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晋王 王妃命悬一 ...

  •   晋王府,冬至前夜。
      烛火彻夜未熄,将窗棂上的寒梅影子映得明明灭灭。
      晋王尚在南地鏖战,燕王却暗中截断粮草,摆明了要置他于死地。这消息是前线一个伤兵冒死冲出重围送来的,辗转传到镇守芜州的崔佑安耳中时,已然迟了。芜州的部将多半是太子安插的人手,根本不听他调遣。
      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崔佑安冒着杀头的风险,伪造圣旨,命芜州守将前去增援晋王,而他自己则扮成一户富商的家仆,混进了长安城。
      消息传到晋王妃萧兰若耳中时,她正扶着腰,站在窗前看院里的落雪。怀胎七月的身子沉甸甸的,压得她每走一步都带着滞重的疲惫。听完崔佑安的话,她握着暖炉的手指猛地收紧,炉壁的烫意透过锦缎,烙得掌心生疼。
      “事到如今,唯有召集兵马,清除弊害,方能有一线生机。”崔佑安字字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萧兰若扶着桌沿才勉强站稳:“你的意思……是要……”
      崔佑安一字一顿:“清君侧,诛太子,除燕王。”
      萧兰若扶着肚子,腹中的胎儿似是感受到了母亲的慌乱,轻轻踢了一下。萧兰若闭上眼,声音发颤:“不……”
      “姐姐!” 一旁的萧儁跨步上前,接过了话头,“太子狡诈,燕王蠢钝,南地多少将士,他们的命可都在姐姐手里了。”
      萧兰若睁开眼:“可太子和燕王毕竟是三郎的哥哥,他不在,我怎能……”
      “姐姐!”萧儁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砖上,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嘶哑,“我们一再忍让,换来的是什么?前线粮草断绝啊,晋王殿下果真出了事,咱们都活不成。”
      萧兰若浑身发抖:“你我是何身份?前朝宗室之后啊,这样做同谋反何异?”
      崔佑安看着她,言辞恳切:“你当了解晋王,他知你难处,必不会怪你。我假传圣旨调动兵马,又无诏回京,桩桩件件,皆是死罪,可为了朋友之谊,便是千刀万剐我也认了,你快拿个主意吧!再拖下去,就真的来不及了!”
      萧兰若踉跄着走到案前,看着案上摆着的,是三郎出征前亲手为她画的梅枝。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遒劲的笔墨,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她怎能不知,此事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一闭眼,脑海中便闪过当初大夏覆灭,三郎救她于危难,太子和燕王也帮了忙,他们兄弟三人曾有过短暂的和睦。
      可转念一想,南地数十万将士,皆是大周忠魂。粮草断绝,他们要如何撑下去?三郎若死了,晋王府便塌了天,太子和燕王怎会容她和她的的孩子们活下去?到那时,整个晋王府,乃至所有忠于三郎的人,都要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萧兰若睁开眼,还是摇了摇头:“倘若……倘若我的三郎没有回来,太子燕王也都死了,谁还能当储君?大周新立,北有羯氐,南有吴国,实在经不起这样的风波。”
      崔佑安:“若天不佑晋王,我等必全力辅佐世子殿下登上皇位。”
      萧儁:“姐姐!”
      萧兰若的手缓缓抚过小腹,眸中的犹豫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
      “千般罪责,由我一人承担。冬至夜宴,当备好兵甲。”她说。
      太盛宫,兴庆殿,冬至夜宴。
      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太子和燕王并肩立在殿门口,殷勤地接待着前来赴宴的宗亲百官。谁也没察觉,殿外的廊柱后,暗处的阴影里,崔佑安一手培养出来的禁军正悄然布控,只待一声令下。
      宗亲宾客们围坐一堂,纷纷交头接耳,等着皇上驾临。可他们不知道,此刻的皇上,早已被萧儁拦在了寝殿之中,半步不得出。
      众人没等来天子的仪仗,只等来了崔佑安和原本属于他统领的禁军,自从崔佑安被太子明升暗贬,调到芜州去,禁军的将士们便一直憋着一肚子火。如今主帅归来,人人眼底都燃着一股压抑许久的戾气。
      崔佑安一身玄甲,手持佩剑,肃杀之气扑面而来,瞬间将殿内的热闹碾得粉碎。
      禁军的长枪齐刷刷指向殿中众人,寒光凛冽。
      太子脸色骤变,厉声喝道:“崔佑安!无诏回京,你有几条命?”
