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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英姿 我几乎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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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被皇后娘娘严厉训斥过,恒山公主往日里跳脱贪玩的性子收敛了大半,即使想出去嬉闹,只要瞥见我递过去的眼神,便会乖乖缩回脚步,想来是皇后娘娘在止梧殿那夜的责罚,着实让她害怕。
听闻皇上得知皇后对恒山过于严苛,心疼得当即抛下御案上的奏折,直奔止梧殿为女儿求情。架不住皇后态度坚决,两人说着说着便起了争执。皇上急了,难免说些“孩子还小,何必如此苛责”的话,皇后却半点不让,冷不丁提起魏国公主的事,皇上当即哑了火,再不敢为女儿辩驳半句。
我以为这桩事到此为止,不料皇上为救爱女“脱离苦海”,竟想出个荒唐法子。暗中串通太医,说自己双腿疼痛异常,怕是当年为求娶皇后,在雪地里跪了一夜落下的毛病。
皇后一开始信了,急得连日守在皇上榻前,端药递水,往日里的凌厉不见半分,那般强势果决,从不轻易示弱的女子,在皇帝榻前说尽了情话软话。皇上被哄得通体舒泰,一时忘形,为讨爱女欢喜,竟在青苑亲自挽起裤脚下水摸鱼,身姿矫健得半点不像是有腿疾的人。
偏巧这一幕被皇后撞了个正着。
皇后气得浑身发颤,当即拂袖而去,此后好些日子,任凭皇上与恒山如何赔罪讨好,都闭门不见。
恒山这下是真急了,拉着我的衣袖哭了好几回,最后竟主动寻到杨衡,巴巴地求他教自己背整本《诗经》。
“二哥哥,你教我背《诗经》吧,背得滚瓜烂熟那种。”恒山仰着小脸,眼神里满是恳求,“子宜姐姐说,你《诗经》讲得极好。”
杨衡扫了我一眼,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狡黠,他看向恒山,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我教子宜只用了三日,剩下的是她自己琢磨的,你么……资质稍钝些,我且得耐着性子教你七八日才行。也罢,为了让母后消气,我便勉为其难抛下府中娇妻,住在宫里吧。叫子宜陪着你一起学,我讲累了,她还能接着讲,省得你只听我说,觉得枯燥。”
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
恒山哪里听得出他话里的弯弯绕,只觉得看到了让母后消气的希望,连连点头:“好!只要母后不生气,我一定好好学!”
杨衡清了清喉咙:“这样,你先把已经背过的再翻看几遍,熟悉熟悉。我和你子宜姐姐到史馆去取些《诗经》的注本,稍后便来教你。”
恒山乖巧点头:“好!”
杨衡顺势拉住我的手腕,带着我往史馆的方向快步走去。直到远离了恒山的寝殿,杨衡凑到我耳边说:“宫中漫漫长夜,你懂的。”
我往旁边一躲,快步走到廊下:“奴婢可看不出殿下勉为其难的样子,殿下怕是巴不得住进宫里来。”
“你这嘴是越来越不饶人了。”杨衡跟了过来,靠在廊柱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一心为了这个家的和睦,你却这样想我。”
“什么为了和睦,殿下分明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杨衡低笑出声,上前一步逼近我,指尖轻轻勾了勾我的发梢:“这话说得不对,不是看热闹,是因恒山的祸,得我的福,能日日瞧见你。”
他这些话我听多了,已经不会再脸红了。
我扭过头去,继续往史馆的方向走:“住在宫里头,免不了要同东宫牵扯,殿下可要小心些。”
杨衡:“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抬眼望他,眼神平静无波:“奴婢近来读书,看到‘夏五月,郑伯克段于鄢’一句,想起太子殿下平日的处事风格,有些感慨罢了。”
杨衡沉默片刻,不再追问我的言外之意,反而问道:“你以为共叔段该如何破局?”
我轻声道:“奴婢不懂男人间的争斗,倒是可以说一说女人。”
杨衡:“你说武姜?”
