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凤（允在）》七月王朝之雾

9、转折

　　“朴廷尉，人、人找到了吗？”
　　被突来的噩耗给几乎打垮的太皇太后黯淡着容颜焦急的盯着朴有天低垂的头顶，心惊胆寒的等着回答。
　　“回太皇太后……还未……”
　　“那多派点人去找！多派点啊！一定要将浩儿活着带回来！”
　　太皇太后抚着额头颓然的瘫倒在椅中，短短几个时辰的煎熬就已将她摧残得老态尽出，朴有天见状，安静的退了出来，满布血丝的双眼不复以往的神采，虽然已经对外宣称皇上因病修养，暂时稳住了朝臣，金政旬一党也收押在天牢，被无故扣留的使者也被好好安顿了，似乎所有的事情都办得滴水不漏，只要皇上回来，一切均可有条不紊的重新转动，但落霞峰崖被浓重的瘴气覆盖，崖壁光滑无处下脚，一时间无法下崖进行搜救……朴有天觉得头抽搐着疼，当时眼睁睁看着两人掉落悬崖的自己是如何疯狂的吼着‘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的话，直到现在也回想不起，一旁等候多时的副将上前来慰问，朴有天轻轻摇摇头，掠过副将的装束，满是疲惫的开口。
　　“先回去换身衣服罢……”
　　副将低头看看自身的装束，依然还是叛军的打扮，忙担忧道：
　　“大人，救皇上要紧！”
　　“……你可有什么计划？”
　　朴有天烦躁的抬眼扫去，只见青年尴尬的摇摇头。
　　“你的任务既已完成，就留下来吧，无论如何一定要将皇上救回来……还有皇后。”
　　“皇后？大人，皇后既是金氏一党，救回来也是死罪，为何……”
　　“住口！皇后的身份如何尊贵，怎能妄自评断！就算要……判罪，也应该堂堂正正的……怎么能孤零零的待在那么清冷的深谷里……”
　　朴有天突然的失控吓得身旁的副将战战兢兢，唯恐再说错一字。
　　迎面快步而来一人，穿着大食国的张扬的异族装束，却长着一副纯洁无害的面孔，朴有天眼皮一跳，出言拦住了来人。
　　“来者何人？可知前方便是太皇太后的寝宫？”
　　来人将朴有天打量一番，轻轻一声嗤笑。
　　“朴廷尉不去管如何将皇上与皇后安全救出，却有精神在这儿拷问我这个无关的人。”
　　很明显，对方眼睛里的鄙视激怒了一向沉稳的朴有天，他难得的沉下了脸色。
　　“你是何人？口出谬言可是砍头的死罪！”
　　副将一个箭步上前整个人挡在对方面前。
　　“哼……你们自己知道我是否在散播谣言——呵呵，区区一座悬崖，也难住了足智多谋的朴廷尉了？”
　　“……兄台认为这‘区区’一座悬崖可是很容易之事不成？”
　　朴有天齿间重重砸在某二字上，看见对方听闻后嫣然一笑，本是冷酷的面容忽然就变得可爱亲切，变化之突然竟让一向淡定的朴廷尉一时呆住了。
　　“哼……这有何难，不过让善攀岩者带上敲凿之器，腰系粗绳，依次而下在崖壁上凿出可下脚处……呀！我为何要告诉你！昌珉说得对，你果然唇舌了得，善于攻心不能多作接触。”
　　对方忽然大怒，原本细小的双眼瞪得滚圆，满是愤怒的瞪着回复轻佻的朴有天，拂袖作势就要大步离开。
　　“昌珉又是何人？”
　　朴有天忽然兴趣上来，又拦住对方。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滚开！”
　　愤怒的挥开朴有天，气呼呼的踏着重重的脚步走远了。
　　“大人，不追吗？”
　　副将疑惑的看着微笑的朴有天，但见他轻扯嘴角，摇摇手中的玉骨扇。
　　“就照方才那人所说之法凿崖救人，其它的本官自有分寸。”
　　“是！”
　　“你……在金政旬那儿做了多久了？”
　　朴有天不明所以的突然一问让副将愣住，但很快回神道：
　　“回大人，下官十岁即被派去，至今已有十年整了。”
　　难怪……难怪金政旬那老狐狸如此信任你。朴有天将信任一词含在齿间细细琢磨，不由自主的转头望着巍峨的宁寿宫，从那被人扣留的使者口中得知的消息仍然让朴有天恍惚得觉得一切其实并没有那么的糟糕，可是那血淋淋的现实容不得人逃避，如果自己从未见过那焦急的使者，得知那惊人的消息，是不是就来得及阻止你们被推落深崖的命运？
　　“大……人？”
　　副将小心翼翼的呼唤惊醒了沉思的朴有天，他眨了眨漂亮的桃花眼，里面的迷茫瞬间消失，只剩下冷静与清明。
　　“徐元生是吗？”
　　“是的，大人。”
　　“监视太皇太后及其身边心腹，有任何动作直接向我报告，记住了？”
　　“是的，大人。”
　　虽然从小就被嘲笑敏感，但这一次，朴有天真的感觉到有一片密密的乌云从宁寿宫的方向渐渐升起，笼罩着所有人……
　　无法逃脱的恐慌感蔓延至指尖发梢。
　　你们一定……一定……一定要活着！

