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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知交 就算当了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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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裴府。
府外一隅,生着一株枝繁叶茂的大槐树,萧儁一身玄色衣裳,立在横斜的粗枝上,居高临下,望着府中往来人影。
下方忽然传来一声轻淡笑意。
“将军身子倒是硬朗,这般年纪了,还爱爬树。”
萧儁低头,一眼便对上崔佑安抬望而来的目光。
他当即嬉皮笑脸,语气里满是看热闹的散漫:“哎呦呦,崔相也来了?”
崔佑安站在树下,神色温和平静:“快下来吧,不年轻了,当心摔着。”
萧儁不再多言,自树上轻轻一跃,稳稳落在地面。
他回头望了望槐树,又指了指不远处的屋顶,轻叹一声:“真是不年轻了,以前我能从这里跳到屋顶。”
崔佑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段距离,寻常人万万不能,可年轻时的萧儁,却做得来。萧兰若从前常说,她这个弟弟,性子野得像猴,崔佑安也不是没见过他上蹿下跳无所不能的模样。
崔佑安将他拉到无人处,缓缓开口:“你在这儿,看了多久?”
萧儁眯眼想了想,压低声音:“不算久,可今日来的是些什么人,我全都记下了。”
崔佑安:“你确定,都记清楚了?”
“打年轻起,你就处处看不起我。”萧儁脸色一沉,带着几分赌气,一巴掌拍在崔佑安左肩。
这一下不轻不重,崔佑安却瞬间脸色惨白,眉头紧紧蹙起,身形微微一晃。
萧儁霎那僵住,当即悔得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我忘了,我忘了!你没事吧?”他慌忙上前,满脸愧疚,“对不住,对不住……我真不是故意的。”
“你对不住我的时候,多了去了。”崔佑安淡淡道。
萧儁立刻垮了脸:“我就知道,你打心底里看不起我。”
崔佑安抬眼扫了一圈四周:“躲在树上窥视,也不怕被人发觉,落人口实。”
萧儁:“也就你了解我的性子,知道我会藏在树上。”
崔佑安缓了好一会儿,声音仍有些发虚:“你连我的旧伤都忘了,还能记住今日来客?”
萧儁连忙从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了过去:“呐,我知道我记性不好,都拿笔一一记下了,这回总不会错。”
左肩的旧伤阵阵刺痛,崔佑安眉头紧蹙,接过册子收好,沉声道:“谁来谁往,与你无关,别在这里多生事端。”
萧儁:“怎么无关?皇后娘娘丧期未过,且裴家同秦家是未出五服的关系,秦老太爷过世,裴家理应尽孝,两重孝于身,裴家还敢大张旗鼓给重长孙办周岁宴,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裴家那个小辈,叫裴灼的,素来同赵王形影不离,裴家怎么张扬我不管,若牵扯赵王,就不好了。我须得记下来,将来好为赵王打算。”
崔佑安:“自有圣上为几个儿女筹谋,你掺和进去算什么?”
萧儁认真道:“算舅舅保护孩子。”
崔佑安脸色一沉:“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一样,什么舅舅保护孩子,那是皇子,用不着你操心。”
萧儁:“我不管,别说是皇子,就算当了天王老子,也是我的外甥。你也是,就算你当了天王老子,也要跟我喝酒。”
崔佑安无奈道:“你这性子,竟生出了叡儿那么沉稳的好孩子。”
萧儁:“所以我时常觉得,老天爷特别爱护我,幼时有姐姐保佑,长大又遇见你们,等叡儿长大了,必也能叫我享清福。”
崔佑安:“从前那么苦的日子,难得你每日都笑哈哈的。”
萧儁:“我可不像你,每天冷冰冰的,走走走,到我家去,书君研制了新茶。”
……
自郊外纵马过后,恒山公主便迷恋上了马术,继而爱上了马球,女学里不乏擅长马球的贵女子,从前恒山公主并不参加她们之间的比赛,如今倒是兴致勃勃,次次都要上场,还总捎带着我一同参与。
起初我尚有些生疏,挥杆总难击中球丸,日子久了,我的马球技艺也突飞猛进,竟能与那些常年习练的贵女不相上下,只是,我总不叫自己赢。
恒山公主笑道:“等秋天的时候,咱们好好比一场,母后在的时候……”
话音未落,恒山公主的声音便戛然而止,眼底的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落寞与怅然,握着马球杆的手也微微收紧。
我知她想起了文明皇后,于是宽慰道:“古语曾言‘哀而不伤,思而不困’,皇后娘娘盼着公主明朗自在,活得畅快。”
恒山将马球杆往肩上一扛,眼底重新燃起笑意,语气爽朗:“你说得对!大周儿女拿得起放得下,不提伤心事,咱们还打马球!”
