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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父子 半生的隔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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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爬满藤蔓,遮得隐蔽,任谁都不会预料到能有人突然出现。循声望去,杨衡从藤蔓掩映的月洞门后大步走出,衣袂轻扬,眉眼间带着几分不耐的凌厉。
婆子们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虽说不全认识他,但见他衣饰华贵,便知道他是个身份尊贵的公子哥儿,闲言碎语被他听了去,能有什么好?
一众婆子哗啦啦跪了一地,我忙拉着云辛也跪下,杨衡目光扫过众人,冷喝一声:“放肆!”
众人一颤,连连请罪。
他的靴尖出现在我眼前,声音从我头顶传来:“我原以为你气质脱尘,该是个清静安分的,不想也爱凑这种热闹。好在方才那句话说得不错,不然,我连你一并发落。”
他居然还记得我。
那句话是哪句话?‘不觉得受了欺负还手是闯祸’那句吗?
正想着,他的声音又传了过来:“你爱看书,应当也看过《大周律》,你且说说,按律,我该如何发落她们。”
婆子们吓得浑身发抖,大气都不敢喘,只一个劲地磕头求饶。
我咽了咽口水,恭声回道:“奴婢愚钝,未曾读过《大周律》,但奴婢知道,凡事当按实际情况予以裁决,奴婢们闲来嚼舌,一时糊涂,冒失忘形,并无半分不敬之心,还请公子从轻发落。”
杨衡低笑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你是真没读过《大周律》,还是心肠太软,故意替她们求情?”
我抬眸望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奴婢确实没读过。”
这是实话。
“很好。”杨衡的声音松快了些,“我正准备发落她们呢,亏着你那句话才叫她们捡了一条命。都散了吧,再让我听见议论,绝不姑息。”
“奴婢们谨记。”
婆子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身,灰溜溜地跑了。我正准备拉着云辛和她们一并撤下,却听见杨衡叫我的名字:“子宜。”
我脚步一顿,云辛也怔住了,我忙朝她使眼色,叫她离开,云辛看上去不肯,还是一个婆子把她拽走的。
我回过身拱手道:“公子还有何吩咐?”
他上前一步,眉眼间的凌厉散去大半,仿佛变回了那个敲我头的少年。
“你猜我怎么摸到了这里?”
我愣了愣,勉强扯出一抹浅笑,恭顺地回道:“公子洒脱不羁,想是闲逛,凑巧撞上……”
“不巧。”他目光落在我身上,一字一句道,“我是特意来找你的。”
这话直白得不留余地,一字一句掷下来,砸得我心头阵阵发颤,原本就低垂的头埋得更沉,连脖颈都绷得发酸,半个字也应声不出。
纸张轻响,一方装帧齐整的书卷被递到我眼前。素白封皮,墨笔题着遒劲的《夏史》二字,边角还细心压了磨痕,显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我愕然抬眼,撞进他含笑的眼底,他挑眉扬着下巴,示意我接过:“我在史馆领了份差事,帮着修撰郎整理各地呈送的前朝史料,这是我在史馆抄的,可费了不少时日,前朝史书刚修撰完一本,共六卷,我瞧你日日埋在断简残篇里,应该是爱这些的。”
我连忙躬身,头垂得更低,颤着声推辞:“奴婢愧不敢受!”
愧不敢受这个词真是好用。
太好用了。
杨衡伸手便将书卷径直塞进我怀中,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让我避无可避:“你方才当着许多人的面说‘受了欺负还手不算闯祸’,我瞧得出,你不是个畏缩怕事的性子。高低尊卑规矩大小都是人定的,我不在乎这些,只觉得同你有话可说,才过来找你,你总不能让我白跑一趟。”
我脑中搜刮着读过的那些谦辞,磕磕绊绊地蹦出一句:“奴婢蒲柳之质,愚钝非常,怎可叫公子如此费心,奴婢斗胆,不知该如何……回报公子。”
我自幼在乱世里摸爬滚打,见惯了人心叵测,做不好事是要挨打的,哪日得了饱饭,是要回馈的。我坚信,天下没有平白无故的恩惠,他身份尊贵,无端对我一个奴婢费心,怎会没有目的?
杨衡眼底掠过一丝错愕,脸上原本散漫的笑意瞬间僵住:“你是这样想我的?”
