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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兰若 和从前一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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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盛宫,止梧殿。
烛火昏黄,满室药香。杨怀秀坐在榻边,小心翼翼地喂萧兰若喝药,汤匙刚碰到她唇边,便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萧兰若咳得脊背发颤,缓了缓气息才说:“当年保留吴国封地,是因天下初定,需休养生息。如今漠北已平,吴越之地反倒不安分,竟敢斩杀朝廷命官,简直放肆。唉,南地百姓因当年废太子的暴虐行径,本就心怀不满,此战要打赢不难,难的是收复民心。”
杨怀秀放下药碗,伸手替她顺气:“朝中之事自有朝臣打理,眼下你身子为重,我无暇顾及其他。”
“怎能因为我病了,你就不管这事了呢?”萧兰若眉头微蹙,又咳了几声,“你不必瞒我,阿儁那人,我一骂他,他全招了,你想亲征,安抚民心,这是应该的,你不必顾虑我,宫中有太医。”
杨怀秀:“难道次次都要我亲征?朝臣们是干什么吃的?”
萧兰若:“崔佑安说你想带阿衡跟阿深上战场历练,叫太子监国,我觉得这个主意好,那帮兔崽子被咱们维护得太好,也该历练历练了。”
杨怀秀无奈道:“崔佑安跟萧儁两个人,简直不把我放眼里,什么都跟你说!”
“你少跟我喊!”萧兰若被他说得又咳了起来,气息愈发微弱。
杨怀秀:“你这个样子,我怎么放心?”
萧兰若:“有什么不放心的,太医还说我熬不过冬天呢,这不都开春了?我身体好得很,你是知道的,年轻的时候……”
话还没说完,又被一阵咳嗽打断。
杨怀秀连忙伸手轻拍她的后背:“还好意思提年轻的时候,你这辈子,就没好好爱惜过自己的身子。”
萧兰若:“我且活呢,你别咒我,你要是因为我耽误正事,等我病好了,便废了你,自己做太后掌权。”
杨怀秀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好好好,说这些狠话做什么?也是我不好,不该叫你怀这个孩子。”
萧兰若靠在他肩头:“知道自己不好就听我的,南下安抚民心,和从前一样,我会等你回来。”
杨怀秀:“好。”
三月,御驾亲征吴越之地,杨衡和韩王杨深都上了战场。
听恒山公主说圣上给皇后娘娘写了好多信,皇后娘娘撑着病体,每一封都回了。前线传回的尽是捷报,吴越之地的叛乱已渐渐平息,新上任的官员颇有手腕,民心渐稳,局势日趋安宁。
景和四年七月,大军浩浩荡荡还朝。
太盛宫,止梧殿。
萧兰若缠绵病榻,脸色苍白,手指抚着信上“兰若吾妻”四个字,嘴角微微上扬,
“碧柳。”萧兰若轻唤,“扶我起来。”
碧柳连忙馋起她:“娘娘可是觉得闷热?”
萧兰若摇头,目光望向殿外:“我近日觉得精神尚好,想回晋王府转转。”
碧柳面露难色,劝道:“暑气未散,娘娘若实在想走动,咱们去青苑喂鱼赏花便是,那里清静凉快。”
萧兰若:“不必了,叫他们备车吧,我想回去看看。”
“是。”碧柳不敢再劝,连忙转身吩咐一旁的内监备车,自己则取来衣物,细细为萧兰若梳妆。
“就这件吧,”萧兰若的目光落在一件宝蓝色襦裙上,“这是我刚嫁他不久,他出征蜀地给我带回来的,那时候废太子忙不迭搜刮金银财宝美人玉器,偏他只挑了这块布料,叫同僚笑话了好久。”
她又指着一支简陋的桃木簪,眼底泛起温柔的光晕:“簪子就这支吧。当年鄢郡大疫,恰巧我与书君走到那里,秦高翰知道书君懂医术,便请她救治城中百姓,我跟秦高翰在柴房煎药,听他说鄢郡的杨太守少年奇才,如何如何厉害,就是眼光太高,寻常女子入不了他的眼,说不上媳妇,我没多想,还同他开玩笑,问‘你看我可当得你们太守的媳妇?’”
