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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阮晏 往后这一场 ...

  •   大周景和元年正月,朔风卷着漫天碎雪,却挡不住满城沸沸扬扬的喜气,太盛宫的刀光剑影仿佛一场雪就轻易掩盖了过去。京兆府奉旨连办七日焰花盛会,长安城的鞭炮声自除夕守岁起便不曾断绝,一路响至正月十五元宵灯会,此起彼伏,震得檐角冰棱簌簌坠落,似要将乱世经年积压的沉郁寥落,尽数炸得烟消云散。
      新皇大赦天下,又解了宵禁。长街两侧的商户都铆足了劲儿,敞开铺面做买卖。孩子们裹着厚袄追着糖葫芦担子跑,叫卖声、笑语声、锣鼓声揉作一团,淌遍长街。百余年纷杂的乱世,终于漾起了久违的人间烟火。
      恩旨迭降,浔阳县主杨霁月晋封魏国公主,杨衡被封为赵王,杨深被封韩王。这样的封号是萧皇后的主意,皇上从前是晋王,韩赵魏三家分晋,便是取了这个意思。
      这般看来,萧皇后是个有趣的人,杨衡的性子多半是随了她。
      我与一众姐妹立在府门前,亲眼看着匠人将 “浔阳县主府” 的旧匾额卸下,换上鎏金烫字的“魏国公主府”,公主给我们每个人都发了红包,先前因萧皇后在病中,不宜铺张,如今喜事一桩接着一桩,公主本就爱热闹,当即吩咐我们将府邸好好装扮一番。
      府里顿时忙作一团,大红的锦缎绫罗堆了半间库房,处处都贴红挂彩,照云辛的话说,府里红得晃眼,贴上囍字就能直接送入洞房。
      我敲了敲她的脑袋,说道:“小小年纪,说什么送入洞房。”
      云辛撇嘴:“本来就是嘛,方才柴驸马派人传了话,说要过来,公主允了,你说咱们府上会不会多一个小主子呢。”
      我点着她的鼻尖笑道:“你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厨房里的婆子都把你教坏了。”
      云辛笑嘻嘻地说:“今天是元宵佳节,公主特意赏了咱们去看花灯,府上多少人可都盼着入夜呢。”
      是啊,已经是元宵佳节了。
      那本《夏史》我已经看完了,不认识的字都写了下来,想着再见到杨衡便问他,可自从那日廊下赠书,我再没见过他,偶然间听公主提起,说他忙于和秦家的婚事,什么都顾不得。
      我不免有些失落,即便知道我与他的身份天差地别,我仍旧心存侥幸,想着偶尔能见到他也是好的。
      耳畔又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我勾起嘴角,现在有吃有喝有书读,对我来说是最好不过的日子,多想无益。
      柴驸马在傍晚时分来了公主府,他与公主间始终隔着一层说不清的疏离,二人之间未见欢喜,驸马留宿公主府,我便与少翁、云辛一道,从偏门出府,往上元灯会去。
      临行前,我换了一身粉白相间的襦裙,又叫云辛帮我编了时下流行的坠马髻,鬓边簪一支素银流苏簪,青丝垂落肩头,云辛手巧,能做出好看的点心,也能编出好看的发髻,少翁的新衣也是她缝的。
      不像我,笨得很,做不来这些精细活,字写得也丑,只会动动胳膊腿,跳舞弹曲,没有云辛这些巧思。
      云辛说:“这才好呢,富贵人家的夫人小姐们都不必做这些,姐姐将来是要被人伺候的。”
      我看着她,温柔道:“别胡说。”
      少翁在一旁也跟着附和:“姐姐得公主青睐,生得又好,日后少不了富贵。”
      我轻斥:“你也跟着起哄,咱们什么身份,这种话还是少说。”
      “又没旁人。”云辛拉起我的手,兴冲冲往门外走,“好了好了,咱们快些从偏门出去吧,我等不迭要去看花灯了。听说西市的灯盏最是精巧,还有杂耍班子表演,晚了可就挤不进去了!”
