着,可活着太屈辱了。
阮晏拿着那包银子,失魂落魄地走到江边,鬼使神差地往江里走,可他命不该绝,被杜家给救了。
绝境余生,他对着苍天立誓,既留他残命,定要步步攀援,直上青云。后来再见到安子宜,他几乎以为是上天垂怜,将他的小妻子原原本本又送回了他面前,更让他狂喜的,是安子宜记不清幼年那些混沌过往,他以为自己能这样不动声色地守在她身侧,哪怕只是偶尔见上一面,他也就心满意足了。
可天意从来凉薄,偏要将最隐秘的旧事翻晒于日光之下。他心头那点自欺欺人的纯净,霎时间荡然无存,往后,只剩下波谲云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