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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旧事 有情人难免 ...

  •   我轻轻握住杨衡的手腕:“殿下,事已至此,您救不了裴郎君。不如,救他的姐妹吧。”
      杨衡垂眸看向我,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如何救?”
      我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缓缓道:“崔相主持修订《大周律》时,曾道‘前朝女子出嫁,身受两家之刑,极不合情理’,所以《大周律》讲出嫁女从夫,不受母家牵连。”
      我顿了顿,继续道:“其一,殿下可借此在朝堂明言,按照大周律法,出嫁之女不受裴氏株连,此举名正言顺,既符合律法,又能彰显殿下仁厚,即便太子心中不满,也无法反驳。其二,请殿下暗中劝说裴郎君尽早为他未出嫁的姐妹打算,托付忠良之家,避开这场祸事。事已至此,覆水难收,能为裴家留下一丝血脉,也算全了殿下与裴郎君多年情义。”
      杨衡怔怔地看着我,良久,他说:“我只想着如何救裴灼,竟没想到这些。也没想到,你仍在读书。”
      “奴婢未曾懈怠。”
      “为何?”
      我一笑,轻声道:“奴婢不敢辜负殿下的悉心点拨。”
      杨衡摇头:“不,起初我以为,你读书是为了往高处走,后来又以为,你是为了多懂些道理,离我更近些。可如今看来,你并不求回报,如此,读书何用?”
      “奴婢竟不知殿下是这样想的。”我想了想,又说,“奴婢未曾想过读书的用处,大概是有口饭吃,就想找点别的事做吧。”
      杨衡:“我只想找个人排解苦闷,没想过你能替我解决什么,我自认熟读《大周律》,朝堂之上论起律法条文,也从未输过人,不想竟不及你。”
      “奴婢万万不及殿下,只是身为女子,免不了多看几眼有关女子的律法,偶然记在心上罢了。今日恰逢其会,能替殿下分忧,是奴婢的荣幸,奴婢不敢与殿下相提并论。”
      杨衡收紧手臂,将我更紧地拥入怀中,下颌抵在我的发顶,哑声开口:“何故同我如此生疏?从前那个恃宠而骄的安子宜哪里去了?”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我的后颈:“你在怨我这一年不常来找你吗?实在是琐事缠身,秦丽华又……”
      我抬手封住他的唇:“奴婢知道殿下的难处,殿下不必同奴婢解释。”
      我的确疑惑过杨衡为何近一年来不常找我,即便找,态度也是温柔中夹杂着几分冷淡,一时叫我不必顾及尊卑,一时又拿身份压人,他看上去拧巴极了,起初我还问过他,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他没回答,后来我也不问了,在他面前愈发像只温顺的猫。
      但猫是会挠人的,我恨不能骂他一顿,为了我的脑袋,还是忍了下来。
      今日他提起,我大为感动,仿佛一年以来的纠结无措都排解了出来,可他做了什么呢?他只是说了一句软话。
      榻上柔软温热,他将我圈在怀中,下巴抵着我的发顶,手臂紧紧环着我的腰,不肯有半分松开。他的吻从唇角移到眉尖,他掌心的暖意一点点渗进我的肌肤。
      屋内的炭火噼啪作响,雪越下越大,大地裹进一片洁白。

      大狱之中,寒气刺骨。
      杨衡提前打点好了关节,穿着一身黑斗篷踏入关押裴灼的囚室。
      裴灼身着囚服,形容枯槁,见他到来,踉跄着扑到牢门前,双手紧握铁栏:“殿下怎么来这种地方了?”
      “我不能久留。”杨衡一顿,“我来是告诉你,我救不了你,但可以救你的姐妹。”
      裴灼缓缓松开紧握铁栏的手,摇了摇头:“我知殿下的难处,不愿叫殿下为难……”
      “什么难处!”杨衡忽地恼了,“一个两个,都说知道我的难处,好像我什么事都办不成似的!安子宜说知道我的难处,她知道什么!她知道我因为她……”
      杨衡的声音戛然而止,浔阳安氏的身份实在……难堪,不止如此,安子宜居然还是个有婚约的,杨衡想想都觉得一个头有两个大,他想过干脆放弃安子宜,天底下漂亮女人多得很,为她挂怀不值得,可就是舍不得。
      实在舍不得。
      “我知道。”裴灼安抚似的又重复,“我知道,我知道。”
      杨衡深吸一口气:“算了,不提她。长话短说,《大周律》讲出嫁女从夫,不受母家牵连,我已在朝堂言明,裴吾飒的事不会连累裴氏出嫁女。你裴家已许人家但尚未出嫁的女子,我也安排了稳妥的人去游说,只要他们肯认这门亲事,就有转圜的余地,剩下的……有些困难,免不了要低嫁,好歹能留下性命,但最后会发展成什么结果,我也不能跟你保证。”
      裴灼听着,眼眶骤然泛红,落下一滴泪:“殿下这份恩情,我只能来世再报,裴吾飒一事牵连甚广,本不该叫殿下为了裴家,冒更大的风险,但……”
      裴灼重重跪在囚室的泥地上叩拜。
      杨衡眉头猛地蹙起:“你这是做什么?”