      这是乱世以来的第一场元宵灯会,盛况空前。
      大街两侧,千灯竞艳,万盏流光,将夜色映得亮如白昼。沿街的摊铺摆满了各式精巧玩意儿,舞龙舞狮的队伍踏街而过,锣鼓声震天动地,惹得围观百姓阵阵喝彩。孩童们提着花灯穿梭在人群中,银铃般的笑语此起彼伏,姑娘们结伴而行,鬓边簪花,眉眼含笑,偶有公子佳人并肩而立,眉目传情,皆是好光景。
      长安繁华迷人眼,我如今才感觉乱世真的结束了。
      我与云辛少翁被人流冲散,正欲回身寻他们,肩头忽被人轻轻一拍。转头望去,便见杨衡立在灯火阑珊处,一身素色袍子,外罩银狐裘,眉眼俊朗,唇角噙着一抹散漫笑意。在他身侧跟着一个身形挺拔的黑衣少年,面容冷肃。
      我连忙拱手:“见过赵王殿下。”
      杨衡上前一步,笑道:“还是叫我公子,人来人往的,你也不知道注意些。”
      话音未落,云辛挤开人群奔到我身侧,见了杨衡,亦是兴冲冲躬身行礼,脆生生道:“见过赵王殿下!”
      杨衡无奈失笑:“我刚与你姐姐说过,叫我公子就好。”
      云辛眨着灵动的眸子,一脸认真:“可您就是赵王殿下呀,我认得,那天在县主府,不,现在是公主府,殿下给了姐姐一本书,姐姐可宝贝呢,日日都读。”
      我忙拉了拉云辛的衣袖,对杨衡说道:“小妹年幼,不懂变通,公子勿怪。”
      杨衡:“无妨,今日且开怀,管那些规矩作甚。”
      云辛摇头晃脑:“我觉着也是。”
      我忙冲云辛摇头使眼色,生怕这丫头口无遮拦失了分寸。
      杨衡见我拘谨,眼底漾开一抹温和笑意,缓声道:“现在没有上下尊卑,只管随心尽兴。”
      “就是就是!”云辛拉着我的手,雀跃地指着不远处一方擂台,“姐姐,那边搭了台子比拼才艺呢,我瞧着那些女孩子的舞蹈都不如你,你要上台,一定能得最高的赏金,去嘛去嘛!”
      我轻声道:“能出府赏灯已经是恩赐了,抛头露面若被人认出来,怕是要给主子惹麻烦,不妥。”
      云辛撒开我的手,撇嘴道:“你要不去,我就叫哥哥上去表演胸口碎大石,他身板结实,定能行!”
      我被她噎得无言,哭笑不得,正要说她没规矩,猛然想起身边还缺了一个人,忙问她:“少翁呢?你可看见他了?”
      云辛一跺脚:“哎呀你管他呢,他一个男的,丢不了,走走走。”
      说着,云辛拉着我便往擂台边走去。
      杨衡见我们二人拉扯,开口道:“你只管上台,若是担心在外面抛头露面会给我姐姐惹麻烦,有这个。”
      说着,他转身走到一旁的杂货摊,买了一方红色的面纱,递到我手中,眉眼弯弯道:“只露出眼睛,没人能认出你。”
      他又解下腰间佩剑,递到我面前,声音带着几分期待:“我听姐姐说过,鼓上舞非你所长,你更擅长剑舞,台上有鼓,我帮你敲。”
      我握着冰凉的剑柄,迟疑道:“这如何……”
      我话没说完,杨衡便道:“使得。我说使得,便使得。”
      他身旁的少年沉声开口:“姑娘不必担心,我家公子向来不拘于俗礼,既愿为姑娘擂鼓,便是真心实意,姑娘不必推辞。”
      杨衡说:“忘了介绍,这是裴灼。”
      我躬身道:“裴公子。”
      裴灼:“姑娘不必多礼,叫我裴灼就好。”
      云辛急道:“姐姐!你到底去不去嘛!”
