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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荣华 得到,才能 ...

  •   杨衡的命令,我不得不从,但我的心谁也管不了。此刻,我的心思不在棋盘上,我不明白,杨衡为何要说“与我博一个荣华”这种话。
      其实他就算强要了我,也不会有人说他半句,最多被二圣斥责两句行为失检,比起他流连花丛的大哥,他简直是个清心寡欲的圣人,加之有秦丽华这层缘故在,指不定二圣连斥责都没有,反倒会心疼他。
      我与他云泥之别,我须得全身心依附于他,我能与他搏什么荣华?我不像太子妃,身后是京兆杜氏,树大根深,更不像文明皇后,自身强悍果决,我于他而言能有什么助力?我何德何能与他一起搏荣华?
      “在想什么?”杨衡盯着棋盘,并未看我。
      我轻轻落下黑子:“奴婢近日在读古诗,读到无名氏所作古诗十九首,许多文人留下注解,大抵每一首都要说上一句‘此为仕途失意之作,情与思皆为托辞’,想来有一定道理,却也算不得周全。一则,既非作者,怎知作者所想,二则世间情与思何其多也,难道只有仕途失意才能吟咏两句诗吗?再细想,心若束缚,便是天地尽现于眼前,也只盯着心中所想。”
      杨衡淡淡道:“听起来你曾为心事束缚,而今看开许多。”
      “奴婢心中所想,不过吃饱穿暖两件事,再有,便是……”我捻着一枚黑子,渐渐收了声。
      “便是什么?读书识字?还是……”杨衡落下一枚白子,“富贵荣华?”
      “吃饱穿暖二事,奴婢已经做到了,虽然吃的不是山珍海味,穿的也不是绫罗绸缎,但较之乱世里流离,如今已算是神仙日子,所以才看开许多。得到,才能看开,不是吗?”我落下黑子。
      杨衡盯着棋盘:“那些说‘仕途失意之作’的文人,说不准是自己仕途失意,才说‘情与思皆为托辞’,若是个仕途得意的,即便一首诗写明了为‘仕途失意之作’,他也只会劝作诗之人看开些。这么一想,倒与‘何不食肉糜’相似,得到了,便也不在乎了。可得不到的,终归看不开,也不想看开。”
      我捻着黑子:“不想看开,是因为有机会做到,所以比那些注定做不到的人,更加看不开。”
      “你可以收徒了。”杨衡将手中白子扔回棋盒,作势起身。
      “棋局未了,殿下要走了吗?”我看向他,满心都是希望他留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杨衡站起身来:“已经两个时辰了,本是我拉着你下棋,现在倒是你舍不得棋局。”
      “舍不得棋局是托辞。”我垂首站立,脚踝传来的疼痛叫我倒吸一口凉气。
      杨衡将我摁回椅子上,叉着腰,凑到我眼前:“那你舍不得什么?”
      我抬眼瞧他,轻声道:“富贵荣华。”
      杨衡有一瞬间失神,他盯着我的眼睛看了许久,才说:“吃饱穿暖二事你已经做到了,何况一开始,你不是拒绝我了吗?”
      我们离得很近,近到鼻尖即将相触,我看着他的眼睛:“殿下就当奴婢一时兴起,实在是舍不得也看不开。”
      杨衡略一沉吟,说道:“那些仕途失意的文人怎么都不肯承认诗中所写不过情与思,你我竟也不肯承认。”
      “殿下不想认,奴婢不敢认。”我几乎是下意识说出了这句话,也几乎下意识就后悔了。
      杨衡的手抬在半空,指尖微蜷,分明想伸过来,握住我的手,可指尖悬在半空,却忽然停住了,悬着手臂,犹豫良久。我垂眸不敢看他,片刻后,他轻轻叹了口气,终究还是缓缓收回了手。
      他毫不犹豫地握住了我的脚踝,此刻却没有握住我的手。
      我站起身来,朝他拱手:“是奴婢失礼了。”
      杨衡:“我宁愿你失礼。”
      我笑道:“奴婢在殿下面前失礼的次数可不少,是殿下宽厚,不与奴婢计较。”
      杨衡:“我最计较了,我的人,我希望她将我捧得高高地,心里没有其他人,只能看见我。”
      我说:“师娘的确如此。”
      杨衡瞬间冷脸,方才的暧昧荡然无存,只剩他不耐烦地说:“再提她,我一定治你的罪!”
