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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流言 还是人家姐 ...

  •   马球赛落幕,宫中赏菊宴随即开始。
      内监一路通传至校场周边:“陛下有旨,有请各位王公贵胄,命妇女眷移步兴庆殿赴宴——”
      兴庆殿。
      自那年冬至节宴后,兴庆殿已经荒置许久了,听闻要往那里赴宴,不少人脸上都掠过一丝讶异。皇上和皇后娘娘率先起身,在一众内侍宫娥的簇拥下离开了校场看台,众人齐齐躬身行礼:“恭送二圣!”
      几位皇子紧随其后,恒山公主也拉着我的手跟上,我稳稳陪在她身侧。众人纷纷整理衣饰,陆续起身前往。
      沿途菊花开得正好,恒山公主顿时动了贪玩的心思,晃着我的胳膊说:“赏菊赏菊,就该拿眼睛赏,而不是用嘴巴尝。听说宫中花匠新培育出了一株‘娥儿粉黛’,色如娇娥鬓边红,状若焰火绽长空,我想去碧华阁看一眼,就看一眼!”
      我拗不过她,只好点头答应。周遭传来众人的悄声议论,断断续续飘进我耳中。
      一个身穿湖蓝襦裙的命妇凑到同伴耳边,眉头微蹙,声音压得极低:“兴庆殿那事,就此揭过了?”
      她身旁的妇人捏着帕子,指尖微微发紧,眼神快速扫过四周,撇了撇嘴低声回应:“不揭过难道把好好的宫殿一把火烧干净不成?你看看今日,太上皇连面都不露,难说是他自己不想来,还是二圣不叫他来。”
      话音刚落,斜后方一名戴点翠钗的夫人连忙扯了扯她的衣袖,脸色发白,语气里带着惊慌的警示:“哎呦,在宫里说这话,你也不怕掉脑袋!”
      先前说话的妇人缩了缩脖子,却仍不甘心地补了句:“自从兴庆殿之后,陛下那些庶出的弟弟妹妹,一个个乖巧得很。你就看康乐公主,转头有了新驸马,今日还带来了。”
      另一名妆容素雅的命妇接口:“你说这事,我倒想知道魏国公主还被幽禁在府上吗?”
      “不幽禁又能怎么样?”湖蓝襦裙的命妇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讳莫如深的神秘,“听说,我听说啊——”她故意拖长了语调,见众人都侧耳倾听,才继续压低声音,“魏国公主成天抱着枕头当孩子,疯疯癫癫的。”
      “你说魏国公主这样,是不是报应……”
      “嘘——”一声尖锐又急促的制止突然响起,说话的妇人吓得一哆嗦,只见先前那戴点翠钗的夫人脸色铁青,狠狠瞪了她一眼,咬牙切齿地警告,“你不要命啦!”
      议论声渐渐飘远,恒山公主却浑然不觉,只顾着蹦蹦跳跳地往碧华阁方向去。
      她这样子倒让我想起了云辛,二人性格相似,应该能成为要好的朋友吧,这个念头刚在脑海中冒出来,我便忍不住轻笑一声,我们是奴婢,哪里有资格跟金枝玉叶的公主做朋友呢?
      碧华阁是宫中花房,这地方离校场不远,恒山欢脱着跑上台阶,一众捧花宫女纷纷向恒山行礼,恒山摆摆手:“免礼免礼!”
      她此刻心里只有那株娥儿粉黛。
      碧华阁内各式菊花争奇斗艳,簇拥着立于中央的那株“娥儿粉黛”。恒山一踏入阁内,目光便被牢牢吸住,脚步都放轻了几分,只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小心翼翼地凑近。
      娥儿粉黛,娇嫩欲滴。花瓣层层叠叠,美得动人心魄。恒山小手轻轻搭在阁边的栏杆上,生怕惊扰了这抹艳色,半晌才回头冲我咧嘴一笑:“子宜你看!太好看了!比我想的还要好看!”
      我笑道:“《月令》中说,‘季秋之月,鞠有黄华’,五柳先生亦有‘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之句,屈子说‘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此情此景,哪里是‘好看’二字便能概括的?”
      恒山本来兴高采烈,闻言顿时垮了小脸:“哎呀呀,此情此景,最重要的就是开心嘛!别像女傅一样唠叨我,我烦得紧。”
      我不再多言,只笑着颔首:“是我唐突了,公主开心就好。”
      恒山这才重新展露笑颜,转头又去细细端详那株“娥儿粉黛”,指尖微微抬起,却终究没敢触碰花瓣。远处忽然传来内侍的通传声,隐约是催促众人前往兴庆殿赴宴的消息。
      恒山轻叹一口气,撅着嘴说:“走吧走吧。”
      我恭声应道:“是”
      兴庆殿,赏菊宴。
      皇后娘娘见恒山公主姗姗来迟,皱了皱眉:“恒山,怎么才来?”