      裴灼不肯起身,依旧伏在地上:“殿下,求您救救阿瑛,我只这一个妹妹,她才十三岁。臣万死,恳请殿下纳阿瑛为妾,给她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杨衡身形一僵,指尖紧紧攥起,安排裴家未出阁的女子低嫁他人,尚且能借着《大周律》遮掩,若直接将裴瑛纳入赵王府,难免会被人抓住把柄,说他与裴家勾结,何况如今尚在母后丧期。
      思虑良久,杨衡缓缓开口:“此事风险极大,我不能保证一定能成,但我会一试。”
      “多谢殿下。”裴灼重重叩首。
      太盛宫,政事堂。
      杨怀秀斜靠在榻上,听见杨衡的请求,随手抄起一旁堆积的奏折,狠狠往杨衡身上砸去。奏折重重砸在肩头,杨衡一声未吭,依旧躬身而立,神色恭敬未变。
      杨怀秀猛地坐直身子,厉声呵斥:“混账东西!你母后丧期未过,你便要纳罪臣之妹为妾?在你眼里,与裴家小儿的私情,倒大过你母后了?”
      杨衡躬身跪地,头颅微垂:“求父皇息怒,此举于儿臣不利,儿臣岂会不知?”
      杨怀秀气得胸口起伏:“那你此举为何!!裴家的事,你避之不及才对,引火烧身,你昏头了!”
      杨衡抬眸:“《礼记》有云‘仁者爱人,义者循理’,大周立国,仁政为本,裴灼数次护儿臣周全,如今他满门遭难,只求儿臣护其妹一命,儿臣若冷眼旁观,何谈仁义?”
      杨怀秀一听,怒气稍稍消解,面色却依旧阴沉,冷声道:“强词夺理!你举什么仁义大旗!以为读了几本史书,就能引经据典,在朕面前狡辩了?”
      杨衡:“义不可负,仁不可弃,裴家之罪在裴吾飒,裴灼愿报裴家养育之恩,只求幼妹有一线生机,裴灼卑微恳切,儿臣不能坐视不理,置无辜幼弱于不顾。”
      杨怀秀沉默良久,目光死死盯着杨衡,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半晌,他重重冷哼一声:“倒是个有血有肉的。”
      杨衡顿时松了一口气,再次叩首,语气恳切:“恳请父皇成全。”
      杨怀秀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耐:“好,我成全你口中的仁义,此事不必降旨,丽华可做安排。”
      “父皇知晓秦氏秉性。”杨衡抬眸,“她素来善妒,且心思深沉,即便是为救人,也绝不会容儿臣纳妾,更不会善待阿瑛。儿臣恳请父皇降旨。”
      杨怀秀盯他半晌,问道:“值得吗?你前程不要了?”
      杨衡叩首,声音铿锵:“值得。”
      杨怀秀望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终是挥了挥手:“滚滚滚,别在这儿碍眼。”
      杨衡心中一松,连忙叩首谢恩:“谢父皇!”
      说罢,他躬身而起,退出政事堂。
      他刚走,帘后便缓缓走出一道身影,崔佑安捂着胸口轻轻咳嗽起来:“可憋死我了,大气不敢喘。”
      杨怀秀重新斜靠在龙榻上,仰头望着屋顶的横梁:“你可都听见了,朕这三个儿子,没一个省心的。”
      崔佑安到榻边,躬身而立,笑道:“也就是臣在这里,若换了阿儁,陛下刚动怒,他就得忙不迭跑出来护着赵王。”
      “他的确偏爱阿衡,叡儿也与阿衡亲近得很。”杨怀秀收回目光,看向崔佑安,语气沉了几分,“你说,他与阿衡,是不是早已结成一党?裴家的事,阿衡也去找过他。”
      崔佑安摇头,语气笃定:“陛下还不了解阿儁吗?他性子耿直,胸无城府,才不会想这么多弯弯绕绕。他不过是觉得,赵王殿下眉眼间肖似文明皇后,才多护着几分罢了。”
      杨怀秀闭上眼,默默无言,似是在思考些什么。
      崔佑安思忖片刻,缓缓开口:“陛下,无情之人才会事事思虑周全,不出半分差错,可那样的人,也最是凉薄。有情人难免会一时冲动,不计后果做出惊世之举,就像当年,文明皇后不计后果护佑身陷险境的陛下,就像当年,陛下不计后果在雪地里跪了一夜,执意求娶皇后娘娘一样。”
      杨怀秀整个斜靠在榻上,闭着眼说:“就像当年,谢祯不计后果找到你,就像当年,你不计后果收留她。”
      崔佑安轻轻颔首:“就像当年,阿儁不计后果被俘敌营,救了陛下,就像当年,陛下不计后果力排众议接回他。”
      杨怀秀闻言,终是忍不住笑了,缓缓睁开眼,手指着崔佑安,二人相视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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