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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裴瑛 纳个妾,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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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衡到恒山公主殿中的时候,我正俯身帮公主研墨。他是一路跑过来的,衣摆上还沾着细碎的雪粒,气息微微急促。恒山公主刚放下笔,笑着喊了声“二哥哥”,他便径直越过公主,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力道急切却不重:“跟我走!”
“啊?”我手中的墨锭猛地一顿,墨汁溅在砚台边缘,还来不及反应,便被他拽着一起跑了起来。
身后传来恒山公主娇恼的声音,似是狠狠扔了笔:“什么人嘛!!”
按规矩,他不该在太盛宫中肆意奔跑,这是失仪。何况他还拽着一个我。
衣袂被寒风卷得翻飞起来,像两瓣被雪风拂动的梅瓣,轻盈又仓促。天上下着细碎的雪粒,落在发间转瞬便融化成水珠。
他拽着我一路跑到青苑的梅林中,暗香浮动,他才停下脚步,松开我的手腕,气息未平,张口便说:“我要纳妾了。”
什么?我猛地抬眼,怔怔地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心中掠过一丝莫名的慌乱,纳个妾,他竟兴奋成这样?
念头一闪而过,心口微微发紧:该不会,他要纳的人是我?
杨衡见我神色发怔,解释起来:“我去见裴灼了,裴灼求我纳他的妹妹裴瑛为妾,护她性命。这事我去求了父皇,父皇虽没明说,但看神色,是会降旨的。”
原来不是我。
“哦。”我垂下眼眸,轻声应了句,“此事应当。”
杨衡看着我:“父皇一定觉得,我为罪臣谋划,不忠,母后丧期求着纳妾,不孝。”
我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可殿下有仁德不是吗?说到底,是裴吾飒一个人的罪过,裴灼一脉,早已同裴吾飒一族分家,本就是无辜受牵连,陛下也在犹疑,如今看似太子全胜,其实不然,圣上能松口,便是认可了殿下的做法,只是明面上仍要维护律法。”
杨衡沉默片刻,目光紧紧锁住我,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你似乎有些不高兴。”
我恭敬道:“恭贺殿下喜得佳人,奴婢没有不高兴。”
杨衡反而笑了,伸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发顶:“这才是恃宠而骄的安子宜,这模样才讨人喜欢。”
我嘟囔道:“新人必是更讨喜。”
杨衡俯身道:“谁都比不上你。”
“奴婢粗鄙浅薄,殿下谬赞了。”
杨衡:“我说真的,谁也比不上你。”
梅香与雪的清冽交织,衬得周遭的氛围,多了几分温柔缱绻。
……
裴家的事在年前终有了结,裴吾飒被斩首,裴氏子弟受牵连亦是丧了命。
几日后,雪下得愈发紧了,城郊乱葬岗上,白雪覆盖着杂乱的尸身。杨衡身披斗篷,带着两名侍从,踏着积雪前往,远远便见一道单薄的身影跪在雪地里,身着素白孝衣,孝带随风飘动,正是裴瑛。
她跪在冰冷的雪地上,小心翼翼地整理着家人的尸身,泪水混着雪水滑落,砸在雪地上,瞬间凝结成冰,却不肯停下手中的动作。
杨衡远远下了马跑过去,伸手将她扶起,细细打量她一眼,少女身形纤细,一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眉眼清秀柔和,眼尾微微下垂,自带几分楚楚可怜的情态,一身素白孝衣衬得她愈发柔弱,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
杨衡声音不自觉放轻:“这般天寒地冻,又面对着满地尸身,你不怕?”
裴瑛抬手擦了擦眼泪,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异常坚定:“都是我的家人,生养我一场,我总得让他们走得体面些。”
杨衡见她指尖冻得发紫,当即握住她的手,犹嫌不够,又迅速解下自己身上的斗篷,披在少女肩头,将她裹得严实。
裴瑛掩面而泣,肩膀轻轻颤抖:“罪臣之女,怎敢叫殿下如此费心……”
她说着,作势要取下斗篷,眼底却飞快闪过一丝精光,指尖刻意蹭过杨衡的手腕,姿态顺从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依赖,既不显得谄媚,又能勾起人的保护欲。
杨衡:“什么罪臣之女,从今往后,你是我的人。”
裴瑛缓缓抬眸,泪眼朦胧地望着他,杨衡再次握住她的手,语气温和:“我在郊外有座宅子,隐蔽清静,秦丽华不知道,你以后就住在那里,安心为家人守孝,丧期一过,我再带你回府。”
裴瑛躬身道:“殿下于我有救命之恩,全凭殿下安排。”
杨衡又细细打量她一眼:“我还当你是七八岁的时候,总穿着黄绿色的襦裙,追在裴灼身后叽叽喳喳喊‘哥哥’,黏人得很。这一晃,你已经这么大了。”
裴瑛眼底泛起细碎的泪光:“殿下还记得这些……”
杨衡摩挲着她的手背:“委屈你了,以你的出身,本该配一门好亲事,如今却要做我的妾室,可我眼下,也没有别的法子能护你周全。”
裴瑛轻轻摇头,眼底没有半分怨怼:“殿下有殿下的难处。”
杨衡见她这般温顺懂事,柔弱却坚韧的模样,心中竟生出几分心动。她虽不似安子宜美貌,也没有安子宜身上那份灵动鲜活,却自有可人之处,叫人忍不住想要疼她。
雪停了,杨衡将裴瑛安排妥当,便打道回府,刚在门口下马,便听府上侍从说王妃回来了,杨衡深深叹了口气,大步往书房走去,只盼着莫要同秦丽华打照面,却不想秦丽华就等在书房前院。
杨衡抬眸瞥了她一眼,语气冷淡:“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等在这里,也不嫌天冷!”
