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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猜想 安子宜,我 ...

  •   元宵夜,长安灯会。
      杨衡在松月楼包了雅间,凭栏俯瞰下方熙攘的人流,目光掠过楼下结伴赏灯的男女,忽而想起去年元宵,安子宜红绸一舞,月下惊鸿,眉眼间满是鲜活的笑意。念及此,他心头竟闪过一丝落寞,指尖捻着一只白玉酒杯,杯中烈酒尚未沾唇,便听得门边传来响动。
      裴灼推门而入,走到他身侧:“殿下,找到了,柴驸马就在街对面的灯市正陪着一对双生姐妹花,举止亲昵得很。”
      杨衡晃着酒杯:“我姐姐正生孩子呢,他倒好,抛下临盆的妻子不管,反跑到灯会上寻欢作乐。”
      裴灼目光扫过楼下不远处几个行色匆匆的身影:“公主府和驸马府都在寻人,大街小巷都找遍了。”
      杨衡抬眼望向楼下喧闹的人群,吩咐道:“叫底下舞龙舞狮的队伍往那个混账东西的方向挪挪,再热闹些,把找他的人隔开,免得扰了驸马的雅兴。”
      裴灼:“殿下放心,属下早已安排妥当。”
      杨衡心里一直有个猜想,自从安子宜说杜渊时常去找公主,杨衡心里就埋下了怀疑的种子,他的长姐这些年假借诗会的名义,拉拢了多少朝臣,虽说正经清流大都瞧不上也不屑于参加所谓的诗会,可即便是酒囊饭袋,背后也有树大根深的家族。
      他的长姐他清楚,野心不小,能力却没多少。她与太子走得近,她的关系网将来都是太子的助力。
      杨衡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头莫名的烦躁。他转头望向窗外,恰好瞥见一队舞龙的队伍经过,红绸翻飞,在灯火映照下格外耀眼。
      目光落在那抹红绸上,他的神色渐渐沉了下来,不知为何,近日他总会想起安子宜。起初,他以为自己不过是看中了她温顺的性子和清秀的皮相,寻个解闷的消遣。可如今静下心来,这念想竟越发频繁,挥之不去。
      他暗斥自己糊涂。
      自己怎会对一个舞姬如此上心?定是近日被秦丽华缠得心烦,才会胡思乱想。
      正思忖间,雅间的门被人敲响,赵王府的小厮躬身进来,神色局促:“殿下,府中来人了,说王妃她……带着人出门寻您了,眼下正在灯市外围。”
      杨衡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猛地将手中的酒杯掷在桌上,杯身与桌面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让她找去!谁敢泄露我的行踪,我剐了他!”
      小厮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躬身应是,转身匆匆退了出去。
      裴灼上前一步:“到底不好驳秦家的面子。”
      杨衡:“我还要怎么给秦家面子,要我娶,我娶了,要我像个牲口一样同她配种,我也做了,还不够吗?非逼着我心甘情愿哄她高兴吗?我不愿意!我见都不想见她!”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凭什么杨绍庭可以选一个合自己心意的妻子,就因为他是长子吗?凭什么杨绍庭做多出格的事,都维护他?凭什么自己和兄弟你死我活,却指望儿子们兄友弟恭?
      凭什么?
      杨衡不甘。
      裴灼:“殿下心中有怨,可赐婚的是二圣,殿下只能把怨恨咽下去,话不要讲得这么粗,总归是有青梅竹马的缘分在。”
      杨衡:“什么青梅竹马?我小时候就讨厌她总找母后告我的状,因为她我挨了多少骂?母后只会叫我让着她,我不愿意!她说要嫁我的时候,我感觉天都要塌了!”
      裴灼忍:“怎么跟个怨妇似的?柴驸马有碧玉、凝脂一对双生姐妹花,殿下也有安姑娘不是吗?果真苦闷的话,等过两日,殿下去找安姑娘就是了。”
      杨衡望向窗外的灯海,安子宜的身影,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中,他定了定神,说道:“我心中有一个猜想,始终不敢轻易说出口。”
      裴灼沉吟片刻,说道:“殿下怀疑公主腹中并非驸马的骨肉。”
      杨衡看向他:“是驸马,但不是柴驸马。”
      裴灼眼神一凛:“那是……杜驸马?”
      杨衡没有回答,他望着窗外翻飞的红绸说:“我等不了‘过两日’了。去年上元节,和她在一处,今年不能了,我想明日就见她,我太久没见她了。”

      我再次见到杨衡,是在公主生产后的第二日,正月十六。
      公主府萦绕着年节的余温,廊下挂着的宫灯尚未撤去,我正和几个小姐妹排演小主子百日宴上要跳的舞曲,旋身转身的刹那,目光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温润的眼眸里。
      杨衡一个人站在门口,一身大红的圆领袍,身姿挺拔,不知已站了多久,神色淡淡的,目光却直直落在我身上。
      周遭的丝竹声停了,一众小姐妹吓得脸色发白,连忙收了动作,齐齐屈膝跪地,声音整齐而恭敬:“见过赵王殿下。”
      我旋身的力道猛地一收,脚踝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竟是崴了脚,我踉跄着跪伏在地,指尖紧紧攥着衣摆,声音发颤:“奴婢……奴婢……”
      脚踝的痛感愈发清晰,我头次见到他穿大红色的衣裳,从前见他多是月白石青,我一直以为,他不爱鲜亮惹眼的颜色。
      杨衡微微俯身,作势就要扶我起来,我当即吓了一跳,慌忙高声道:“奴婢见过赵王殿下!奴婢粗鄙,不敢劳殿下……”
      话没说完,手臂已被他轻轻一拉,整个人顺势被扶了起来。
      我忍着脚踝的疼痛,生是站住了。
      “都起来。”杨衡话音刚落,一众姐妹们纷纷起身,个个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唯恐撞见什么不该看的光景。
      我连忙从他手中抽回手臂,垂眸立在一旁,缄口不语。
      杨衡淡淡扫了我一眼,语气平静:“我来看长姐。”
      “公主殿下尚在歇息,吩咐了不见客。”我低声回道。
      杨衡:“我不是客。”
      我干笑两声:“……也是。”
      杨衡:“我不擅交友,正月里也没什么人与我来往,想找人下棋,就想到了你,可有空?”
