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麑奴 若说到鹿, ...
-
墙角悄悄拱出几茎隐匿的草芽,嫩生生的惹人欢喜,我望着那点新绿,竟忍不住盼着春光早些来。
听云辛说,城中的曲水河才将解冻不久,就有一对容貌姣好的双生姐妹投了河,如今大街小巷传得沸沸扬扬,人人都在揣测缘由。云辛道,那姐妹二人身着绫罗,头戴珠钗,瞧着像是富贵人家的姑娘,也有人说是长安城里的名妓。眼下京兆府的衙役正四处打探,想查清二人身份。
我听后只叹一句可怜,便低头做自己的事,不多掺和。
杨衡约莫三四日便来找我下一次棋,公主本就不爱读书,也不通棋艺,藏书不过附庸风雅,她本人常年不来书房,也因此我和杨衡未完成的棋局总会留存,以待下次。
我总执黑子,与杨衡的白子厮杀,起初他是常胜将军,后来我渐渐摸透了他的棋路,用心钻研,倒也能赢上几回,只是次数不多。
谷雨时节,百花盛放,杨衡又来找我下棋,我试探着问:“殿下近来倒是得空,师娘竟也不拦着吗?”
杨衡淡淡道:“她有孕在身,没空管我。”
我指尖捏着一枚黑子,悬在半空许久,才轻轻落下。
杨衡看在眼里,忽然笑问:“是我来得勤,还是杜渊来得勤?”
我回过神,如实答道:“差不多。”
杨衡挑眉:“你不高兴?”
“奴婢不敢。”
他拈起一枚白子,又问:“柴敏善还来吗?”
我摇了摇头:“许久未见柴驸马了。倒是杜驸马来得勤,府里的流言,一日比一日多。”
杨衡:“父皇为孩子赐名华珍,柴华珍。长姐似乎不喜欢这么名字,只唤孩子的小名——香奴。”
我笑了笑:“都说奴婢识几个字,该是读书人家的女儿,兴许奴婢从前也有小名呢。”
杨衡看着我,忽然问道:“你可知我的小名叫什么?”
“这奴婢可不知道。”
“麑奴。”他说。
我只当是“泥奴”,我小时候,民间正流行这个小名,说是女娲抟土造人,小娃娃尚不成形,是泥点子,所以那个时候很多小孩叫泥奴。
我忍不住笑道:“想不到天家子弟取小名,也脱不了民间的俗趣。”
杨衡摇了摇头:“麑是小鹿的意思。”
我脑袋一歪:“小鹿?”
他顺手取过一支笔,我在一旁默默研墨。他便在纸上一笔一画写下麑字,边写边说:“‘呦呦游鹿,草草鸣麑’,麑,是小鹿的意思。”
“若说到鹿,最有名的还是那句‘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喃喃重复,“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杨衡拿笔杆轻轻敲了敲我的额头,我低呼一声 “哎呀”。他笑道:“棋局未了,别胡思乱想。”
“是,奴婢全听殿下的。” 我微微撇嘴。
杨衡:“四月初八是长姐的生辰,她邀我来参加她的生辰宴,其实她不邀约,我也常来。”
“公主早就吩咐下来了,四月初八要我献舞,说是太子殿下也要来呢,师娘来吗?”
杨衡嗤笑一声:“她才不来呢,说到太子,倒忘了问你,阮晏也常来吗?”
我眨眨眼:“殿下知道的,阮公子与杜驸马是知交好友。”
“那你与阮晏是什么?”
我想了想:“嗯……算是琴友,阮公子总谱新曲,叫奴婢与他一起填词,那曲调于我有似曾相识之感,甚是好听。”
杨衡脸色瞬间沉了几分:“你与他相处,倒是融洽得很。”
“不然呢,难不成奴婢打他一顿,撵了出去?”
杨衡:“最好如此,我给你送根又长又粗的棍子,方便你把他撵出去。”
“奴婢好奇得很,殿下为何对阮公子有这么大的敌意?”
杨衡:“我说是因为你,你信吗?”
我摇头。
杨衡:“他若只是个寻常男宠也就罢了,偏偏此人颇有才干。与其说是男宠,不如说是太子幕僚。若不是真有几分本事,父皇母后也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太子胡闹。”
我轻声道:“可既有真才实学,又非草芥出身,大可以在朝堂上光明正大谋一番事业,为何甘愿…… 背着那样的名声?”