说罢,她翻身上马,挥杆示意我跟上。
这样的日子一直延续到景和六年的初冬,寒风骤起,一场与裴家有关的滔天祸事,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凛冽的风裹挟着危机,瞬间笼罩了整个朝野,很快在女学中传开。
女学的暖阁内,炭火噼啪作响,几位身着锦袄的贵女围坐在一起,语气里满是惊惧与揣测。
“听说了吗?裴家长孙裴吾飒脔割婴孩,还私通柔然,泯灭人性通敌叛国,可是株九族的大罪!”
“裴吾飒不是神童吗?我阿娘前段时间还劝我四哥向裴吾飒求教,谁能想到裴家藏着这样的龌龊事。”
“我听说那裴吾飒甚至在家中支了柔然的帐篷,穿着柔然人的衣裳,脔割婴孩祭祀柔然的那个什么天神,长安城里竟有这样的人,他为何要这么做!”
“这事我知道,裴吾飒那年落水,被人打捞上来,日日高烧不退,差点失了性命,最后是一个云游的柔然巫师给治好的,自那之后,裴吾飒便信了柔然的神。”
“前年裴吾飒得了长子,裴老太爷欢喜得很,去年大张旗鼓办重长孙的周岁宴,裴吾飒不顾身上两重孝,已被圣上斥责过,裴老太爷倚老卖老,把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好歹压下了,如今又出了这样的事,裴吾飒一个人,竟坏了整个裴家!”
“可不是嘛,太子殿下早朝时递了密奏,还有人证物证,连密信都有,这事,裴老太爷如何也压不下。只是可怜了裴家的人,这么大的罪过,怕是一个也跑不了。”
“我倒觉得此事蹊跷,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
“人证物证俱全,皇上已命三司会审,听我阿爹与我阿娘讲,裴吾飒已然认了罪。朝堂之上议论纷纷,裴家这一次在劫难逃,但这事却不是到此结束。”
“为何?”
“裴家三郎君与赵王殿下过从甚密,这下赵王殿下怕是也会被牵连……”
直到听见“赵王殿下”四个字,恒山公主才一把掀开了暖阁的门帘,手中暖炉狠狠朝那一群嚼舌的贵女们砸过去,怒气冲冲道:“谁说跟我二哥哥有关系了!!再乱讲话,把你们都诛九族!!”
贵女们吓得收了声,恒山公主杏眼圆睁,转身似是要去找杨衡,我怕她在气头上生出什么事端,轻轻按住她的手腕,温声安抚:“公主息怒,切勿动气。赵王殿下心中自有分寸,此事到底与裴三郎君无关,受株连不过是姓一个‘裴’字,赵王殿下自然更是无辜,不会受牵连的……”
此话一出,恒山公主怒火更甚,猛地甩开我的手,抬脚狠狠踢在我的膝弯与小腿上,力道之大,让我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都说关心则乱!”她声音哽咽,语气里满是怨怼,“我二哥哥待你千好万好,他有事,你倒是冷静如常,半分急色也没有,你有没有心?!”