　　滴嗒……滴嗒……
　　沿着石壁滴落的水渐渐聚满了用树叶草草做成的容器，在中小心翼翼的捧着它一点一点挪到依然昏迷的郑允浩身边，轻轻搬开他干裂的嘴唇，将水一点点的喂进去，做完这些在中终于坚持不住昏眩倒在了郑允浩旁边，着迷般沿着郑允浩刚毅的面孔轻轻比划着，其实此刻的郑允浩面容可怖，没有药物仅仅用水清洗过的伤口已经红肿发炎了，往日英俊的脸已然变形，最糟糕的是伴随着伤口感染而来的高烧。指尖传来的高温使得在中的心愈发担忧，咬牙瞪着自己已经失去知觉的右腿，允浩不能就这样死在这里，这不是一位皇帝最终的归处，正思量间洞口出现了小黑狗熟悉的身影，在中感激的看着它小跑过来将口中咬着的东西轻轻放在自己手心，如果没有这只小黑狗提供食物，自己和允浩恐怕早就死了，想到此在中不由得又摸摸小狗的头，这才来仔细观察手中的东西，不同于往日的野鸡、野兔，此刻在中手心的东西是小小的黑黑的黏黏的，一股腥味弥漫。原来是这个，在中终于舒心一笑，这个东西自己怎么会不认识，记得小时候还是乞丐时就常常上山去捉蛇，美美的吃上一顿蛇肉羹，再将手中的这个东西——蛇胆，卖给药铺，那样自己就能过上好几天不挨饿的日子。
　　“允呐，你看，你吃了这个一定会好起来的……”在中高兴的语气渐渐降下去，半是酸楚半是痴迷的愣愣看着昏迷的郑允浩，“允呐……可不可以为了我，努力好起来呢……你不回答，那……那就当你答应了？”在中羞涩的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眼波流转，煞是动人。
　　也许是因为那难得的蛇胆起了作用，也许是自小健壮的体魄的原因，昏迷了两天两夜的郑允浩终于苏醒了过来。不同于因高热而重重喘气之声的轻轻呻吟惊醒了浅眠的在中，几乎是连滚带爬的，扑到了郑允浩的身边，克制住想抚摸他的冲动，将双手攒成拳，直直的观察着表情痛苦的男人。
　　“允呐……你醒了？”
　　“……现在什么时辰？”
　　意识到身旁有人的郑允浩瞬间平复了面上的痛苦神色，只有沙哑微颤的嗓音泄露着些难受。
　　“啊？”
　　在中傻愣愣的呆滞片刻，忙慌张回答。
　　“大概……申时吧。”
　　郑允浩闭上了眼睛，忽然的沉默，使得在中越发恐慌。
　　“允……允呐……你怎么了？哪里疼吗？”
　　郑允浩微微牵起一抹苦笑，面容肃穆，双掌却紧握得泛白，看得在中的心突突直跳。
　　“……皇后……朕……瞎了。”
　　在中看着又忽然睁开暗淡双眸的郑允浩，呼吸一时凝滞。
　　怎……怎么会这样……
　　我的世上最骄傲的允呐……
　　怎么会这样……

　　战战兢兢的靠近一脸阴沉的男人，即使明知道他已看不见任何事物，在中仍然小心的避开他的目光，唯恐会激怒这已然濒临崩溃的人。
　　“允呐……吃点好吗？”
　　“……皇后……你累了吧？”郑允浩忽略在中递过来的野果，讥诮的讽刺，“困在这里照顾一个瞎子，你很累吧？——朕即使瞎了，也不受你金家人一丝一毫的恩惠……嘶……”
　　看着因扯动脸上伤口而咬紧牙的允浩，在中压下心里的难受，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允浩也不会面临如此难堪的境地，现在的郑允浩浑身都是最尖锐的刺，身为帝王的尊严与现下的处境正逼迫着自己最爱的人，而难看的是造成这一切的祸首就是自己。
　　如果瞎的是自己，而不是允浩，那该有多好。
　　“皇后……你心里恨朕吧？”郑允浩将在中的沉默归为被说中心思的难堪，“无论朕能否回去，你的父亲一定会被处死——所以，收起你的虚伪面孔，那让人恶心。”
　　在中看着眼前的允浩那么厌恶的表情，即使因为浑身的污浊而显得狼狈拘谨，他仍然有最威严的气势，最伤人的冷漠，那冷冷的话语从那干裂的嘴唇里一点一点的吐露出来，化成在中眼中来不及落下的泪珠。
　　即使眼睛里满是委屈，伤心的泪水，在中的语调却依然平稳，隐藏情绪，这是他七年里最精通的技能。
　　“……皇上，诚如您所言，臣妾是大瑜王朝的皇后，即使是死罪，也不愿就这么凄惨的死在这无人之地，对于家父之事……”在中深深吸气，压下哽咽之声，“ 就当做是在赎罪吧。”
　　郑允浩微微低头，不发一言，嘴唇紧紧抿着，似在控制着自己。在中重新将手中的野果递往他嘴边，这一次竟没有被推开，在中有种终于被接受了的错觉，即使明知是错觉，但看着眼前的男人安静的吃下野果，也产生了从未有过的满足感，无论是干什么，允浩都需要自己的帮助，即使是看着允浩隐忍着怒火，放下了自尊接受自己的帮助，那种被深爱的人需要的感觉，那种自己对于允浩的重要感让在中在这样艰难的困境中生出了一股留恋，一点点幸福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