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凤（允在）》七月王朝之雾

21、回救（上）

　　经过重重的盘问与检查，穿过严阵以待的大军，怀揣太皇太后密信的信使终于见到了一脸憔悴却眼神沉稳威严的当朝天子。
　　失去了先机的战争已经变得非常的艰难，缺银少粮，甚至连郑允浩的脸上都透出了浓浓的疲惫，须眉满脸，蓬头垢面，但独独那双眼睛却越发有威慑力了。
　　不慌不忙的展开轻薄的密信，太皇太后的来信只有寥寥数语，却叫郑允浩刹那间面上失态，虽然不过一霎的光景郑允浩便收拾好了表情，但仍然叫低下的一干将军看了个明白，不禁相互递了好几个眼神。
　　死死拽着手里的密信，郑允浩面色急速变换，好一会儿，才抬起眼来，朝众人扫视一圈。
　　“……备马，朕立刻回宫。”
　　话音方落，众人哗然，以裴显克为首的一干老将立马大步蹿了出来，面容焦急道：“皇上万万不可，若叫敌军知晓了，后果不堪设想啊！”
　　“是啊！是啊！”
　　“报——”
　　郑允浩一径沉默不语，看着众人七嘴八舌的反对着，正在这时一名传信小兵匆忙进来上报消息，众人的注意力便暂时被引开。
　　“朴廷尉刚刚被敌军将领生擒了！”
　　众人哗然，相互交头低耳。
　　郑允浩吃了一惊，令小兵详细叙述当时情景，一干将领也暂时安静了下来。
　　“当时两军正僵持不下，那敌军将领西亚提出阵前单挑，激得朴廷尉答应了，结果上去没有几个回合便被那西亚给活捉了！”
　　“没有几个回合？”
　　小兵有些迟疑，但依然点点头，似乎觉得将朴廷尉说得不太光彩，众人惊疑在心，大帐里一片沉默，郑允浩暗自担忧，朴有天的功夫虽然不堪，但一向是做军师的，怎么会被激与人单挑？郑允浩低头看一眼被汗水微微濡湿的密信，依然非常清楚的字迹，那个人，如果自己不去救他……会死吧？这世上独一无二的一个人，若是没了，就再也见不到了。
　　只是片刻间的踌躇，再抬眼时郑允浩终于语气肯定不容反驳的下达命令，让裴显克暂时督军帐中，掩盖消息，自己则带领一小队精锐骑兵星夜启程赶回皇宫。
　　郑允浩知道低下的一干将领的眼神都满是惊疑甚至不满的望着自己，知道在此刻失去朴有天的大军更需要自己坐镇中军帐，知道自己其实是下了一个愚蠢之极的决定，若是叫敌军知晓了，突然发兵偷袭，缺少了自己的大军，失了士气的大军怎么能打赢这场仗……但是此刻仿佛眼前浮现出了那个人的一双眼睛，总是带着淡淡的哀愁，似有无数话语来不及对自己说，这样疯狂的郑允浩，这样失态的郑允浩真的是自己吗？郑允浩还不知道答案，也许他知道那个答案，可是那一定不是自己想要的，一旦明白了，那是不是意味着很多东西将被重新定义，那是不是意味着过去的自己被全盘否定，那是不是意味着他终于还是辜负了太皇太后的教导？
　　默默的自我否定，郑允浩忽略掉那些纠缠的心魔，睁开的眼眸深邃中透出浅浅忧郁，浅浅难堪。
　　在郑允浩的心里，金在中这个人一直是既难堪又异常深刻的存在，独一无二的存在。