杨衡:“所以说他这人阴险龌龊,为了上位什么都做得出来,你离他远些。”
我抿了抿唇,小声嘟囔:“知道啦知道啦,奴婢离他远些就是了……”
杨衡叉腰:“你还挺不服气。”
“奴婢不敢。”我悄悄看他一眼,小声补了句,“殿下放心便是,奴婢心里有数,还要向殿下讨要荣华富贵呢。”
杨衡:“你也放心,有你的富贵荣华。”
“是,殿下是奴婢可遇不可求的贵人。”
杨衡似是有些心烦,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将我拉回棋盘旁:“下棋下棋!”
……
东宫。
杜思涯正拿拨浪鼓逗弄爬床上的儿子,侍女轻步入内,躬身禀报:“娘娘,太子殿下遣人来报,说是此刻正在止梧殿侍奉皇后娘娘服药,午后又要到政事堂与诸位大臣商议要事,今日不能回来陪娘娘用午膳了,晚上一定回。”
杜思涯动作未停,脸上波澜不惊,只淡淡应了句:“知道了。”
一旁的嬷嬷宽慰道:“大周以孝治天下,皇后娘娘偶感风寒,太子殿下亲侍皇后娘娘汤药,是为天下作表率,您是太子妃,该体谅他。”
杜思涯看着怀中的儿子,冷笑一声:“我还不够体谅他吗?我什么不依着他?侍候皇后娘娘,哼,他哪有那个孝心,怕不是和阮晏在什么地方厮混,等着瞧吧,晚上有晚上的理由,他才不会回来见我呢。是不是呀?”
说着,她轻轻晃动怀中的婴孩,婴孩咯咯笑起来,小拳头还不住挥舞着要去抓拨浪鼓。
杜思涯俯身贴上儿子温热的小脸蛋:“我有济儿就够了。”
陪嫁侍女静言开口:“咱们小主子额头饱满,眉目清亮,瞧着是文曲星下凡呢。”
杜思涯将孩子递给一旁的乳娘,转头嗔了静言一句:“你这名字真是取错了,整日里就拣些好听的话哄我开心。”
静言:“奴婢说的都是实话。”
杜思涯扶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你也侍候太子很多次了,怎么还没动静,我盼着你生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叫这东宫里好好热闹热闹呢。”
静言低声道:“奴婢福薄,比不得娘娘福泽深厚。”
杜思涯缓缓道:“你生个孩子,我也好在太子那里给你求个名分。”
静言惶恐道:“奴婢不敢,奴婢能一直侍候娘娘,便心满意足了。”
杜思涯轻轻叹了口气:“你瞧瞧人家,魏国公主府上的舞女,入了赵王的眼,赵王宝贝似的疼着。太子没有明说,但我看得出来,也是对她动了心思,等到四月初八,说不定太子就把她领回来跟我做姐妹了,我见过他,论模样,她算不上多惊艳,只是看着楚楚可怜,最勾男人,你也学着点,别总一副硬邦邦的样子。”
静言:“奴婢学不来那做作样子,咱们杜家是将门,生来便有豪气,做不来小女儿姿态。”
“可我偏要靠着这副姿态,在这天家讨饭吃。”杜思涯眼底满是无奈,“都说我是个软性子,遇事只会哭,可我也是从小骑马舞剑,不比秦家的女儿差,只可惜我相貌平平,入不了丈夫的眼,只能看着他身边一个又一个歌姬舞姬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好在他不光喜欢貌美的女人,也偏爱俊秀的男人,母亲从自己娘家的破落亲戚里选中阮晏送到他身边,他这才敛了性子,阮晏也是可怜,明明不缺才干,为了一家子的富贵连自己都出卖了,到头来,阮家嫌他辱没门楣,朝臣也瞧不上他,无论外界如何评议,我始终觉着,他是个好人,他来了,我这日子才算好过些。”
静言:“娘娘心里的苦,奴婢明白。”
杜思涯:“我以为圣上那样的男人,生的儿子不会差,母亲也说,这家后宅清净,是个好归宿。我以为他会敬我护我,没想到,他比他老子差远了。”
静言警觉道:“娘娘切莫说这话,东宫耳目多着呢。”
