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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红叶 景和四年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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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怀秀回来的时候,整个太盛宫早已经哭作一团,满殿缟素,人人哀戚。
太子跪在灵前,面容枯槁。
恒山公主伏在棺椁旁,哭得撕心裂肺,几乎要喘不过气:“母后,恒山听话,恒山以后好好读书,再也不惹母后生气了,母后别不要我……”
魏国公主跪在角落里,满面悲恸,纸钱一张张投进火盆,火星噼啪作响,她一声不吭,却比嚎啕更显凄切。
杨衡和杨深才将随大军回来,仓促间换上孝衣。杨衡盯着那口厚重的棺椁,忽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默默哭了出来。杨深腰背挺直,跪在兄长身侧,下颌紧抿,面无表情,唯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压抑到极致的哀恸。
那口楠木棺椁静静停放着,杨怀秀一身玄色圆领袍,满身风尘未洗,脚步踉跄地走到棺前,目光空洞地落在棺木上,许久才挤出一句喑哑的话:“不是说……等我回来吗?”
碧柳捧着一方素帕包着的绝笔书,含泪上前,声音哽咽:“陛下,这是娘娘临终前留下的。”
杨怀秀闭上眼,挥手斥道:“拿走,我不想看。”
他睁开眼,踉跄着转身走出灵堂,七月的天,暑气未消,一片殷红的枫叶打着旋儿,轻飘飘落在他脚边。只一片,不知从哪里被吹来,
杨怀秀弯腰拾起那片枫叶:“‘不与百花争,秋来我自红’,这是你写过的,你说过你喜欢枫树。”
杨怀秀深吸一口气:“萧兰若,你就是个骗子,骗子……”
他摆了摆手,直直向后倒去。
“父皇!”杨衡第一个扑了上去。
昏沉之中,杨怀秀仿佛又回到了年少的时候。
“起来!睡这里也不怕着凉!”萧兰若两手掐腰,一脚将趴在凉亭石桌上睡觉的杨怀秀踹醒。
杨怀秀迷迷糊糊抬起头,看见萧兰若一身粉衣,俨然年轻时的娇俏装扮。
“公主……姐姐?”杨怀秀脑袋一歪。
萧兰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弹了弹他的额头:“怎么了小孩,被我欺负怕了,知道叫姐姐了?不过我可不做你的姐姐,我弟弟是皇帝,你也要当皇帝不成?”
杨怀秀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全然不是后来久经沙场的粗糙模样,他勾了勾唇角,语气带着少年人的桀骜:“谁说我做不得皇帝?等哪天,我就把你弟弟从龙椅上拽下来,自己做皇帝。”
萧兰若捧腹大笑:“我就说周国公狼子野心,睡懵了,把真心话都讲出来了吧。可惜了,你上头两个哥哥呢,轮得着你做皇帝吗?”
杨怀秀心头一动,脱口而出:“怎么轮不着,我不仅要做皇帝,还要霸占了你,做我的皇后。”
“呸呸呸!” 萧兰若连忙捂住他的嘴,杏眼圆睁,“不吉利的话不要说!做这个公主都做得我浑身难受,还做皇后呢,我巴不得现在就离开这个鬼地方!”
她坐在石凳上,两手托腮:“你说我好好在佛寺里待着,住持又不管我满山跑,自在着呢,入了宫可好,窝窝囊囊,衣服一层又一层,大夏天都裹成了粽子,热死我了!捣药奴,你爹不是说给我选驸马吗?驸马呢?还没选好吗?峈阳这么大,总不至于连个男人都选不出来吧,我又不挑,我只想开府另住。”
杨怀秀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认真道:“等我长大,我做你的驸马,好不好?”
萧兰若愣了愣,随即叹了口气:“等你长大,我是不是活着都两说呢。我弟弟要是被杀了,我也活不成,谁叫我是大夏的公主呢。”
杨怀秀:“我不会叫你死的。”
萧兰若咯咯笑着:“哎呀呀,太阳打西边出来啦,你要保护我吗?”
杨怀秀:“我会。”
萧兰若手一挥:“得了吧,你跟我打架的次数最多,指不定哪天你爹一声令下,你直接拿刀结果了我,我先说好,必须一刀结束,而且不许伤到脸,下葬的话……随便哪个山头吧,你给我种上棵枫树,如果你还有良心,就给我烧些纸钱,枫叶落了就是我在骂你……看你表现吧,也可能我心情好,夸你两句。”
萧兰若的身影渐渐模糊,周遭也渐渐换了景致,从亭台楼阁变成了满目苍凉,满地白骨的荒野,一辆马车停在杨怀秀身旁,萧兰若从车上走下来,望着遍地尸骨,眼中满是悲悯。
“白骨露于野,没有比这个更叫人难受的了。”她说。
杨怀秀沉声道:“我会叫人好好安葬他们。”
萧兰若看向他:“太守大人,天下什么时候能太平?”
杨怀秀笃定道:“天下会太平的。”
萧兰若微微一笑,伸手拂去他肩头的灰尘:“你看看你,衣裳都穿破了,等回太守府,我给你缝好吧。”
杨怀秀:“好。”
昏黄的烛光下,萧兰若低头为他缝补衣裳,烛光映着她的侧脸,温柔得不像话。杨怀秀看着她,心头一热,猛地攥住她的手:“你跟着我吧。”
萧兰若抬眸看他:“你知道有多少男人跟我说过这话吗?你觉得我凭什么能看上你呢?”