      盛情难却,我终是点头应下。抬手系上面纱,遮住下半张脸。还没来得及反应,杨衡攥住我的手腕,带我飞奔至台上,高声道:“上元节,献剑舞,祈愿大周万世昌隆!”
      说着,杨衡执起鼓槌,目光灼灼望向我。
      鼓点骤起,铿然有力,震得人心头激荡。我执剑登台,足尖轻点,身形旋起,剑光如雪,在灯火中流转翻飞。鼓点愈发急促,剑光愈发明烈,台下喝彩声此起彼伏。
      忽听得人群中传来一阵惊呼,声嘶力竭的喊叫声划破喧嚣,竟是一匹烈马受惊发狂,挣脱了缰绳,嘶吼着往擂台直冲而来,马蹄踏地,尘土飞扬,围观百姓顿时大乱,纷纷四散奔逃,搅得场面一片混乱。
      危急关头,一道青影骤然冲出,我定睛一看,竟是少翁。
      他迎着疯马直冲而去,双手死死攥住马缰,硬生生将马拽得踉跄几步,势头顿减。杨衡拿过我手中长剑,朝台下扔去,刺入疯马脖颈。
      疯马痛嘶一声,轰然倒地。人群依旧慌乱,惊呼声不绝于耳。我足尖一点,从擂台上凌空翻落,顺手扯下擂台右侧悬着的大红绸布,盖在疯马身上,遮住刺目的血迹。转头看向裴灼,沉声道:“劳烦裴公子禀报京兆府,就说上元灯会惊现疯马,所幸无人伤亡,烦请衙役前来处理善后,安抚百姓。”
      裴灼颔首,应声而去。我转身擂鼓,见慌乱之声渐渐平息,扔了鼓槌开口道:“今日灯会,京兆府早已安排衙役巡街,即刻便会来处理,此番惊变无人伤亡,便是好事。景和新元,圣上仁心,国泰民安,四海升平,虚惊一场,不值一提。愿大周岁岁长安,愿诸位年年顺遂!”
      正巧数道焰火直冲云霄,“咻”地一声划破夜空,随即在天际炸开,碎芒漫天纷扬,流光溢彩。不多时,京兆府的衙役疾驰而来,井然有序地处理疯马尸首,弹压场面。
      我又扯下擂台左侧悬着的大红绸布,执在手中,足尖轻点鼓面,旋身而起。
      红绸翻飞,我立于鼓面之上,踏出清脆的节奏,时而轻盈跳下鼓面,时而空翻上鼓。身形起落间,焰花绽落长空,灯火映着红绸,台下掌声雷动。
      杨衡在看我,漫天焰火正盛,流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交错,他眼底盛着笑意,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仿佛周遭的喧嚣渐渐淡去,我只见到他。
      一曲舞罢,我收了红绸,翻下鼓面,朝擂台的主事道:“我可拿得最高赏金?”
      主事笑道:“姑娘技艺超群,天人之姿!这最高赏金,自然是姑娘的。我家公子在松月楼上瞧见姑娘风采,特命在下相请,与姑娘一见。”
      我微微摇头:“公子盛情,本不应推脱,只是府上规矩森严,不便私见外男,还望海涵。”
      主事面露难色,却也不敢强求,连忙道:“姑娘既不愿,在下亦不敢相逼。我家公子备了薄礼,欲赠予姑娘,还请姑娘笑纳。”
      说罢,便有小厮从旁侧的松月楼中捧出一只锦盒,打开来看,竟是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样式精巧,价值不菲。
      云辛凑上前来,眼中满是惊艳,拉着我的衣袖,高兴道:“真好看,姐姐可以给我吗?”
