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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血夜 宫外的府邸 ...

  •   慌乱中,我卸下肩上披着的素色斗篷,双手捧着高高举起,指尖因紧张微微发颤。斗篷上的松木香混着他身上的清冽气息,丝丝缕缕钻入鼻间,扰得我心跳如雷。
      “奴、奴婢……”
      该说些什么呢?我脑海中登时蹦出一个词来,脱口便道:“奴婢愧不敢受!”
      话音落定,我已是满脸涨红,垂着头不敢看他的神色。
      少年掐着腰,眉梢眼角都噙着几分促狭的笑意,轻哼一声:“你是想自己站起来,还是我拉你起来?”
      青砖地上的影子被日光拉得纤长,他的靴尖就停在我影子的边缘,金线绣的祥云仿佛要缠上我的衣角。
      “奴婢自己起。”话是这么说,可两条腿却麻得不听使唤,勉强撑着站起来,又膝盖发软,晃着身子眼看要跌倒。
      他抬手攥住了我的胳膊,温热的力道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我浑身僵住,指尖攥着的斗篷险些脱手,耳根子像是被炭火燎过一般,瞬间烫得惊人。
      县主的诗会上也有青年才俊,可没一个人如他这般,眉眼间既有少年人的明朗跳脱,又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清冽疏离。
      他微微俯身凑近我,日光落在他挺翘的鼻尖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明亮。忽地,他接过斗篷,又作势要给我披上,我下意识后退两步,却被他伸来的一只手稳稳按住肩膀。
      “叫你披上就披上。”他执拗道。
      我不敢再推诿,只能垂着手顺从地立在原地,他边系带子边说:“早些日子便瞧见一个小孩窝在书堆里,动也不动,木雕似的,看着僵得很,却不想在诗会上,那小孩身段轻盈,可做鼓上舞。我愈发好奇了,你可是有个双胞姐妹?”
      我摇摇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奴婢没有双胞姐妹……”
      他参加过诗会?我怎么没见过他?
      念头刚落,他似是看穿了我心底的疑惑,低低笑了一声:“想来也是,诗会上捧酒问字的呆货,和书堆里的木雕一个模样。难为你应付那群酒囊饭袋,我可不愿意跟他们坐在一处,听他们胡说八道,我素来只和弟弟妹妹待在不远处的阁楼上,我姐姐的诗会看着热闹,实则也没什么意思。”
      说着,他随意坐在两个垒起的竹笥上,也不在意竹笥上沾着的薄尘,只懒洋洋地往后倚了倚,手肘搭在一摞捆好的竹简上。
      姐姐……
      他管浔阳县主叫姐姐,那他是……
      我心头猛地一震,扑通一声跪下,头埋得极低,额角几乎要贴着冰冷的青砖:“奴婢见过世子殿下。”
      他俯身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我的发顶,笑道:“我不是世子,我大哥才是世子。别跪着了,把蜜柑捡起来。”
      我麻利地捡起滚落在地的那颗蜜柑,站起身用袖口擦了擦果皮。我在县主府也将近两个月了,府中诸位主子、眷属的底细,我大致都摸得清楚,县主叫杨霁月,是晋王的长女,底下有三个弟弟一个妹妹,第一个弟弟是晋王世子,名唤杨绍庭,二弟杨衡,三弟杨深,最小的妹妹名叫杨和风。
      既然不是晋王的世子,也绝非年仅十三的幼子,便只能是晋王的次子杨衡。
      双手高高捧起蜜柑,我垂着头不敢看他。
      他下巴一扬:“给你的。”
      “奴婢愧不敢受。”这话几乎是脱口而出,我自己都忍不住暗忖,这词真是好用,不管遇上什么情形,拿来搪塞总是错不了的。
      杨衡:“你的意思是要我剥开了给你吗?”