杜思涯抚着肚子:“怕什么,我有我的免死金牌。”
四月初八,暮春时节。
公主府的庭院里摆满了盛放的牡丹和芍药,香风阵阵,漫过青砖地。受邀的贵胄们络绎不绝,衣香鬓影与珠光宝气交织,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一派热闹的景象。
今日是公主的生辰宴,长安城中有头有脸的人家,几乎都到齐了。
我和一众要献舞的姐妹躲在偏厅廊下的柱子后头,看着一个个到场的宾客,说说笑笑。
最先到场的是韩王和恒山公主。
韩王杨深一身浅蓝色圆领袍,素净无饰,身姿清瘦,眉眼间带着与生俱来的沉静。他步履轻缓,一言不发地走在前方,与热闹的庭院格格不入。
他和我同岁,我从前听杨衡讲过——“我家阿深从小不哭不闹,性子淡得很,我在院子里追蝴蝶,他偏爱蹲在廊下垒石头,搭房子,母后叫人给他做了些木头块,他能摆弄一整天都不说话,我那时皮得很,总拎着木剑上蹿下跳,每每把他的房子弄倒了,他总要打我一顿。母后也不拦着,就坐在廊下摇着团扇看,等我们俩打累了,才唤人摆饭。”
眼前的少年,立在繁花灼灼的庭院里,一脸冷淡没有半分鲜活气,与之相反的,是恒山公主杨和风。
一身橙粉色襦裙,双髻簪着珠花,模样娇俏,蹦蹦跳跳跟在杨深后头,腰间玉佩叮咚作响,像只挣脱了笼的小麻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我隔得远,听不见她到底在说些什么,只是杨深眉眼间的淡郁被妹妹的几分聒噪冲淡了许多。
“赵王殿下到——”
内侍一声尖细的通传,叫庭院中的喧闹顿时静了几分,众人纷纷侧身行礼。
杨衡一袭月白锦袍,腰束玉带,眉眼温润依旧,他身旁跟着的是裴灼,一身青衫挺拔,恭谨相随。
“二哥哥!”杨和风欢快地朝杨衡张开双臂,边跑边喊。
杨衡停下脚步,笑盈盈地等着她扑过来:“慢点,小心摔着。”
杨和风一头扎进他怀里,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脖颈,小脑袋在他颈窝蹭了蹭:“二哥哥!我好想你呀!”
杨衡顺势将她抱起,轻轻转了一圈,鼻尖蹭了蹭她的发顶,笑道:“让哥哥试试,是不是又胖了?”
“当然胖了,母后天天喂小猪一样喂我呢!”杨和风嘻嘻笑着,双腿一夹,牢牢缠住他的腰。
一旁随行的嬷嬷见状,连忙上前两步:“殿下,公主如今八岁了,也该讲究些男女大防,还是快快下来吧,仔细失了体统。”
“嬷嬷言重了。”杨衡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伸手捏了捏杨和风的小鼻子,眼底满是宠溺,“亲兄妹之间,有什么可大防的?”
杨和风被他捏得发出小猪般“哼哼”的笑声,搂着他的脖子撒娇:“二哥哥总也不进宫找我玩,太子哥哥太凶了,三哥哥又不爱跟我玩,我都快闷死了。”
杨衡柔声道:“好,等哥哥忙完手头的事,就进宫陪你玩,好不好?”
“好!”杨和风两条腿在他腰间摆来摆去,杨衡缓缓将她放下,顺势拉住她的手往席上去。
我远远望着这一幕,一道冷硬的声音骤然在身侧响起:“都站在这里做什么!公主的吩咐你们也敢轻慢!误了事,都打死了扔到乱坟岗去!”
是公主身边的银灯嬷嬷,她素日里最是严厉。
我和一众姐妹吓了一跳,忙垂首应声:“奴婢们知错。”
银灯嬷嬷眼神落在我身上,厉声道:“别以为得了赵王青眼,你就飞上枝头了,你有今日全是托公主的福,别忘了你的本分!!”
她伸手来拽我的胳膊,力道又急又重,我被她拽得一个趔趄,慌忙稳住身形,低低应了声:“是,奴婢谨记。”
我与一众姐妹正准备上场,忽听得内监高声道:“太子殿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