杨怀秀默默收回了手,眼底闪过一丝失落。
“三郎。” 她忽然唤他。
杨怀秀猛地抬头,眼神一亮:“你在叫我?”
“这里还有第二个三郎吗?” 萧兰若笑了笑,语气柔和,“三郎,你叫我好好想想,成吗?”
杨怀秀用力点了点头。
后来,红烛高燃,萧兰若一身嫁衣,坐在榻上。
“我不敢想,我和你居然有这一天。”她说。
杨怀秀握住她的手:“我们会有这样的很多天。”
萧兰若:“你不该为了我在雪地里跪一晚上,你一双腿还要不要?”
杨怀秀将她搂在怀里:“大不了一双腿换一个漂亮媳妇。”
萧兰若靠在他肩头:“你明日又要出征了,我和这个孩子在家里等你平安回来。”
杨怀秀吻了吻她的发顶,一字一句道:“我怎么都要回来见你们。”
说了多少次等他回来呢?
杨怀秀记不清了。
细细算来,成亲之后,他们聚少离多,那些相伴的日子,短得像一场梦。杨怀秀始终觉得,萧兰若跟着他,吃过太多苦,她追求了一生的自在,最终还是耗在了深宫里。
杨怀秀缓缓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明黄色帐幔。
杨衡猛地从地上站起来:“父皇,你醒了,太医!太医!”
太医匆匆赶来,跪地就要为他把脉。
杨怀秀声音嘶哑:“滚。”
太医吓得一哆嗦,连忙磕头:“陛下息怒……”
“父皇!”杨衡急声劝阻。
“滚!!”杨怀秀猛地扬手,积压的悲痛瞬间爆发,他捂着脸,失声痛哭。
萧儁从殿门外走进来缓步走进来,对着杨衡使了个眼色。杨衡会意,带着太医和宫人悄悄退了出去。
杨怀秀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哽咽道:“阿儁,你那姐姐……她就是个骗子……大骗子!”
萧儁站在他床前,叹了口气,轻声道:“陛下再难过,也不该朝孩子发火,陛下睡了一天一夜,赵王守了一天一夜,连口水都没喝,他也刚从南地回来,身体早已撑不住了。”
杨怀秀哭红了眼:“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南地的叛乱,说到底也用不着我去,我怎么……怎么就是去了……阿儁,你姐姐说要等我回来的,她是个骗子,大骗子!她骗了我多少回,我……”
他攥着薄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萧儁温言劝慰:“佑安本也要来守着陛下,可是旧伤发作,实在是来不了,陛下,斯人已逝,皇后娘娘一生通透,定不愿见陛下这般自苦。她在天有灵,也盼着陛下能保重龙体,守好大周的江山和百姓。”
杨怀秀渐渐止住了哭声,哑着嗓子问:“她给我留的绝笔信呢。”
萧儁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了过去:“在这儿呢。”
杨怀秀颤抖着手接过,信封上写着三郎亲启。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信封,纸上的字迹娟秀,是她一贯的语气:你个丧良心的,是不是又在骂我?发什么脾气,自己什么身体自己不知道吗?我走后,不许你铺张,不许你纳妃,不许你懒政,我要大周吏治清明,百姓安居,捧着你的功绩来见我,我会等你,和从前一样。
杨怀秀哭得更厉害了:“她骂我……你的好姐姐,她到死都还在骂我……”
萧儁轻叹:“她就这脾气,虽是泼辣,但也洒脱,陛下可有哪里难受?好好歇息一阵,再上朝吧。”
杨怀秀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问道:“阿儁,我睡着的时候,只有二郎守着我吗?”
萧儁欲言又止。
杨怀秀:“你不用说,我知道了。把杨绍庭那个横生倒长的混账东西叫来!”
萧儁:“陛下心境不佳,臣若是叫来太子,陛下能保证不训斥太子吗?皇后娘娘才将崩逝,陛下不可伤了父子和气。”
杨怀秀眼眶通红:“他没有照顾好他母后!他母后生他的时候多艰难,这几个孩子,就他一个横生倒长的,性子也这般凉薄!”
萧儁:“臣知道陛下心里难受,既然知姐姐生育艰难,更该好好爱护这几个孩子。”
杨怀秀疲惫地摆了摆手,轻声问:“叫阿衡在宫里好好歇着,深儿呢?”
萧儁:“韩王殿下和二位公主都在为皇后守灵。”
杨怀秀又问:“太子也在守灵吗?”
萧儁顿了顿,如实道:“太子殿下……身体不适,由太子妃代为守灵。”
杨怀秀气笑了:“身体不适?我怎么生了这么个东西!罢了罢了,他这段时间监国怎么样?”
萧儁:“一切如常。”
“本也没发生什么大事。”杨怀秀猛地又红了眼,“不,萧兰若丢下我走了……这是天大的事……”
他长叹一口气,眼中满是疲惫:“我想一个人静静,放心,我不会耽误政事。罢朝三日,我要为她撰写碑文,她不要我铺张,我肯定依着她,你帮我一块操办她的丧仪吧。”
萧儁躬身行礼:“臣遵旨。”
景和四年七月,后崩于长安,帝亲撰碑文,谥曰文明皇后,遵其遗愿,薄葬定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