我斟酌着字句,低声道:“……奴婢在县主府当差,虽有幸得县主青睐,到底身份卑贱,实在无以为报。”
“年纪不大,心思倒重。”他忽然俯身,声音压得低了些,清冽的声线裹着几分散漫的笑意,“这话你说早了,我还没到需要你回报的时候,收了我的书,便好好读。过段时日我再来此处,要瞧你把这本书翻到何处。”
他转身拂了拂衣摆,没再多言,径直朝着月洞门的方向走去。
我僵立在原地,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松了口气,紧绷的脊背瞬间垮了几分,抱着书卷的手臂却依旧不敢放松。
云辛从廊柱后探出头,快步跑到我身边:“姐姐,吓死我了,他是谁呀?怎么那些婆子们都怕他?我差点不知道该怎么喘气了。”
我声音压得极低:“小声些,他是县主的弟弟。”
云辛眼睛瞪得圆圆的:“县主的弟弟?那是……世子殿下?”
我轻轻摇了摇头:“不是世子,是晋王次子。”
云辛眼睛提溜转了一圈,说出一个名字:“……杨衡?”
我忙捂住她的嘴,生怕杨衡从什么地方又钻出来要治云辛的罪。
“你听好,虽然我们三个护主有功,但如今府里乃至整个长安的形势都复杂得很,往后的风浪只多不少。务必小心行事,谨言慎行。”
云辛见我神色凝重,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我见她安分了,才缓缓松开手。
我垂眸看了眼怀中的《夏史》,素白的封皮上,“夏史”二字笔力遒劲,落笔沉稳,透着扎实的书法功底。我什么时候才能写出这么好的字?这真的是杨衡自己抄的吗?
我将书卷紧紧抱在怀里:“此事不许对外人提及,免得惹来是非。”
云辛一脸懵懂:“什么事呀?”
我一时语塞,只得直言:“……还能是什么事,赠书的事。”
云辛恍然大悟:“哦,知道了。”
我摆摆手:“别在这里了,做事去吧。”
云辛点了点头,转身便欢快地跑开了,脚步轻快得仿佛方才那场惊吓从未发生过。我望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丫头,发生了天大的事也绝不多思多想,多好的性子。
我学不来半分。
收回目光,我抱着书卷转身往书房走,待在角落里坐定,便伸手翻开《夏史》读了起来,末尾几页,墨痕将干未干,萦绕鼻尖的墨香不似寻常松烟墨那般厚重,翻动书页倒带出一阵素淡的梅香。
我逐字逐句读下去,只觉杨衡的誊抄极为工整,一笔一划皆无潦草,好看得很。听闻晋王便是个书法名家,杨衡应该颇得其父真传,我要是能跟他学写字就好了。
这么想着,我索性起身寻了根毛笔,蘸着的冰水蹲在青砖地上,笨拙地模仿起他的字迹来。虽然难看得很,却还是执拗地一遍遍勾着轮廓。
描摹间,我忽然生出几分侥幸,万一他真的无所图谋,只是爱好读书,恰好我的喜好与他的喜好撞在了一处,那于我而言,可是天大的好事。我该趁着自己“无以为报”,多向他讨教才是。
这念头刚冒出来,便被我狠狠压了下去。指尖一顿,冰水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望着自己歪扭的字迹,轻叹了口气,此等作死行为,还是不干的好。
……
冬至已过四十余日,年关将至,晋王妃萧兰若卧病多日,终是熬过凶险,身体见好,也正因如此,久未踏足皇宫的晋王杨怀秀,才终于一身玄色锦袍,踏进太盛宫请安。
或许,不该说是请安。
杨怀秀阔步入殿,脊背挺拔,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冷硬,见着父皇,连虚浮躬身都懒得做。龙榻之上,杨效面色蜡黄,枯瘦的指尖攥着锦被,见他进来,哑声道:“你终于来了。”
杨怀秀立在殿中,半步未近,字字无温:“父皇病了,我该来看望。”
“是吗?”杨效扯着唇角,“你居然还有这份孝心,肯来看望朕。”
杨怀秀下颌线绷得冷硬锋利:“儿臣要是再不来,父皇就见不到儿臣了。”
杨效淡淡道:“什么意思?”
杨怀秀冷笑一声:“父皇还问我什么意思,不是父皇暗中授意,叫齐王楚王那两个废物,派人刺杀我跟阿若的吗?”
