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荑奴 呦呦鹿鸣, ...
-
东宫。
夜里骤然起了大风,很快,朔风卷着鹅毛大雪,狂乱地拍打殿宇飞檐,发出呜咽的声响。
阮晏趁太子熟睡,屏退殿外值守的宫人,悄无声息地推开了殿门。刺骨的寒风瞬间裹着雪沫扑涌而来,落进领口,他就那样站着,任凭漫天风雪肆意摧残,仿佛要将这具躯体里的煎熬和不甘,统统都冻僵吹散。
他从来都不甘。
不甘靠着身体和皮相,在长安谋得立足之地,不甘以这般屈辱的方式,靠近权力的中心。广陵阮氏到他这代,只剩个名头,早已没了往日荣光,少时,他裹着单薄的衣衫在寒夜里苦读,盼着有朝一日能凭才学报国,挣得一份体面,再也不用受冻挨饿。那时他以为,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为了胸中抱负,不择手段又何妨?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自踏入东宫这方牢笼,朝中的冷嘲热讽便如影随形,那些目光像淬了毒的针,扎在他的脊梁骨上。他曾以为自己能扛住,只要能一步步往上爬,只要能实现胸中所学,名声好坏又有何惧?可如今才知,坏了的名声如附骨之疽,让他步步维艰。他抓住的看似是攀援的藤蔓,实则是缠人的锁链,将他困在这不上不下的境地,连回头的余地都没有。
忽地,一件带着暖意的狐裘轻轻披在了他的肩头。
阮晏猛地转头,杜思涯立在他身后。一袭绿色锦裙,外罩薄绒披风,鬓边落了几点雪粒,眉眼间藏着化不开的愁绪。
阮晏见她身侧无人,问道:“娘娘身边的静言呢?怎么也不跟着。”
杜思涯:“风雪大作,且叫她睡吧。”
阮晏:“娘娘倒是宅心仁厚。”
“风雪催人老,表弟当心染了风寒。”杜思涯往前挪了半步,指尖几乎要触到他的衣袖,又悄然收回。
阮晏身子微侧,回过头去背对她,避开那若有似无的亲近,淡淡道:“不过是远亲,臣担不起太子妃一声表弟。”
杜思涯又上前一步,轻声道:“你若不是我表弟,我还不能认识你呢。”
阮晏扯了扯唇角:“也是。阮某出身寒门,若非机缘巧合踏入长安城,这辈子都见不到太子妃娘娘。”
杜思涯:“圣上英明,必不忍明珠蒙尘,即便没有这般机缘,你也能凭着才学出头,我们总会遇到的。”
阮晏:“娘娘高看阮某了,阮某顶多算一颗鱼目,为求立足,多少腌臜事都做了。”
杜思涯:“那不是你的本意。”
阮晏心头一震,却不愿再深谈,只抬眼望向漫天风雪,语气淡漠地催促:“风雪正烈,娘娘回去吧。”
话音未落,杜思涯忽然从身后轻轻抱住了他。
“为求立足,多少腌臜事我也都做了。”她的声音贴着他的脊背传来,“你我都不差再添一桩,是不是?”
阮晏浑身一僵,语气瞬间冷了几分:“娘娘自重,臣有妻子。”
话虽如此,他垂在身侧的手,却迟迟没有推开她。
杜思涯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收紧手臂,声音愈发轻柔:“沈清如心智尚未开化,形同痴傻,哪懂夫妻之间的事?若非出身高门,能给你助力,你又何必委屈自己,娶这样的女子?”