萧兰若说着,忍不住轻笑出声,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场景:“正说着呢,转头我就看见他了,满地落叶卷过他衣袍下摆,吓得我不知所措,因为那个时候我一把火烧了宫城,世人都说我死了,我也从没想过会再遇见他。他见到我二话不说,就把我拽到了内室,劈头盖脸骂我是骗子,还说他在宫城废墟里找了我许久,连一片衣角都没找到。我那个时候才知道他做了鄢郡太守。他看我连个首饰都没有,就拿桃木枝子削了根簪子给我。我嫌他送东西也不知道送点金银玉器,他说他没钱,即便有钱也要用在百姓身上,不会给我买金银玉器。”
萧兰若指尖摩挲着桃木簪:“这簪子我留到现在,每每他要铺张,我就拿出来给他看,问他是不是忘了当年在鄢郡的艰辛。最近一次拿出来还是在景和元年,他要从国库里拿钱给大殿门口的柱子刷漆,我骂他闲出了富贵病,不知道节俭点过日子,他委屈得说自己一个皇帝,家里柱子都没钱刷漆,实在是丢脸。我也没再说什么,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大殿的柱子,现在还是那个样子。”
碧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萧兰若上车,萧兰若说:“我最近总是想起从前的事,想起我最初见到皇上的时候,他才只有十几岁,来掀我的轿门,被我一脚踹出去好远,后来他不情不愿来给我请罪,吊儿郎当桀骜不驯,看着就叫人生厌,我叫他留在我身边,变着法子整治他,气得他不管不顾,同我打了好几架。”
车驾缓缓行至晋王府。守门的小厮见状,连忙趋步上前行礼,神色恭敬。萧兰若扶着碧柳的手下车,目光落在庭院中那棵石榴树上,眼底满是怅然。
“我有一阵爱吃石榴,他就种了这棵树,可惜结的果子虽甜,个头却小得很,几个孩子都不够吃。”
碧柳轻声应道:“如今又到了石榴结果的时节,枝头都挂满了果子呢。”
萧兰若伸手摘下一颗石榴,指尖用力,却连果皮都掐不破,碧柳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石榴掰开,晶莹剔透的籽儿颗颗饱满。
萧兰若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瞧我,真是不中用了,从前也是拉弓射箭的人,现在连个石榴都掰不开了。”
说着,她取了几颗石榴籽放入口中,清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还是从前的味道,你也尝尝。”
碧柳连忙推辞:“奴婢不敢。”
萧兰若:“吃吧吃吧,哪来那么多规矩忌讳。”
“是。”碧柳这才敢取了几颗,轻轻放入口中。
萧兰若缓步向府内走去,目光扫过院中景致,往昔的一幕幕涌上心头:“我和他婚后就住在这里,当时这里还不是晋王府,后来,父皇登基,封他为晋王,这里才改成了晋王府。那个时候,他功高震主,兄弟们个个盼着他死,他却浑不在意,常常靠在那边的软榻上,抱着阿衡玩。他还问阿衡‘小胖孩,有人欺负你,你怎么办呀?’阿衡当时才四岁,皱着眉头凶巴巴地说‘谁欺负我,我就欺负回来,叫他们再也不敢欺负我!’他听了,把阿衡高高抛起,阿衡起初笑得欢,可他一时失手没接住,阿衡摔在地上,磕掉了两颗乳牙,哇哇大哭。他吓得连忙把阿衡抱在怀里,心疼得跟着掉眼泪,爹哭儿喊,乱作一团,叫我好一顿骂。”
正说着,一名内监匆匆赶来,躬身行礼道:“娘娘,太子殿下听闻您出宫,心里十分记挂,特命奴才前来请您回宫。”
萧兰若温柔的神色变得冷淡:“他哪里记挂我,是怕我生出什么事端吧,罢了,也该回了。回去之前,咱们去看一眼吴主吧。”
一行人来到关押吴主的地方,只见他披头散发,一身衣衫凌乱,正坐在地上饮酒作诗,神色疯癫。见有人进来,他抬眼望去,目光落在萧兰若身上,顿时两眼放光,叫嚷道:“美人!孤的美人!”
萧兰若一脸冷淡:“邱亮,你兄长何等英雄人物,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弟弟?”
吴主邹和连忙比出噤声的手势,打了个浓重的酒嗝,含糊道:“别提我哥,他就是个煞星,一个儿子都没留下,连累我当皇帝……不不不,现在是国主,都是他连累我当这个国主的,天知道,我只想和我的美人们饮酒作诗,我当什么国主,你说我当什么国主?”
萧兰若眼神一沉:“你儿子死了,我来告诉你一声。”
邱亮闻言,又哭又笑:“死得好,好!都解脱了,我也要解脱了。”
说着,他伸手撕扯自己的衣衫。碧柳忙挡在萧兰若身前,急声道:“娘娘,他疯了,咱们快些回去吧!”
萧兰若目光冰冷地望着邱亮,缓缓说道:“我给你一个解脱。”
邱亮撕扯衣衫的动作一顿,怔怔地望着她。萧兰若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扔在他面前,语气淡漠:“自己了断吧。”
邱亮颤抖着拿起匕首,刀刃映出他惊恐的脸,他张了张嘴,却始终不敢下手,反倒抱着匕首哭了起来,模样狼狈不堪。
萧兰若懒得再看,抬手摆了摆,转身便走。身后的几名内监立刻上前,取出白绫,狠狠勒住了邱亮的脖颈。
萧兰若闭上眼,声音微弱:“皇上……快回来了,是不是?”
碧柳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含泪应道:“是,大军再有三四日,便回长安了。”
“三四日……”萧兰若低声重复着,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我怕是……等不到了。”
话音未落,萧兰若身子一软,倒在了碧柳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