我点头:“奴婢以为武姜既然想要共叔段继位,便该一不做二不休,在庄公年幼时便直截了当除了他,永绝后患,也免了后续诸多波折。”
杨衡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低笑出声:“你倒敢说,也恰好,我爱听这话。”
“奴婢是殿下一手教出来的,殿下的心思,奴婢自然多少能猜到几分。”
杨衡:“早晚有一天,我会叫你光明正大地留在我身边。”
“师娘性子彪悍,府中又是她的主场,奴婢身份低微,不敢有这样的念想。”
“如何与她相处,是你的事。”杨衡脚步一顿,“你只需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我总归会站在你这边。”
“师娘听了这话可要寒心了。”
“你师娘的贤惠已经装到头了。”杨衡语气冷淡,“如今在府中,时常摔摔打打,稍不如意便苛责下人,前几日还闹出了人命。母后得知后,对她极为不满。”
我跟在他身侧走着:“即便如此,她终归是名正言顺的王妃。”
杨衡眼神沉了沉:“世上名正言顺的事太多了,没有什么会是一成不变的,她的位置,你未必不能取而代之。”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摇头道:“殿下说笑了,只要有皇上皇后娘娘在,以奴婢的出身,断断做不成王妃。”
“或许,你直接多想一步。”杨衡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引诱,“比如……”
“殿下不必再说了。”我打断他的话,语气严肃了几分,“到底是在宫里,这些个谋划,还是不要再讲了,免得招来祸端。”
杨衡深深看了我一眼,眼底的野心渐渐收敛,最终化为一声轻笑:“好,先教恒山背完《诗经》,其余的,日后再议。”
廊下的风轻轻拂过,卷起几片落叶,时节已由夏入秋。
杨衡的衣袖偶尔擦过我的手臂,他放缓了脚步,与我并肩而行,低声道:“史馆里藏着不少孤本注疏,待会儿挑两本浅显的给恒山,再找本你喜欢的,等入了夜,我们一起读。”
我轻轻颔首:“全凭殿下安排。”
杨衡戏谑道:“看上去不大情愿呀,难道入了夜,不想同我读书,只想做些别的?”
我侧身避开他的亲近,脚步不停往史馆走:“白日里尚且要小心行事,夜里更该安分些,殿下别总想这些不正经的。”
杨衡也不恼,快步跟上我,语气里仍带着未散的戏谑:“好好好,听你的,夜里安分读书。只是读书时,你得靠我近些。”
我没再接话,只微微加快了脚步。
这般日夜相伴的读书时光一晃便是十几日。恒山公主态度极为认真,铆着一股想让母后消气的劲头,总算磕磕绊绊背过五十篇,仔细算来,这五十篇里,大半是她先前跟着女傅学过,本就有些印象的。
杨衡机灵嘴甜,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哄得多日不出止梧殿的皇后娘娘到青苑赏秋,恒山公主提前在凉亭里站定,挺直腰板,朗声背着《诗经》,皇后娘娘一瞧,便知是杨衡的安排,台阶都递到跟前了,为人父母的,哪能真狠下心肠一直冷落孩子?
恒山背完一段,快步跑到皇后面前,屈膝行礼,认错态度格外诚恳:“母后,恒山先前贪玩不用功,都是恒山不好,这段时间二哥哥一直教我背诗,我已经背过很多诗了,我再也不惹母后生气了,我以后一定好好读书。”
皇后神色渐渐柔和,终是没再苛责,只是抬眼望着青苑里层林尽染的秋日胜景,缓缓开口:“你二哥哥教得用心,你也肯用功,很好。秋高气爽,正是活络筋骨的好时候,读书固然重要,但也不该耽误了强健体魄,你父皇昨夜说,想在宫中办一场马球会,女学也该出一支队伍参与。”
恒山眼神一亮:“母后肯跟父皇说话了吗?”
皇后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上辈子欠你们父女俩的,难道一辈子不跟他说话吗?”
恒山喜出望外,当即扑进皇后怀里,紧紧抱住她的胳膊:“母后最好了!母后以后别再跟父皇吵架了好不好?”
皇后轻轻抚摸着她的脑袋:“再不会了。”
……
马球会是和赏菊宴一起办的,地点就设在宫中开阔的校场。场边菊篱蜿蜒,金英怒放,与猎猎旌旗相映成趣,长安城中的王孙贵胄,命妇女眷们齐聚一堂,笑语喧哗,声浪阵阵。
赛场上热闹非凡,几支队伍轮番上阵,策马奔腾间衣袂翻飞,彩球凌空划过弧线,球杖相击之声清脆入耳,叫好声此起彼伏,直震得人耳膜发颤。
轮到女学的队伍,是和官员们的夫人打,贵胄小姐们早按捺不住性子,纷纷翻身上马,想要一展身手。可她们大多马术生疏,策马尚且摇摇晃晃,遑论击球,不过片刻,比分便被拉开一截。
不知是哪位官员的夫人,一身劲装身姿挺拔,骑在高头大马上扛着球杖高声笑道:“我等乱世里长成,自小习得御马的本事,随家族辗转迁移,可不像你们这些养在后院捧在掌心的娇花!识相的,便快快认输吧!”