      “逐出师门吗?”我问。
      “怎会。”杨衡浅浅一笑,“难得有人给我做徒弟,我舍不得也看不开。”
      我就快忘记他尊贵的身份了。
      最后的理智支撑着我对他说出一句:“奴婢谢殿下提携之恩。”
      杨衡:“从行为上来看,我的确只是在提携你。我目前不需要你做什么,偶尔陪我解解闷就好。”
      “奴婢遵命。”
      杨衡垂眸:“少翁每天会出门干些杂事,你告诉他,下次出门,到我府上侧门,会有人给他一盒治疗跌打损伤的药膏,拿了药你须每日涂抹,用不了几日,便可痊愈。”
      “奴婢皮糙肉厚……”
      “你生得最好。”杨衡抬眼看我,“我会常来看你。”
      “是。”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竟不自觉落下泪来,他在做什么?我又在做什么?
      他走的正巧,我真的已经忘了我们之间的天差地别。
      可转念一想,为什么我不可以,凭什么我不可以,难道那些权贵比我多了一双天眼吗?都是人,都会生老病死,上天既然叫我在乱世里活下来,又叫我在机缘巧合下救了少翁,来了长安,就注定要我承受一段不寻常的命运。
      “九死不悔。”我轻声对自己讲。

      离开魏国公主府已是黄昏时分,天上飘起细碎的雪花,杨衡斜靠在马车里,心中暗斥自己糊涂。
      他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拉安子宜入伙,比如秦丽华的阴私手段层出不穷,实在可恶,比如安少翁是块难得的将才,心性沉稳,堪当大用,比如公主与太子一党往来过密,他须在公主府中安插一枚自己的棋子……
      无数个冠冕堂皇的缘由,每一条都合情合理,每一条都关乎大局,无懈可击。
      可唯有一条,他死死压在心底,绝不肯去细想。
      他只是,对安子宜一见倾心,日久情浓。
      杨衡闭了闭眼,怎么肯承认呢?对他而言,沉溺于女色是可耻的,何况他是多高贵的出身,怎么能对一个小婢子牵肠挂肚呢?他宁可一遍遍说服自己,这是布局,是拉拢,是利用,是权衡利弊。
      “殿下。”裴灼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
      杨衡晃了晃脖颈,懒懒道:“什么事?”
      裴灼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清晰稳妥:
      “从公主生产的月份往前倒推,与柴驸马去公主府的时日对不上。属下把长安城中的妇科圣手都问遍了,绝无差错。”
      杨衡叫马夫在僻静无人处停了车,掀开车帘看着裴灼,问道:“你怎么问的?”
      裴灼老实答道:“我跟大夫说‘吾有一友,其妻生产为正月十五,但其最后一次与妻同房在去年二月十九,其妻所生之子可为其之子乎?’”
      杨衡微微蹙眉:“大夫怎么说?”
      裴灼:“大夫们看我的眼神不乏同情,但都说‘若是正月十五生产,算足月怀胎,受孕该是去年四月里的事’,殿下,公主所生之子……”
      杨衡抬手:“我不屑于钻营这些后宅阴私、儿女情怨,可既然叫我们找到了错漏,怎么不做做文章?”
      裴灼沉声道:“即便证明孩子并非柴驸马骨肉,也无法直接证实就是杜驸马的。”
      杨衡:“柴敏善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孩子与他无关。只差一把火,就能点燃他多年的积怨,你可还记得,他与我长姐关系转冷,就是因为当年他的一个外室,被长姐逼得投河。如今他身边新得了一对姐妹花,怜爱有加,若双双投河……”
      裴灼眼神一凛:“他必会认定,是公主出于嫉恨,下的毒手。”
      杨衡神色微冷:“我们几个人里,属柴敏善最年长,他小时候是多鲜活一个人,长姐磨掉了他的意气,毁了他的人,毁了他的心,如今连他仅存的一点体面,都要被踩在脚下,换作是谁都不会甘心。”
      裴灼:“属下会做的不留痕迹。”
      杨衡:“草菅人命,不合道义。只是很多时候,为了大局,不得不为。”
      裴灼垂首:“属下明白。”
      杨衡望着漫天的雪花,轻叹一声:“天寒地冻,还是不叫少翁跑一趟了,你想办法把治跌打损伤的药膏送到子宜手上吧。”
      裴灼默默片刻,说道:“殿下,于少翁而言天寒地冻,于属下而言,亦是天寒地冻。”
      杨衡瞥他一眼:“你穿得暖,不打紧,少翁可没有暖和衣裳。”
      裴灼沉吟一瞬,压低声音:“干脆属下把安姑娘偷出来吧,殿下在城郊不是有处宅子吗?”
      杨衡:“你是想叫御史参我沉迷女色吗?”
      裴灼不以为意:“不过是红袖添香,风流韵事。养着那么多歌姬舞女,也没见御史弹劾、二圣动怒。殿下何必如此拘谨?”
      “总之不可。” 杨衡语气沉了几分,“此事不必再提。”
      裴灼:“殿下是怕唐突了安姑娘。”
      杨衡一顿,片刻才淡淡开口:“一个奴婢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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