阮晏喉结动了动,没有说话。
杜思涯的话,字字句句都戳中了阮晏的痛处。
他从前不懂,只想着能抓住什么便抓住什么,只要能向上爬,哪怕手段不光彩也无所谓。可如今才发现自己抓住的一切都是虚妄,太子的宠信是镜花水月,沈家的扶持是利益交换,就连自己的名声,也早已污秽不堪。回头是断崖,往前也看不到出路。
杜思涯察觉到他的松动,温柔道:“太子是靠不住的。荑奴,呵,他小名荑奴,荑者,草之嫩芽。真是可笑,大公主一句‘呦呦鹿鸣,食野之苹’,便让他成了惊弓之鸟,日日猜忌赵王,生怕古语成真,自己的储位被那只‘麑鹿’蚕食。他该是多么愚蠢,才会因为一句诗,吓得魂不附体。”
阮晏缓缓开口:“呦呦鹿鸣,食野之苹……也不单是这个缘故,二圣的几个儿子里,赵王是最受宠的,不怪太子忌惮。”
杜思涯抱得紧了些,笑道:“怎么,你这是在维护他?”
阮晏:“维护他该是娘娘的事。”
杜思涯:“我足够维护他了,但我究竟怎么想的,谁也管不了。你也是,委身他不过权宜,你要靠他向上走,走到人人都不敢低看你,人人都拜服你。”
阮晏身体一僵,杜思涯继续道:“储位既定,不是一句诗,几分偏爱就能动摇的,圣上是慈父,不会希望兴庆殿的事重演,只要守好太子,不叫他犯蠢,他的地位,无可撼动,我们要做的不是自怨自艾,而是继续忍耐下去,忍到他坐上龙椅,到那个时候,他就没有利用价值了,他爱享乐便叫他纵情享乐,你我只管总揽大权,好好教导济儿和达儿。”
杜思涯缓缓松开手:“这条路,难道不好吗?”
阮晏叫她说得有些心动:“臣不明白娘娘说的是什么路,只知道有朝臣说我走了条女儿路,错生成男儿身。”
杜思涯忽然失笑:“你我二人同根同源,又都想谋一个光明的出路,为何不能是同谋呢?”
阮晏伸手拢了拢披在肩头的狐裘,转过身看她,语气柔和了几分:“风大天冷,我送娘娘回殿吧。”
杜思涯抬眸望他,轻轻应了一声:“好。”
二人脚步缓慢,一路无话。
阮晏送她至殿中,刚要转身告退,手腕却被杜思涯轻轻攥住。杜思涯没有说话,只是在夜色沉沉中看着他,阮晏喉结滚动,他从小学的那些道德礼法,在无边的绝望面前,显得苍白又可笑。
阮晏反手将她拥入怀中,狐裘被随意丢在地上,两个在权力泥潭里挣扎的人,以最疯狂的方式,宣泄着内心的压抑与愤懑,将彼此的命运,紧紧捆绑在了一起。
景和五年初春,杨衡信守承诺,带我和恒山公主到郊外的鸿安寺祈福,寺外桃枝缀着零星花苞,风过处,暗香浮动。
恒山公主见殿角摆着签筒,顿时起了玩心,快步走上前,随手抽了一根签,蹦蹦跳跳拉着寺里的老住持,非要他为自己解签。
住持须发皆白,面容温润,他早已得了杨衡的嘱咐,自然拣着吉利好听的话讲。整个寺院被清场,唯有我们一行人浩浩荡荡,虽未明说身份,但看这阵仗,住持也知晓恒山公主身份尊贵,言语间愈发恭敬。
恒山公主听得眉开眼笑,兴头上便转头看向我,扬声道:“子宜,你也摇一支签,探探你的福泽呀!”
我连忙敛衽躬身:“奴婢不敢僭越。”
杨衡笑道:“你有什么不敢的?不过是图个吉利,摇一支便是。”
说着,他伸手拿起案上的签筒,轻轻递到我面前。签筒是乌木所制,刻着细密的云纹,入手温润。恒山公主也在一旁催促:“快摇快摇,我倒要看看,子宜你日后有什么福气!”