一句话激起了恒山的好胜心。她还不到能上场的年纪,只能攥住我的手腕,急切道:“子宜快想办法!”
这……
我眼神瞥向一旁坐着的杨衡,他冲我微微一笑,没有说话,身侧的秦丽华却忽然霍然起身,扬声道:“父皇,母后,儿臣技痒,想下场一试身手。”
端坐上首的二圣还没开口,恒山先一步脆声嚷着:“夫人们的队伍可不能再添一员虎将啦!二嫂若要上场,必得加入女学的队伍才行!”
秦丽华面对恒山公主的撒娇,神色冷淡:“以强胜弱也没什么意思,力挽狂澜才有趣。”
皇上闻言,淡淡道:“好,那你就加入女学的队伍,叫大家看看你是如何力挽狂澜的。”
秦丽华冷着脸敷衍地行礼,我看见皇后娘娘脸上的不悦转瞬即逝。秦丽华戴好头巾,换上了一身赤红圆领袍,翻身上马的动作干脆利落,胯下骏马扬蹄嘶鸣,她一手勒住缰绳,一手将球杖斜扛于肩,她本就高挑,这样的场合更是衬得她身姿挺拔劲健。先前还笑语喧哗的校场,竟因她这一身气场,稍稍静了几分。
场上的彩球刚被一名官员夫人击起,秦丽华策马直追,手中球杖精准无误地击中彩球。“啪”地一声脆响,彩球带着凌厉的弧线径直飞向对方球门。
“好!”看台上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随即叫好声此起彼伏。恒山公主更是拍手直跳:“二嫂真厉害!”
我望着场中身姿飒爽的秦丽华,不由得暗自赞叹,从前只知她性子乖戾,却不知她竟有这般好身手。
秦丽华马术精湛,纵马穿梭于赛场之上,腾挪转圜间灵活自如,那些先前不可一世的官员夫人,在她面前竟毫无还手之力。她每一次挥杖都力道十足,每一次得分都干脆利落。她的身影与骏马融为一体,成为全场最耀眼的存在。
皇后娘娘眸中掠过一丝复杂情绪,轻声开口:“她这模样,我倒想起了她的母亲。”
皇上叹气道:“寿春一战,秦高翰夫妻俩为国捐躯,乃我此生憾事。”
皇后宽慰道:“世事无常,逝者已矣。如今见丽华有这般风骨,也算是不负他们夫妇的英灵了。今日是喜庆场合,莫让旧事扰了兴致。”
皇上神色稍缓,沉声应道:“皇后说的是,人总该向前看。”
我顺着二圣的目光再次望向赛场,先前被拉开的比分,在秦丽华上场后飞速持平。女学队伍里的小姐们原本士气低落,见她这般神勇,也渐渐振奋起来,跟着配合防守。
我几乎忘了秦丽华平日的乖戾,只被她此刻的风采所震撼。我正想着私底下揶揄杨衡,有这等漂亮又英气的姑娘嫁他,是他的福气。不料杨衡脸上竟凝着几分不悦,全然不像旁人为秦丽华鼓掌喝彩。我心中不由得犯起嘀咕:秦丽华飒爽神勇,给赵王府挣足了脸面,按理来说杨衡该高兴才是,怎么反倒一脸不悦?
我盯着杨衡紧绷的侧脸看了半晌,也没琢磨出半分头绪,索性将目光重新拉回赛场。秦丽华又一次精准击球,看台上的叫好声此起彼伏,这份热闹,仿佛半点没传到杨衡身边,他神色阴沉得叫人看不懂。
比赛时间结束,女学队伍一分的微弱优势险胜,恒山公主激动得拉着我的胳膊连连欢呼:“赢了!我们赢了!二嫂太厉害了!”
秦丽华抬手摘下头巾,发丝微乱,眼神却依旧清亮,她看向杨衡的方向,杨衡却是扬着下巴,丝毫不见对她的赞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