杨效没有说话,他们父子俩已经是仇人了,旧恨未消,再添新怨,彼此厌恶,走到如今不死不休的地步,就算解释,也没多少意义了。
杨怀秀扬起下巴,桀骜道:“父皇眼光不太好,从前看我顽劣,不信我有才干,如今看上齐王楚王那两个蠢货,许他们前程,叫他们取我和阿若的性命,可惜我那两个弟弟不中用,儿臣这双手,已经沾了两个兄弟的血,不在乎多添两个。”
杨效陡然发笑,笑到脸色铁青,拍着榻沿,咳得撕心裂肺,半晌才喘着气说了句:“妖女做的谋逆勾当,滔天的罪名,你竟认下了。”
杨怀秀没有在乎“谋逆”两个字,只说:“她是我的妻子,不是妖女。”
杨效呼吸凝重:“朕当年就不该一时心软,叫你娶了她。”
杨怀秀笑了:“心软?我在雪地里跪了一夜,求你认下阿若,你是看我快死了,没人给你当先锋打江山,才勉强同意,我连一个像样的婚礼都没能给她,我记着这件事呢。”
杨效的气息愈发急促:“事到如今,还说这些做什么?”
“怎么就不能说了?”杨怀秀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云明是怎么死的?杨昱是你的儿子,云明不是吗?他才十四岁!被邹裕逼到翠湖边上,万箭穿心,受尽折辱!我赶到的时候,血染红了大片雪地!杨昱呢?他跑了!跑了!他留云明一个人,那么冷的地方!”
“住口!”杨效陡然嘶吼出声,猛地抬手呵斥,枯瘦的手剧烈颤抖,满眼惊惶,似是怕这桩秘辛被殿外之人听去。
“我偏要说!”杨怀秀字字如刀,“你拿阿若做交易,我们两个好不容易再见,你们趁我不在,逼她嫁给邹裕。就为了求和,你把她嫁给你的杀子仇人,阿若拿了匕首去的!我晚去半步,她就只能拼着性命去刺杀邹裕,我们两个何等艰难才尸山血海里杀出来,她逃出生天想的不是自己,而是怕我会被你怪罪。”
杨怀秀深吸一口气,话音一顿:“你们容不下的人太多了,容不下我,容不下阿若,容不下崔佑安,容不下秦高翰……”
“捣药奴!”杨效浑身发抖,脱口喊出他的小名,玉兔捣药,杨怀秀属兔,便叫捣药奴。
杨怀秀冷笑一声:“如今一切都好了,去他的功高盖主,现在,轮到我做主了。”
杨效看着自己的儿子,悲凉道:“是啊,什么都是你的了,你打算什么时候送朕上路?”
“我不会杀你。”杨怀秀顿了顿,“我还要做太子呢。”
“太子?”杨效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唐的笑话,陡然拔高声音,笑得眼泪都要出来,指着杨怀秀,连连摇头,“你居然要做太子??捣药奴,都到了这份上,你跟我说你要做太子??”
“您还好好的,我自然只能是太子。”杨怀秀面色平静:“我要做太子,我要你明明白白昭告天下,我是大周的太子。”
杨效:“你弑父我也不觉得稀奇。”
杨怀秀:“父皇言重了。”
杨效脸色沉凝,话锋一转:“你的阿若好些了吗?”
杨怀秀:“阿若福大命大。”
杨效轻叹一声:“难为你身边只她一个。”
杨怀秀不屑道:“难不成一堆莺莺燕燕生一堆的孩子,将来阋墙之祸,搅得我不得安宁吗?”
杨效:“阋墙之祸……阋墙之祸!捣药奴啊捣药奴,你正好也有三个儿子,不知道你的儿子将来怎么面对那把龙椅。”
杨怀秀:“我三子同母!”
杨效笑了,摆摆手道:“你这孩子,还是那么犟。好啊,我就看着,看你三子同母,兄友弟恭。”
杨怀秀眸色阴沉:“我的家事,不劳父皇挂心。”
烛火摇曳,映着父子二人对立的身影,一个卧于龙榻,气数将尽,一个立于殿中,好不得意。
半生的隔阂,半生的怨怼,终究是在宫墙里,摊开了所有的不堪与恨意,再也无从遮掩。
大周承平六年,晋王杨怀秀被册立为太子。
十三日后,杨效退位,称太上皇,杨怀秀登基,改元景和。册立萧兰若为皇后,长子杨绍庭为太子。
登基前夜,杨怀秀难得卸下满身戾气,温顺地枕在萧兰若膝上,侧脸蹭着她柔软的裙摆,温声问道:“桃面儿,明日便是登基大典了。你说,当皇帝该做些什么?”
萧兰若指尖轻轻抚过他发间:“前朝皇帝登基,头一件事都是大赦天下,安抚民心。”
杨怀秀:“那我也大赦天下,然后咱们办封后大典吧。眼下,我能想到的,就这两件事。”
萧兰若:“那就先做这两件事,天下初定,国库尚不充盈,一切从简就好。”
杨怀秀打了个滚,起身跪在床榻上,双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目光灼灼地看向她:“桃面儿就该做皇后。”
萧兰若笑了笑,投入他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