秦丽华径直走到杨衡面前,脸上挂着阴阳怪气的笑,语气尖酸:“我怎么能不回来?我回来恭贺殿下纳妾呀。这就换了一个美人疼,不要那姓安的贱婢了?”
杨衡脸上掠过一丝嫌恶,语气不耐:“用不着你假好心。”说罢,便要转身走开。
秦丽华双手抱胸,笑得愈发讥讽:“还以为殿下对安子宜那个贱婢有多痴心,原来也不过如此。说到底,还不是贪图美色,装什么情深意重!”
杨衡脚步一顿,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厌烦:“我懒得同你吵。”
“站住!”秦丽华猛地拔高声音,厉声呵斥,“杨衡,我叫你站住!你敢走试试!”
杨衡懒得理会她的歇斯底里,转身走进书房,狠狠关上房门,将秦丽华的怒火隔绝在外。
秦丽华破口大骂,声音尖利刺耳:“杨衡你个没出息的窝囊废!你算个什么东西?我秦家一门忠烈,为朝廷出生入死,能在父皇面前替你说话,可你呢?放着我这棵摇钱树不抱,偏去捡裴家那个丧门星!她全家都死绝了,就是个克家的累赘,能给你带来半分好处?还有那个姓安的贱婢,爹娘是谁都不知道,低贱得不如我们秦家的狗,能帮你争半分权势?你脑子是被驴踢了还是进水了!”
她喘了口气,两手掐腰,骂得更凶:“我告诉你,你就是个蠢货!太子有杜家撑腰,你三弟也娶了崔相的内侄女,哪个不比你风光?就你,偏要捡些破烂回来,你这辈子都赶不上你两个兄弟!先前说我病了,我看你才是得了失心疯,被狐媚子迷昏了头!”
书房内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巨响,紧接着,杨衡猛地推开书房的门,脸色铁青,眼神冰冷,厉声呵斥:“备马!进宫!”
侍从们见状,吓得不敢多言,连忙应声退下,匆匆去备马。
秦丽华见他这般模样,反倒大笑起来:“瞧你这副窝囊样子,进宫去找姓安的贱婢是不是?我当你有多能耐呢,原来就这点出息!找贱婢给你暖身子,哄你开心,你也不害臊!我当年就是瞎了眼,怎么就看上你这个没有心的了?”
杨衡充耳不闻,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径直绕过她,大步走出府门,翻身上马,带着随从,匆匆往皇宫的方向赶去,只留下秦丽华一个人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咒骂声不绝于耳。
杨衡素来厌恶这些世家大族,一个个仗着祖上功勋,家族势力,横行朝野,连皇子都不放在眼里,秦丽华这般骄纵刻薄,不过是世家大族的缩影。可偏偏,朝堂之上,他离不开这些世家的支撑,为了在太子与各方势力间周旋,他不得不对他们虚与委蛇、好生相待。简直奇耻大辱,压得他胸口发闷,连呼吸都觉得不畅快。
同样不畅快的还有杨深。
谢萍还是老样子,现在有了国丧做借口,名正言顺地不与他亲近,连面都难得见上几次,他觉得自己就快成一个“守活寡的怨妇”了,守着一座空荡荡的韩王府,守着一个心不在此的王妃。
谢萍终日里忙得脚不沾地,一门心思要在韩王府里建一座黛园,平日里除了盯着工匠施工,便是研究玄学道法,一派清心寡欲与世无争的模样,动辄便说陶然忘机清静自守,可花起银子来,却半分不含糊,黛园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样样都要最好的,名贵的花木从江南运来,精致的摆件从西域购置,耗费的银钱不计其数。
杨深看着府中流水般花出去的银子,终究忍不住劝她:“母后在时厉行节俭,府中也该收敛些,不必这般铺张。”
谢萍抬眸看了他一眼:“我已经很节俭了,我养在姑父身边的时候,可没过过这种穷酸日子。”
杨深一噎,竟不知该如何反驳。他看得出来,谢萍不是在阴阳怪气,也不是在故意气他,只是单纯地描述事实。
杨深实在与她没有话说,谢萍十句里,八句离不开她的宰相姑父,动辄便是“我姑父说”“我姑父府中如何”,言语间满是依赖与推崇,仿佛崔佑安才是她的天,而他这个韩王,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崔相,崔佑安。
杨深攥紧拳头,终是一句话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