这是恒山公主第一次对我动手,踢得又急又重,小腿传来一阵钝痛,我知道,她的怒火,源于对杨衡的担忧,并非真的恨我。
我缓缓屈膝,磕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敛衽垂首:“是奴婢失言,求公主恕罪。”
恒山公主见我跪在地上,肩头微微颤抖,眼底的怒火稍稍褪去,却依旧带着几分气闷,冷哼一声,便往寝殿方向走去,侍女们见状,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紧随其后,低声劝着“公主息怒”。
我缓缓起身,默默跟在后面。刚踏入寝殿,便见杨衡正在殿中玩投壶,一支羽箭脱手,稳稳落入壶中,动作利落干脆。
“回来了?”杨衡抬手接住小黄门递来的另一支羽箭,目光淡淡扫过门口,语气稀松平常,仿佛外头的滔天风浪都与他无关。
恒山公主双手叉腰:“二哥哥!你倒是悠闲!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在这里玩投壶!”
杨衡手腕微扬,又一支羽箭精准入壶。
“为何不悠闲?天塌不下来,急什么?”他目光扫过门口,眉头微挑,“子宜呢?怎么没跟你一起进来?”
我是最后一个进殿的,杨衡目光落在我身上,眉头瞬间蹙起:“怎么了?脸色这么差,穿得还这样单薄!”
“你还问她!”恒山公主挡在我身前,气恼道,“她半点都不担心你,冷静得很!反正她长了一张好皮相,太子哥哥也瞧得上她,说不定哪天她就抛下你,去攀太子的高枝了!!”
“别胡说。”杨衡语气沉了几分,随即转身从一旁小黄门手中拿过一件厚实的斗篷,作势便要披在我身上。
我垂下眼眸,微微侧身:“殿下,奴婢无事。”
杨衡不容我推辞,将斗篷拢在我肩头,转头看向恒山:“你到底把我的心肝怎么了?”
“二哥哥!!”恒山公主急得跺脚。
杨衡抬手揉了揉恒山的发顶,温言道:“好了好了,我现在心情的确欠佳,正需要排解呢,子宜借我。”
恒山公主“哼”了一声,嘟囔道:“我方才一时气急,踢了她两脚,你的心肝你自己疼吧。”
杨衡轻笑一声,拍了拍恒山的肩:“好好好,你自己冷静冷静,莫要再耍小性子。子宜,跟我走吧。”
“是。”我指尖轻轻攥着斗篷的系带,跟在杨衡身后。
刚踏出寝殿,便见漫天飞雪簌簌落下,鹅毛般的雪片轻盈飘洒,转瞬便将庭院覆上一层薄薄的白霜,枝桠上积着细碎的雪粒,寒风卷着雪沫,拂过脸颊,带着刺骨的凉意。
不多时,便到了史馆。杨衡没有惊动众人,径直带着我往后院去,刚转过回廊,便见严舒成正立在院门口,见我们来,连忙躬身行礼,神色恭敬:“小人见过赵王殿下。”
“免了。”杨衡摆了摆手,语气平淡。
他引着我走进后院一处偏房,此处原是史馆编纂郎们歇脚休憩之地,门扉刚掩,他便转过身,将我紧紧抱入怀中,微微低头,薄唇覆上我的额头,随后又移至我的唇角。
一阵温存后,雪似乎是下大了些,我披着厚重的斗篷,缩在他怀中,和他一起坐在榻上。
良久,他开口道:“我方才去找舅舅了。”
我离开他的肩头,问道:“可是为了裴家的事?”
杨衡轻轻点头:“不过不是为了裴家,是为了裴灼。”
“君子务知大者远者,私情是私情……”我欲言又止。
杨衡淡淡道:“我知道这是大罪过。”
我看向他,他又说:“但我舍不得他死。”
簌簌的雪声愈发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