      燕王也慌了神,叫嚷着:“放肆!这里是太盛宫!崔佑安,你擅闯宫宴,眼里还有没有君上?你要造反不成?”
      崔佑安听着此起彼伏的叫骂,抬眼扫过众人,冷冷道:“谁动,谁先死。”
      话音刚落,殿内的帷幕便被人缓缓拉开。
      萧兰若扶着肚子,一步一步,缓缓从帷幕后走了出来。她径直走到大殿之上的主座前坐下。
      那是天子的位置。
      太子目眦欲裂,指着她,声音都在发抖:“放肆!萧兰若!你这前朝的妖女是要谋反吗?”
      燕王也跟着吼道:“父皇呢?你们把父皇怎么了?”
      萧兰若垂眸,看着掌心攥着的玉佩,那是她和三郎的定情信物,玉上的纹路被她摩挲得温热。她抬眼,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父皇有佳人相伴,就不来了。”
      席间,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猛地站起身,指着萧兰若破口大骂:“妖女!你这是要毁了大周的基业!你会遭天谴的!”
      萧兰若连眼尾都没扫他一下,只淡淡瞥了崔佑安一眼。
      崔佑安心领神会,抬手拔剑,剑光一闪,血溅当场。
      老臣轰然倒地,殿内瞬间死寂,所有人都吓得面无血色,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太子震惊得连连后退:“你疯了……你定然是疯了……你敢在宫里杀人,萧兰若,你疯了!!”
      燕王抖着嗓子嘶吼:“来人啊!来人啊!!还不把这群乱臣贼子拿下!”
      萧兰若缓缓站起身,腹中的沉重让她微微蹙眉,但声音却依旧平静:“道理早就讲过千百回了,我也烦了,千般罪责由我一人承担。”
      萧兰若环视殿中众人,一字一句道:“崔佑安,杀。”
      太子嘶吼道:“你敢!!三郎回来不会放过你的!”
      萧兰若忽然笑了:“现在手足情深了?你们截断粮草的时候,想过要他回来吗?你们不是盼着他死在南地吗?”
      太子脸色惨白:“萧兰若!你这毒妇,你会遭报应的!!”
      萧兰若猛地攥紧掌心的玉佩:“我管什么报应!我只要三郎活着!”
      ……
      我将醒未醒时,便听到了浔阳县主的声音。
      “我可是你的贵人,我一来你就醒了。”她的语气温软极了,我却不敢怠慢分毫,当即睁开眼,忍着明晃晃的烛火就要对她行礼。
      周遭明黄的缎子刺得人眼晕,鼻尖萦绕着素淡的檀香,我猛地意识到自己约莫是在宫里,县主轻轻按住我的肩:“受着伤呢,这些个虚礼便免了吧。”
      我犹豫了一下,见她眼中确有此意,方才顺势躺好,低声应道:“是。”
      县主笑着,俯身帮我掖了掖被角,我下意识绷紧了身子,连忙道:“奴婢怎敢劳动县主?”
      县主坐上床沿,裙摆扫过地面,带出一阵轻响:“你受得。若不是你,阿衡那小子可是凶多吉少了。”
      我垂着眼:“是该奴婢多谢二公子搭救。”
      县主轻笑一声:“若非他跑到书房去,你在那静处,不至于被燕王的人盯上。”
      我心头一动,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我更清楚,这不是我一个奴婢该问的。
      我忍不住抬眼,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的恭敬:“奴婢斗胆,不知少翁和云辛……”
      县主似是早料到我会有此一问,语气从容不迫,缓缓道来:“你们姊妹三人都是机灵胆大的,云辛被指去阁楼送桂花糕,偏巧和风正捧着糕点说颜色好看,远处便射来几支燃火的箭,火势一下子就大了起来,阁楼差点燃塌了,亏得你妹妹带和风跟阿深跳进池塘里,我那一双弟妹都不会水,还是她一个个拖上岸的,那么小的一个人,竟能救两条命,实在是难得。”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对功劳的定夺:“还有少翁,小小年纪,临危不乱,闯入诗会与刺客缠斗,护住了几位公子。这事是劫,也是你们的机缘,你们姊妹三人忠勇护主,该赏。”
      想起当时的凶险,我后背仍有些发凉,连忙道:“谢县主挂念,护主是本分,奴婢不敢讨赏。”
      县主指尖轻轻敲了敲床沿,笑道:“我母妃此刻正在内殿生产,我可是舍了那边,特意来瞧你一眼,你当真要驳我一番好意吗?”