      可以说没有吗?
      “奴婢棋艺不精。”我抬眼看向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杜驸马正在府上,殿下若寻棋友,不妨去找杜驸马,驸马棋艺精湛,定能与殿下尽兴。”
      说完这话,我心头悄悄松了口气,只盼着他能应下,我也好趁机退下,找个地方揉一揉脚踝。
      杨衡却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我身上:“我找的是你,不是他。不想下棋,陪我坐一会儿也好。”
      你找的不是公主吗?怎么又成来找我了?秦大小姐尖锐的声音仿佛在我耳侧炸开,我是想要荣华富贵,但性命显然更重要。
      一旁的小姐妹们听得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低着头,眼神却悄悄往我们这边瞟。我知道,我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更何况,他这般放低姿态,我若再推辞,反倒显得不识抬举。
      我咬了咬唇,忍着脚踝的疼痛,微微屈膝:“奴婢遵命。”
      杨衡看向我,抬了抬下巴:“随我去书房,别站着了,再站下去,你的脚踝该废了。”
      我不敢耽搁,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脚步放得极轻,尽量掩饰脚踝的不适。
      我悄悄抬眼瞥了他一眼,他似乎不怎么高兴,谁惹他了?秦大小姐吗?
      好容易走到书房,杨衡屏退左右,将我摁在竹笥上,自己蹲下身,仰头看我。我慌忙弹起来,跪伏在地:“奴婢……”
      他一把拉起我,重新将我摁在竹笥上,弯腰凑到我面前:“不是恃宠而骄吗?”
      我低下头:“……奴婢说着玩的。”
      杨衡:“秦丽华吓到你了?”
      我摇头。
      杨衡忽然蹲下身,温热的手掌轻轻握住了我的脚踝。我浑身一震,下意识就要抽离,指尖刚动,就听见他低沉的声音传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别动。”
      “奴婢不敢劳动殿下……”我声音发颤,满心惶恐,这份殊荣,我承受不起。
      “闭嘴。”
      他语气冷了几分,听得出心情不佳。我心头一紧,乖乖收了声,僵硬地坐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只觉得脚踝处传来的触感,烫得人浑身发僵。
      听这话,他好像心情不佳。我不敢再说什么,只能收了声。
      他缓缓褪去我的鞋袜,轻轻按揉着我的脚踝,良久,他忽然开口:“杜渊来得很勤吗?”
      我想了想,如实回道:“也没有,不过是偶尔过来,陪公主说说话、论论诗词。”
      他抬眼看我:“但比柴敏善来得勤,对吗?”
      我迎上他的目光:“柴驸马今天一早就来了,但被公主隔着门帘挡了回去,未曾近身。”
      他手上的动作不停,又问:“紧接着柴敏善就走了吗?连句软话都没说?”
      我轻轻点头:“奴婢不在公主近旁侍候,是听其他人说的,柴驸马脸色不太好看,转身就走了。”
      他忽然轻轻攥住我的脚踝,抛出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你觉得公主生的是柴驸马的骨肉吗?”
      我浑身一僵,吓得差点从竹笥上跌下来。
      其实,我不是没有怀疑过,公主和柴驸马成婚多年未有子嗣,偏偏和杜渊谈论诗词不久就有了孩子,府中不是没有闲言,连云辛都与我悄声探讨过。
      杨衡定定地看着我,眼底带着了然的笑意:“不回答,是因为你心中也有一个不能明说的猜想,对吗?”
      什么叫‘也有一个不能明说的猜想’,他也是这么想的吗?
      我连忙垂首:“奴婢身份低微,不敢胡乱猜想。”
      杨衡:“杜渊与阮晏走得近,又与太子妃同出京兆杜氏,是一荣俱荣的宗亲,公主和太子走得也近,他们几个的联系可是紧密得很。”
      我赶紧捂上耳朵:“奴婢什么也不知道。”
      史书教会了我很多,比如杨衡这种话,多听一个字,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杨衡轻轻拉下我的手:“你该知道,我看重少翁,也看重你。”
      我缓缓松开手,满眼茫然,他声音里带着诱惑,像一剂甜滋味的毒药,让人明知危险又忍不住心动。
      杨衡又说:“想不想,与我博一个荣华?”
      “奴婢愚笨,恐难担此重任。”我想也没想就拒绝了,还是那句话,荣华固然可贵,性命价值更高。
      杨衡松开我的脚踝,动作轻柔地为我穿好鞋袜:“乱世里讨食求生,想必受尽了屈辱吧。看人脸色、忍气吞声的日子,你还没过够吗?安子宜,我是你的贵人,可遇不可求的贵人,你只一次机会,我给你时间考虑。”
      我抬头,鼓起勇气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殿下究竟看重奴婢什么?奴婢不会打仗,文墨也是一知半解,奴婢于殿下而言,应当没什么用处。”
      他说:“你就当我一时兴起。”
      “可……”
      “你自有你的用处。” 他打断我的话,语气转缓,“现在不谈这些。我想与你下棋,你可奉陪?”
      我恭敬地应道:“奴婢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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