　　信使得到结果，安静的退出大帐，他要比郑允浩早一步将这消息带回去，无论这是一个好消息还是坏消息，都与他无关。

　　深宫寂寥，在中一个人静静的蹲坐在床褥之上，双手环膝，在想着什么。
　　天色渐渐暗下来，屋里没有点烛，就着那一方倾泻的月光，将月下的在中衬得如仙人一般，只那眉目间的淡淡哀愁叫人心间泛酸。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在中缓缓抬头看去，太皇太后衣着朴素的踏了进来，在这个时候，在中甚至觉得看见了她便等同于看见了绝望。
　　太皇太后慢慢走近床边，看着在中清澈的双眼，面容疲惫，只淡淡的开口道：“……皇后，你赢了，皇上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只短短一句话便叫在中的眼神瞬间闪亮接着黯淡。回来了，那是不是意味着自己的死期到了？
　　“……皇后”太皇太后见在中倔强淡漠的样子也不禁柔和了声调，“孤一直在想，当初让你进宫是对还是错？允浩……也是孤的孙子，孤从未想过要伤害他。”
　　“我……”在中忽然抬眼看向太皇太后，“能见他最后一面吗？”
　　太皇太后沉默的看着在中的神情从愤怒，到哀伤，再到绝望。就像是一出戏，短短瞬间脸色的变幻便已道尽了人生冷暖，就像是她年轻时见过的那些被她一一踩下的宫妃的脸一样，看得多了便觉得淡漠了，像这样牺牲一些人，达到自己的目的事情，她已经做了一次又一次，久到理所当然。
　　“明日，皇上便会到了。”太皇太后仪态端庄的站起身来，转身朝门缓步走去，身后在中略带嘲讽，略带哽噎的语声传来，“明日？怎么可能。”
　　“皇上他……一定是不眠不休在赶路。”太皇太后停顿片刻，没有转头，“……孤是这世上最了解皇上的人。”背对着床榻上的在中淡淡说完这句话便静悄悄的推门离去了，一如她来时一样。
　　在中有些懵，太皇太后的深夜到访就像是一场梦，似真似幻，就像是他臆想中的场景一样，带着慈爱的表情告诉自己，其实这一切一切的痛苦都只是自己的一场黄粱梦，梦醒了，他依然是那个站在清晨日光中笑得甜蜜温暖的金在中，郑允浩依然是那个背对他轻抚爱马的郑允浩，被静止的时间永远的定格在那白云观晨光之中，美得像一场幻境。
　　只是太皇太后那最后淡漠中隐隐带了一丝愤怒的话叫在中愣了好久。

　　皇上他……一定是不眠不休在赶路……

　　他在努力的来到自己的身边，就像是以前曾有过的奢望一样，为了自己，为了金在中这个人，那么的努力，那么的勇敢，自己也要努力一点，勇敢一点，哪怕只有这短短的一生。
　　在中扬起一抹温柔的笑容，眼神里满满都是爱情的温暖，一滴眼泪悄悄滑下白玉似的脸颊，被手背轻轻接住，从圆润到破碎，在中低头看着那滴泪，就像是金在中的爱情，那么长久的酝酿发酵，到一瞬间完美的饱满，到顷刻间的破碎无痕，徒留人感慨，那美，美得太过短暂。那极少的丝许甜意被反复咀嚼了一次又一次，直到一想起他来，脑海里满满的都是那些美好的被美化了的回忆，因为是郑允浩，所以那些委屈，那些悲伤，从来都不属于记忆里的金在中。
　　当爱变得盲目，变得执着，纠结了多年的两人，从一开始就是不公平的。

　　微微的叹气，柴监国捻着长须，半响才开口回话：“唉……到底是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老嬷嬷扯扯脸皮，拉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来，算是对柴监国的回应。
　　“罢了……既然那金俊秀真乃真龙血脉，我等众臣自然拥趸，太皇太后的吩咐老臣自然会做好的，嬷嬷就这么回话吧。”
　　老嬷嬷点点头，不发言语的转身离去了，柴监国一个人伫立在书房挂画前长久不语，那副画是先皇的笔墨，残垣中一支腊梅破墙而出，就像先皇临终时的强硬，忍了多年的屈辱的爱变成愤恨，最终选择将最爱的女人一并带走，这样决绝的爱情是否也将延续在郑允浩的身上？若是如此，那么这大好河山不能也无法再经受住又一次的打击。
　　柴监国面对着先皇的笔墨，默默的老泪纵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