      我头摇得像拨浪鼓:“奴婢没那个意思。”
      “自己拿好,再推三阻四,我治你的罪。”杨衡的语气里添了几分霸道,眉眼间却笑意未减。
      “好……”我声音小极了。
      “抬起头来。”杨衡说。
      我迟疑了一瞬,缓缓抬起眼睫。
      “你叫什么?”杨衡问。
      “奴婢安子宜。”我轻声应道。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杨衡低低念了一遍,眉梢微挑,“我姐姐没读过多少书,这不像是她能取出的名字。”
      我认真道:“这是奴婢自己的名字。”
      “你自己的名字?”杨衡似是有些讶异,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头,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
      我点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蜜柑的纹路:“奴婢是浔阳人,战乱的时候和家人走散了,但奴婢一直记得自己的名字。”
      杨衡笑道:“这样的名字,说不准你还是个读书人家的女儿呢。”
      “他们都这么说……”我声音低了下去,话虽如此,我脑海里却只剩下模糊的茶香,书卷的影子怎么也没有。
      “记得自己多大了吗?”杨衡又问。
      “十二……不,现在该是十三了,奴婢前些天过了生辰。”
      “你连自己生辰都记得?”杨衡挑了挑眉,语气里添了几分兴味。
      我看着他的眼眸,轻声道:“只记得这些了。”
      “十三岁……”杨衡低声重复了一遍,又道,“我今年十六。”
      我不知如何回应,只看着他说了声:“哦……”
      杨衡似是被我这声呆愣愣的“哦”逗笑了。
      “美人坯子,竟是个呆货,着实无趣。”
      我嘟囔着:“尊贵漂亮又有趣的人就在我眼前,还盼着别人也都占了吗?”
      说完我就后悔了,这话实在有些逾矩,我一个奴婢,怎敢跟晋王家的公子这般说话。
      杨衡打量我一眼,慢悠悠吐出一句:“你还挺会巴结。”
      我指尖抠着蜜柑的纹路,小声道:“一点点。”
      生怕他恼了,我赶忙找补:“奴婢所说句句属实。”
      杨衡伸手弹了弹我的额头:“呆货有呆货的趣味。”
      我不自觉勾起嘴角,县主的弟弟还是很随和的嘛!
      “奴婢无趣得很,公子谬赞了。”话音未落,“咻”地一声锐响陡然刺进了我的耳朵里。
      那是一道淬了寒的流光,自檐角的阴影里而来。
      我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推开了还坐在竹笥上的杨衡。他显然没料到我会有这样的动作,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带着我一起踉跄着向后仰去,竹简哗啦啦落了一地,他抱着我在地上打了个滚,“笃”地一声闷响,一支羽箭直直插入他方才坐着的竹笥,箭羽嗡嗡震颤。
      我还来不及反应,便被杨衡拉着躲到了书架后,又是两支羽箭射来,他捂住了我的嘴,我站在他身旁,连大气都不敢喘,只看见他原本弯着的唇角一点点抿平,眼角眉梢的笑意更是半点不剩。
      他抬眼看向我时,眼底的戏谑与少年意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纪极不相称的阴郁深沉,眉峰蹙起时,竟带着几分迫人的威压,方才那个会笑着敲我发顶、会拿蜜柑逗我的少年,瞬间换了一副模样。
      哗啦一声,门帘被掀开,冷风直直吹了进来,透过书架的缝隙,我瞧见三双黑色皂靴,靴底沾着未化的雪粒,在房中碾出细碎的声响。
      冷风卷着门帘簌簌作响,我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只觉那三道目光,像吐信的蛇,正一寸寸舔舐我们藏身的角落。
      杨衡忽地揽住了我的肩膀,指节抵住我的后颈,迫使我埋进了他的胸膛。他似乎是抽出了一把匕首,我不自觉攥住了他的衣角。
      一阵金铁交鸣的脆响震得我耳膜发疼,杨衡的身体顿了一下,却还是咬牙将我往身后一推,声线紧绷:“躲好!”
      我眼看着他跟三个黑衣人缠斗起来,我的心也跟着揪紧,目光在四周急扫,忽地瞥见了柜上一块沉甸甸的砚台。
      眼看黑衣人手中的弯刀就要刺中他,我什么都没想,抓起砚台就冲了出去,抓住时机用尽全身力气砸在那个黑衣人的后颈上。
      霎那间,杨衡手中的匕首直直刺入了黑衣人的喉咙,血腥味在书房弥漫开来,剩下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像是定好了谁砍哪一个。
      我管不得许多,随手抓起竹简就朝黑衣人砸,右臂传来一阵撕裂的剧痛,我死死咬住下唇,想着从前也学过剑舞,便在地上打了个滚,从一方暗格中取出了一柄长剑,县主不会刀剑,只做收藏,这把剑还是我收起来的。
      我虽久未舞剑,可剑招的底子还在,抬手一横,堪堪格开黑衣人的弯刀。金铁相击的脆响震得我虎口发麻,右臂的痛意更是钻心,但我不能松手。
      杨衡显然没料到我会拔剑,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便是厉色:“让开!”