      我看着那支步摇,浅笑颔首:“你喜欢就给你。”
      主事道:“不知姑娘还有姐妹,是我们疏忽了,阿童,再去拿支钗来。”
      我接过赏金和锦盒,敛衽行礼:“不必了,府上规矩紧,就此告辞。”
      转身离去时,恰逢杨衡与少翁立在灯影下低语。少翁垂着头,神色恭敬,似在禀报方才驯服疯马的经过,杨衡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听着少翁的话,偶尔颔首,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
      我脚步微顿,那个时候少年们并不清楚,将来他们会以君臣之姿,立于太盛宫的丹墀之上,青史留名,千古流传。
      我和云辛正要上前,忽听得一道温婉娇柔的女声自一旁传来,带着几分委屈:“二郎。”
      杨衡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看向来人,字字生冷:“秦小姐。”
      我心头微动,满心疑惑,这般冷淡的态度,与白日里柴驸马对公主的模样,如出一辙。秦小姐……想来是他的即将成婚的妻子秦丽华,秦家的大小姐。我想不通,秦丽华生得美,身份也尊贵,杨衡为何是这种态度?秦丽华得罪他了吗?
      我攥着云辛的手腕,怔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秦丽华开口道:“再有月余就要成亲了,你还要同我这般生分吗?”
      杨衡唇角堪堪勾起,眉眼半分未弯,淡淡道:“大婚之前,谨守规矩是本分。”
      等等……
      他不是不讲究这些吗?
      我看向裴灼,裴灼忙避开我的眼神,故作无事地抬眸望向漫天焰火。
      我想离开,可少翁还在杨衡身侧,我站在原地,又难免要听着二人对话,搅合进赵王两口子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里。进退两难,浑身不自在。
      少翁似是察觉到我的窘迫,主动上前一步,对着杨衡躬身道:“殿下,小的护送姑娘们回府,也好向公主复命。”
      杨衡抬眸,目光掠过我,我忙低下头。
      半晌,杨衡缓缓颔首,对少翁说:“去吧。”
      我如蒙大赦,拉着云辛,跟着少翁快步离开,不敢再看身后一眼。
      我看《夏史》上常有什么世家联姻稳固朝局的事,想来他们这些贵胄的婚事是筹码,是大周朝堂棋局里的一子,杨衡与秦丽华如此,公主与柴驸马,亦是如此。
      灯海漫漫,人流如织,方才种种,仿佛元宵盛景里的一点微尘,转瞬便被淹没。
      ……
      松月楼。
      晚风卷着香尘,缠上二楼临窗的雅座。烛火跳动间,映得阮晏脸色忽明忽暗,他正捻着青瓷酒盏出神,方才那抹粉白身影,依旧清晰地烙在眼底。
      侍从轻轻推门而入,躬身垂首,回禀道:“公子,方才属下跟着那姑娘一路,见她进了魏国公主府的偏门,随行的一男一女,也跟着进去了。”
      阮晏抬眸望向窗外,遥遥望见魏国公主府方向灯火煌煌,阮晏喉间低低念了句:“魏国公主……”
      尾音轻缓,裹着几分沉吟。
      一旁同坐的杜渊放下酒盏,笑道:“惊鸿一瞥,阮兄便魂不守舍,如今知晓了她的去处,怕是辗转反侧,寤寐思服。”
      阮晏不疾不徐道:“魏国公主府的诗会,往日我懒于应酬,倒错过不少。往后这一场一场的诗会,也该去走一走了。”
      杜渊:“诗会之上,再寻佳人踪迹,这可是桩雅事。届时我与你凑个热闹,瞧瞧那面纱之下,是何等样貌。”
      阮晏:“方才你可瞧见了,赵王也在,还为佳人擂鼓呢。”
      杜渊:“看清楚了,秦家大小姐也在呢,她打小便是出了名的飞扬跋扈,赵王喜好风雅,她偏偏不通文墨,性情相悖、志趣相左,也不知道成婚之后,何等鸡飞狗跳,到时候可有热闹看呢。”
      阮晏捏着酒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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