      恒山款款施礼,高声道:“儿臣方才在园中游赏,贪恋黄英颜色,故而来迟了,请父皇母后恕罪。”
      这是我教给她的说辞,皇上微微一笑:“好了,恕你无罪,快入座吧,书没白读,总算有了几分书卷气。”
      皇后一语戳破:“这哪是她能说出的话,怕是有人教的。”
      恒山嘻嘻笑道:“母后知道我,亏着子宜得力。”
      话音刚落,秦丽华忽地上前一步,对着二圣躬身行礼:“父皇,母后,儿臣马球会上侥幸赢了一场,斗胆向父皇母后求个赏赐。”
      皇后娘娘语气平淡无波:“哦?你想要什么赏赐?”
      秦丽华抬眸:“安子宜是个可人儿,我家殿下看上她了。儿臣想求父皇母后恩准,让子宜姑娘入府,给殿下做个妾室。”
      本来还算热络的席面,瞬间变得尴尬起来。我跪伏在地:“奴婢惶恐。”
      恒山当即站起来:“母后,子宜刚跟在我身边,我不想叫她走,求二嫂要个别的赏吧。”
      “二弟好福气啊,有这么一位为你着想的王妃,还能得个绝色的佳人。”太子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戏谑。
      杨衡起身道:“父皇、母后,儿臣赞赏安姑娘聪慧剔透,好学不倦,故而交谈两句,并未逾矩,只以儿女情长论,实在荒唐。何况儿臣素来沉溺史册,同编撰郎们整理史料,修撰《夏书》,不曾懈怠,没有纳妾的心思。”
      太子嗤笑一声:“哪个男人不好色?你没有纳妾的心思?”
      我心中暗道太子是个蠢货,此刻我看不见二圣的神情,但想来不怎么愉悦。赏菊宴上这么多王公贵胄,秦丽华偏说要给杨衡纳妾,太子也是,张口闭口佳人美色,两个人不分场合,不分轻重,简直荒唐!
      良久,皇后轻笑一声:“内宅之事,自然以夫妻二人的心意为主,只是赵王成亲还不到两年,不是谈论这些的时候。今日是赏菊宴,莫要因这些琐事扰了兴致。”
      皇上开口道:“宴席自然以和乐为主,一个两个这么紧张做什么?小儿女的家事罢了,都坐下,子宜也起来吧。”
      众人躬身应道:“是。”
      赏菊宴上觥筹交错丝竹悠扬,众人举杯谈笑,看似一派祥和。

      萧兰若面上笑盈盈,私下小声道:“生这么多孩子有什么用,没一个叫人省心的。”
      杨怀秀面上笑盈盈,小声反驳:“我觉着我们的孩子都是最好的。”
      萧兰若:“都怨你!”
      杨怀秀忍不住皱眉道:“怎么就怨我了?是,当初该让丽华嫁给庭儿,好好约束他。思涯那性子,把他纵得无法无天,居然在宫中如此放肆。”
      萧兰若:“你自己儿子不争气,关思涯什么事?丽华色厉内荏,管不住阿衡跟子宜两个暗通款曲,你以为庭儿她就能管住了?”
      杨怀秀:“还说我呢,你自己儿子不争气,关人家子宜什么事?”
      萧兰若转头瞪了他一眼,杨怀秀只得赔上笑脸,不再多言。

      赏菊宴上这点风波,说大不大,不过小儿女间的家事,说小却也不小,皇家风流韵事,转眼便被人添油加醋,在坊间传得沸沸扬扬。
      这些弯弯绕绕的流言,我还是在女学里,听一众贵女凑在一处叽叽喳喳闲聊时才知晓的。
      她们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各异,有好奇,有戏谑,也有隐晦的轻视。我不甚在意,横竖嘴长在别人身上,我拦不住。倒是恒山性子直爽,每每听见几句不中听的,便上前替我理论两句。久而久之,那些贵女也不再当着我的面明着议论,只是私底下,依旧免不了窃窃私语。
      由着她们谈去,难道我还能少一块肉不吗?
      我原以为,流言蜚语不久便会被新的趣事冲淡,渐渐被人遗忘。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事会牵连到少翁身上。
      很快到了冬日,寒风卷着碎雪,刮得人脸颊生疼。安少翁照旧每日出府干些旁人不愿意干的脏活累活,离开幽州日久,他对往日的身份早已淡忘,只是出门办事偶尔听见羯氐商人之间用熟悉的乡音热络攀谈,才会恍惚一瞬,想起自己也曾是他们之中的一员。
      安少翁刚收了活计往回走,巷口忽然窜出几个锦衣华服的少年郎,拦住了他的去路。
      为首那人吊儿郎当地斜睨着他,开口便带着几分轻慢:“你就是安少翁?”