我双手捧着签筒,轻轻晃动。签筒内的竹签碰撞,发出“簌簌”的轻响,闭眸轻念,一支竹签从筒口滑落,“嗒”地一声落在青砖上。杨衡上前一步,弯腰拾起,递到我手中,又示意住持前来解签。
竹签上用朱砂写着两行古雅签文,我开口念到:“落英逐水空流转,冬去春来春不驻。心似浮萍无定处,还逐落英共流水。”
老住持接过竹签,眯眼细看片刻,双手合十,缓缓开口:“施主此签,乃中平之象。落英逐水,主半生颠沛,历经漂泊之苦,冬去春来春不驻,言寒尽春归,虽有转机,却难久留,正如花开有期,盛景难常。待到寒风起,还摧旧时花。”
恒山公主听得似懂非懂,皱了皱鼻子,嘟囔道:“倒是不如我的签言简意赅,听着就费劲。”
杨衡忍俊不禁:“我们恒山会讲成语了,还知道‘言简意赅’。”
恒山公主立刻扬起下巴,洋洋得意:“那是自然!我近来一直在和子宜读书练字,进步可大了,是不是子宜?”
我笑着点头,柔声道:“是,小姐近日勤勉刻苦,日日不辍,前几日女学的考核,得了八点呢。”
“何止八点!”恒山公主挺胸抬头,“我可是第一名!”
杨衡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知道我们恒山厉害。祈福已毕,带你二人去后山骑马赏春,可好?”
恒山公主欢呼一声,拉着我的手便往外跑。后山早已备好了三匹骏马,皆是温顺良驹,杨衡为恒山公主牵过一匹白驹,扶她上马,又细心地为她拢紧斗篷:“小心些,山路虽缓,却难免颠簸。”
恒山公主不以为意,一扬马鞭便冲了出去,嘴里还喊着:“二哥哥,子宜,你们快些跟上!”
杨衡无奈摇头,示意我跟上,我们二人缓缓策马前行,春风拂过耳畔,带着草木的清香,青山如黛,景致宜人。我渐渐放松下来,轻轻扬动马鞭,身下马驹踏着轻快的步子,跟在杨衡身侧,偶尔与他对视一眼,皆是笑意。
“这可真是最好的光景了。”我说。
杨衡:“南地风光好,你可还有印象?”
我摇摇头:“奴婢幼时离家,早已记不得故乡的模样了。”
杨衡:“你是江州浔阳人氏,江州刺史才命人送来的史料,我昨日看了,可是有不少趣事。”
“奴婢侍候公主,不常去史馆,不知殿下都看到了什么趣事?”
杨衡想了想,开口说:“倒是有一条,与阮晏相关,说是前朝天盛年间,‘江州水匪为患,阮公少有奇才,易装潜入匪巢,得匪首赏识,以兄弟相称,后暗通守军,尽歼群寇,州境遂安’。这阮公,便是阮晏的曾祖父阮进。”
我脱口而出:“广陵阮氏曾治理江州多年,说来,阮大人还是阮家的嫡系子孙呢,难怪他行事沉稳,原来有好家风。”
话音刚落,我便察觉到身边的气氛微微一沉。
杨衡不悦道:“阮晏的事,你倒记得清楚。”
我瞬间反应过来,忍不住笑出声:“殿下什么时候学会的吃醋呀。”
杨衡:“我就说你越来越惹人厌了,油嘴滑舌的。我想着你识字,应当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儿,便为你翻遍了史料,想要找到安氏的蛛丝马迹,可惜送来的一堆史料里,竟无一条与安氏有关。”
我轻笑:“捱过乱世已是万幸,我那个时候年纪小,即便有记载,恐怕也难以辨认。托赵王殿下的福,奴婢如今过得不错,没必要再回想那些模糊的往事。”
杨衡:“你说得对,如今过得好便好,何必纠结过往,有些事,还是不知道的好。”
正说着,恒山公主打马而归。
“你们两个太慢了,子宜不该贴身侍候我吗?为什么挨在二哥哥身边?”
杨衡笑道:“许多侍女陪你纵马高歌,围着你一个转,子宜借我一会儿又能怎样?”
恒山撇嘴:“不是围着我一个转,是围着劝我早些回宫!好好的春日光景,真是可惜了叡哥哥不在。”
杨衡:“他自小身子羸弱,开春又染了风寒,难不成叫他拖着病体陪你到郊外骑马吗?”
恒山:“算了,等到景和八年,他也就是我的驸马了。子宜,咱们回吧。”
我微微颔首:“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