      我咬着牙摇头,剑尖斜指地面,借着剑身的掩护,悄悄将受伤的右臂藏进斗篷里:“我能帮你。”
      杨衡勾起嘴角:“想不到姐姐府上,藏着你这么个有意思的小孩。”
      这种时候了,他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我屏息凝神,回忆着从前练剑舞时的步法,手腕翻转,剑尖擦着刺客的腕骨划过,带起一道血痕。
      “走!”杨衡瞅准空隙,拽着我的手腕往门外冲去,冷风灌进喉咙,混着血腥味,呛得我直咳嗽。
      日头早已沉落,书房外一片狼藉,县主府里,哭声掺杂着哀嚎,竟如炼狱一般,不远处的阁楼燃起大火,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杨衡喉间滚出一声低唤:“阿深,和风……”
      那是他弟弟妹妹的名字,我不由得担忧起少翁和云辛,我想甩开他的手去找自己的弟弟妹妹,可他攥得太紧,身后黑衣人的追杀声步步紧逼。我急得眼眶发热,大喊一声:“府里有马!我带你去!”
      杨衡没有半分迟疑,沉声道:“好。”
      我拽着他往马厩的方向狂奔,沿途的混乱让我越发心慌,冲进马厩时,我飞快扫过四周,却没瞧见少翁的身影。杨衡一把将我托上一匹黑马,我手中长剑落了地,他翻身跃上马背,勒紧缰绳。骏马长嘶一声,载着我们冲破县主府的大门。
      冷风迎面扑来,刮得脸颊生疼,我心跳如雷,担忧和紧张的情绪充斥着心房,直到他在乾元门停下,我才惊觉他竟是要带我入宫。
      守门的侍卫横戟将我们拦下,喝问道:“何人擅闯宫门?”
      我攥着衣襟的手指又紧了紧,侍卫们的铠甲在月光下泛着银华,戟尖与方才那些刺客的刀光重叠,让我心头发颤。
      杨衡勒住缰绳,厉声道:“瞎了你的狗眼!我都不认得!”
      守门的侍卫定睛打量片刻,神色稍缓,却依旧横戟拦路,语气带着几分为难:“原来是二公子,崔大人有令,今夜戒严,不许任何人擅入。”
      崔大人……
      我心头猛地一跳,隐隐觉出了不对,我在县主府多日,晋王一家的轶事传闻听过不少,若说是同晋王一家走得近又姓崔的,便只有一个外放到芜州的崔佑安,听闻这崔大人和晋王一起长大,是旁人比不了的情谊,宫中禁卫多是由他一手培养。
      可外放官员不得擅自返回长安,若果真是他,这可是杀头的死罪。
      正疑惑间,杨衡忽然又惊又喜:“崔伯父回来了!闪开,我要进去!”
      领头的侍卫低下头,低声道:“还请二公子莫要为难在下。”
      缰绳被他攥得咯吱作响,他自喉咙发出一声低吼:“放肆!我父晋王,谁敢拦我!”
      侍卫们见状,齐刷刷跪倒在地,兵器碰撞声在夜色里格外刺耳,他们齐声道:“还请二公子莫要为难我等!”
      我强撑着的力气,骤然泄了大半。右臂的撕裂痛像是生了根,顺着骨缝往四肢百骸里钻,疼得我眼前阵阵发黑。嘴唇早就被咬得没了血色,血腥味在舌尖漫开,我却连抬手擦一擦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死死咬着牙。
      忽地,一道沉稳的脚步声从宫门内侧传来,打破了僵局。
      那脚步声不快,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我费力地抬眼望去,来人身着紫袍,身形挺拔,仅凭气场便让我身后的人淡去了戾气。
      杨衡唤道:“舅舅。”
      舅舅……
      他的舅舅便是县主的舅舅,晋王妃同族的弟弟。晋王妃名唤萧兰若,她的弟弟是前朝宗室子萧儁。
      萧儁缓步走近,眸色沉沉。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沙哑:“一切都结束了,我已派人去浔阳县主府,你放心,没事了。宫外的府邸住不了了,东宫,归你父王了。”
      我眼前一黑,晕倒在杨衡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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