      安少翁微微颔首:“阁下是……”
      话音未落,头上忽然一黑,一只粗麻布袋猛地罩了下来。安少翁挣扎不得,被人推搡拖拽着,一路带到松月楼后方阴冷的马厩里,拳脚如雨点般落下。
      “哼,杂胡贱奴,也敢往天家贵胄跟前凑!”
      “姐姐卖笑勾人,把赵王迷得神魂颠倒,你就敢在长安横着走了?”
      “我看啊,还是人家姐姐的枕头风好使,连带着他这条狗都跟着耀武扬威。”
      “我告诉你,你姐姐能被人玩腻,你这条狗,也能被人活活打死!”
      安少翁蜷缩在地上,忍着痛,猛地发力挣破了麻袋。他眼底戾气一闪,本想还手,可抬眼瞥见对方一身绫罗绸缎,一看便是长安城里惹不起的世家纨绔,顿时熄了念头。
      他只想息事宁人,于是咬着牙爬起来,转身便往出口狂奔。
      可那群人哪里肯轻易放过他,骂骂咧咧跟了上来,慌乱中,安少翁跑到了松月楼里,楼内顿时一片混乱,桌椅碰撞声、惊呼声混作一团,恰好被在此处饮酒的窦二撞见。
      窦二见少翁被人打得狼狈不堪,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连衣袍都被扯得稀烂,忙快步上前,把人护在身后,脸上堆起几分圆融的笑意,对着一群纨绔拱手赔罪:“诸位公子息怒,息怒!想是有什么误会,不值当动这么大的气。这样,我请诸位吃酒赔罪,咱们坐下来慢慢说,如何?”
      “呸!你又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我们称兄道弟?” 为首的纨绔啐了一口,抬脚就踹向旁边的凳子,凳子翻倒在地,发出 “哐当”一声巨响。
      “另一个纨绔抱着胳膊,一脸轻蔑地嗤笑:松月楼都是我家的,用你请我吃酒?”
      “狗娘养的!少管闲事!识相的就赶紧让开,再给我们磕三个响头赔罪,不然连你一起打!”
      窦二脸上的笑意僵了僵,指尖悄悄攥紧,眼底掠过一丝戾气,却还是强压着怒火,耐着性子劝道:“诸位公子,得饶人处且饶人,他就是个做粗活的,经不起打,诸位高抬贵手……”
      “高抬贵手?” 为首的纨绔冷笑一声,伸手就去推窦二,“我看你是找死!”
      窦二侧身躲开,再也按捺不住,脸上的笑意彻底褪去,将安少翁往身后又护了护,抄起桌边的酒坛,狠狠砸在地上,酒液溅了纨绔们一身。
      窦二大喝一声:“天子脚下,岂容你们肆意伤人!”
      纨绔们被溅了一身酒,又惊又怒,纷纷骂道:“反了反了!给我打!把这两个贱种都往死里打!”
      几人当即挥拳扑了上来,窦二也不含糊,挥着半截酒坛便迎了上去,拳打脚踢间,桌椅碗碟碎了一地,松月楼内的混乱更甚。
      喧闹声顺着楼梯传到二楼雅间,裴灼正奉命在此等候杨衡,闻言当即掀帘而出,周身气压已然低得吓人。刚走到楼梯口,便听见那群纨绔一边厮打,一边扯着嗓子污言秽语咒骂:“那赵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养着个狐媚子姐姐,还护着这杂胡贱奴,迟早断子绝孙!”
      裴灼脸色骤然一沉,周身戾气瞬间爆发,眼神冷得像淬了冰,大步流星踏入战局,出手狠厉,一招便将一个正挥拳打向窦二的纨绔撂倒在地,冷喝一声:“一帮宵小,公然辱骂天潢贵胄,要造反不成!!”
      那群纨绔见状,顿时慌了神,却仍有不知死活的叫嚣:“知道我们是谁吗?敢打我们,等着被抄家吧!”
      裴灼眼神更冷,反手拧断一人的手腕,沉声道:“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们!”
      话音刚落,松月楼的大门被人轻轻推开,寒风裹挟着雪沫子飘了进来,杨衡身着锦色狐裘,身姿挺拔,笑盈盈道:“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但我知道大周自有律法,公然闹事、动手伤人,京兆府的人很快就会来收监。届时你们各家长辈出面,我也就知道你们到底是哪家的好儿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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