      我垂下眼睫:“奴婢不敢,若县主果真要赏,便赏奴婢一个答案吧。”
      县主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我:“什么答案?”
      我眨眨眼:“虽说天寒地冻,外头不如厨房暖和,可给贵人们送点心到底是件体面的差事,不仅露脸,保不齐贵人们还能随便赏些什么,更何况那阁楼里的贵人是县主您的亲弟妹,以云辛在厨房的地位,这样的差事是落不到她头上的。”
      我观察着县主的神情,微微一顿,继续道:“奴婢想不通,冬至日是何缘故,竟要云辛往阁楼上送糕点,难不成厨房里的婆子杂役都过节去了吗?”
      县主脸上的笑意淡去,眼底闪过一丝锐光:“你倒聪明,舅舅派去的人听说了云辛的事,也说厨房有鬼,我一查,果真是燕王在我府中安插了细作,就在厨房里。我想你心里该是有答案的,不过是借我的口坐实罢了。这不算赏,你重新说。”
      我摇头:“奴婢不要赏,只要主子们平安,少翁云辛平安,便够了。”
      县主笑道:“听闻你们三个并非亲姊妹,秉性也不尽相同,如今看来,倒真像是一家人,都不爱讨赏。哦,不对,云辛那丫头不一样,她叫我赏她一顿好看又好吃的饭。”
      县主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出来,眉眼间漾开几分难得的鲜活暖意。她说得对,这场惊心动魄的祸劫,于我们而言,何尝不是一场逆天改命的机缘?
      “云辛一贯贪嘴,叫县主看笑话了。”我敛去眼底心思,话音落定,又恭声问道,“奴婢斗胆,不知二公子现下安好?”
      “他好得很,母妃生产,他便在外头守着,我们姊妹兄弟里,属他最黏母妃,出了事也是第一时间关心母妃的安危,否则怎么会情急之下带着你往宫里跑?他怕母妃出事。子宜……”县主顿了顿,“阿衡是个闲不住的跳脱性子,早些时日便说我府上藏了个女书痴,人站跟前都不知道抬眼,偏生诗会上又能作鼓上舞,瞧着木讷愚笨,却又透着股机灵劲儿。他对你,很是好奇。”
      我连忙道:“奴婢粗笨愚钝,不值得二公子挂心。”
      县主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弧:“子宜,我父王和母妃走的不是稳妥路子,往后的风浪只会更多。安心养伤,府里有更妥当的差事给你。你们的功劳我记着,只要安分守己,我保你们三人在府中的周全。”
      “但凭县主差遣。”我敛声应下。
      “很好。”县主襦裙轻轻一提,便从床沿站了起来,身姿矜贵,步履轻缓地在侍女簇拥下走向殿门。
      我撑着酸软的身子微微颔首:“奴婢恭送县主。”
      县主脚步一顿,对守在门边的侍女说:“我的人,你们务必好生照料。”
      侍女齐齐应声,殿门轻合的一刹那,周遭重归寂静,只剩暖炉里炭火,还燃着细碎的噼啪声。
      回县主府是第二日的清晨,我吃了宫里一顿饭,不好吃。
      吃的时候我突然想起自己袖子里的饴糖,怎么也翻找不出来,便觉得饭更难吃了。
      想我也是过上好日子了,从前有的吃就很开心,现在居然挑起来了,果然由奢入俭难!
      县主给了恩典,叫跟在她的马车旁随行。我低眉垂首,跟在一众姐姐们的后头,踩着规整的步子,一步步往宫外走去。宫道宽阔,几个小黄门在清扫积雪,我心里巴望着能远远瞧杨衡一眼,哪怕只是个模糊的身影,可一路走到宫门,始终没能如愿,那点隐秘的期许,终究落了空。
      我回府的第一件事是去见云辛和少翁,虽然县主说了少翁和云辛没事,但没亲眼见着,我心里总悬着块石头。直到看见云辛没心没肺笑嘻嘻的模样,看见少翁默默无言照旧同马匹为伴,我才稍稍放下心来。
      县主府一场劫难,叫我们三个受了些好处,但也到此为止,一切照旧。
      一起练舞排曲的小姐妹有些在这场劫难中丧命,我和其他姐妹一起凑了些钱,又求了县主的恩典,好歹是让她们躺在棺材里下了葬。
      这之后,我还领了整理藏书的活计,在我的静处继续读书识字。不久,晋王府传来消息,说是晋王妃此次生产耗尽了心力,过程惨痛异常,最后只生下一个死胎,连孩子的哭声都没听见,自己便熬不住昏了过去。
      县主连茶盏都顾不上放下,便急匆匆吩咐人备车,叫上驸马一同赶往晋王府守着,生怕母妃再出什么意外。
      驸马姓柴,名敏善,是晋王义妹的儿子,和县主也算是青梅竹马,就算没有结为夫妻,也该彼此熟络,可这夫妻二人虽然都住在长安,但常年分居,偶尔才见上一面,见面也是相敬如宾,看上去不是很熟的样子。
      府里没了顶头的主子,我们干活也偷起了懒。偶有空闲,还能聚在墙角说几句闲话,猜测晋王妃的境况,或是议论晋王府近日的风波。
      晋王妃这一昏,便是整七日,太医轮番诊治,却始终不见好转,直到第八日清晨,才有消息传来,说晋王殿下从南地快马疾驰赶回了长安,盔甲都未来得及卸下,便直奔内院守在晋王妃榻前照料,晋王妃才堪堪转醒,捡回半条性命。
      县主松了一口气,回来便一直窝在房中休息,诗会也不爱办了。柴驸马倒是陪她回了府,只是两个人看起来依旧不熟,说了没几句话,他就回了自己家。
      年关将至,府里的老人说,按往年的规矩,府里早就张灯结彩筹备节庆了,今年因晋王妃身体不好,往年的喜庆布置免了大半,若不说快过年了,和平时也无甚区别。
      我依旧日日守在书房,专心整理那些散落的竹简,将断裂的绳结重新编织,把错乱的篇章一一归置。云辛有时会抓上两把瓜子,跑过来拉着我到廊下的隐秘处听婆子们嚼舌。
      “听说了吗?晋王一回来,宫里就催他去给圣上请安,晋王反手就拔了剑,指着传旨的内监好一顿骂,说‘少拿他来烦老子!老子管他圣体是不是违和!你告诉他,王妃命悬一线,便是天塌了地陷了,我也绝不离开半步,再派人来聒噪,别怪我不念父子情份!’这一出可把那内监吓得不轻,连滚带爬就跑了。”
      廊下的婆子说到此处,还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压低了声音接着道:“我还听说,圣上龙颜大怒,念叨着晋王的小名,指责晋王忤逆不孝,目无君上。”
      另一个婆子接话:“哎呀,圣上和晋王关系本就不睦,满长安谁不知道。晋王的生母僖皇后原本是个妾室,圣上还说过‘此女无才无德无貌,惟帐中事可讨欢心’就为这个扶正的,也为这个,晋王小时候遭了不少取笑,一般大的孩子都欺负他,晋王性子烈,不肯服软,别人欺负他,就拼了命地还手,闯了不少祸,叫圣上头疼得很……”
      我忍不住轻声接了句:“我不觉得受了欺负还手是闯祸。”
      廊下的婆子们闻言,转头瞧了过来,见是我,也没多计较,只是其中一个摆了摆手,低声道:“小姑娘不懂,硬碰硬到头来挨训的还是自己,得不偿失……”
      她话还没说完,一道冷冽的声音骤然响起:“公然嚼论这些,是嫌命太长了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