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凤（允在）》七月王朝之雾

22、回救（中）

　　缓缓解开蒙在脸上已被风沙污浊的布巾，郑允浩脸色沉重的看着远处的巍峨宫殿，身后一排神色极其疲惫却依然保持着警戒的精兵，即使蓬头垢面，依然散发出肃杀的氛围。
　　突然的不安感一闪而逝，让郑允浩英挺的浓眉微微皱起，似乎……有阴谋的味道在述说着什么？
　　用力挥开右手臂，在半空中划过一个半圆，马鞭重重的落在马臀之上，郑允浩一人当先冲了出去，身后一众精锐随即紧紧咬上……
　　因为不眠不休的赶路而乌黑发黄满布尘土的衣服，眉眼之间尽是粘着的污垢，嘴里，鼻间充斥着沙，这样的郑允浩已经完全失了皇帝的仪态，叫太皇太后神色愈发难看。
　　“……皇奶奶。”
　　郑允浩沉默良久，辗转而出低沉的声音，太皇太后却淡淡的一笑，似是嘲讽似是失望的摇头叹气，郑允浩微微低下脸，掩去有些红了的眼睛。
　　“……允浩呐，”太皇太后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峻，目光灼灼，“你当真要效仿先皇弃江山就儿女私情？你当真要毁掉这百年大瑜江山？你当真要辜负全天下百姓对你的深切期望？”连续三个‘当真’叫郑允浩死死捏紧了双手，一动不动的立在堂中与太皇太后相持。
　　“……当年孤眼睁睁看着你父皇为了一个出身低贱的女子失掉帝皇的尊严，抑郁而亡，叫孤白发送黑发，如今你……”太皇太后气极，虚弱的坐在椅凳上，目光哀切的看着虚空，念念有词，一瞬间从气势威严的太皇太后变成为了儿孙而伤心的寻常老妪，失了方才气势的太皇太后微微鞠楼着背脊，轻轻咳嗽几声，郑允浩张嘴嗫嚅许久，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其实并不想拂了太皇太后的意愿，失去了太皇太后的信任让他一面既想说些什么承诺挽回太皇太后，一面又想立刻拔腿逃离这里，郑允浩在太皇太后哀哀切切的絮叨中这样煎熬动摇着。
　　“皇上……你既然不肯回头，那么去见他最后一面吧。”太皇太后收拾了失态，拿出漠然的面孔来，冷漠的语气以及话语里的意思叫郑允浩浑身一震，抬起脸来深深看着太皇太后的眼睛，相视良久，里面的各种情绪翻滚纠缠，无声胜有声。
　　“一个时辰前，孤已赐了皇后毒酒一杯，皇上再迟疑几许，怕是……”太皇太后的话没有说完，因为要说的对象已经急急的冲了出去，大大敞开的厚实大门外射进少许暖阳，却叫浑身泛冷的太皇太后暖和不起来，冷冷的面向着大门，良久，太皇太后撑着桌沿，步履蹒跚的朝里间走，只有这个时候才能意识到太皇太后那满头的银发，意识到为大瑜鞠躬尽瘁的传奇女人已经衰老了，传奇渐渐走到了终点，带着一身是非归于沉寂。

　　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急迫的心情，环境转换，郑允浩的快速的奔跑，第一次这样跑过御花园，跑过弯弯曲曲的长廊，跑过惊讶愣怔的内侍宫女，这样肆无忌惮的奔跑，这样的事情只有因为一个人才会叫自律极严的郑允浩如此失态。
　　似乎拼尽全力的一脚重重踹开大门，在敞开来的视线里，金在中的笑容一点一点展现出来，一直高高悬起的心似乎落回了原处，只剩下剧烈的跳动来提醒着郑允浩的理智。
　　默默的认真看着立在桌边的金在中，郑允浩忽然冲了上去将他紧紧的禁锢在怀里，埋在在中颈边的郑允浩看不到，笑着的那墨色大眼里渐渐上涌的湿气。
　　“酒呢？”来不及安心的放开怀里的人，细细的观察依然浅浅微笑的在中的神色，郑允浩难得的露出了焦急的表情。
　　“……在这里。”在中挣脱郑允浩的双掌，端起桌上的一小杯晶莹剔透的酒盅，眼帘半阖，那些未见光的泪已消失殆尽。
　　郑允浩脸上的焦急之色渐渐淡去，定定的看着神色奇怪的金在中，虽然没有开口问什么，但在中又怎么不会懂呢？
　　端着酒盅的在中转头眼神柔柔的注视着郑允浩，粉色的嘴唇轻轻开合。
　　“允呐……允呐……”在中轻声的呼唤着，短短两个字却似是道尽了在中所有的情感，垂眼看着手中的毒酒，在中半是苦涩半是幸福的倾城一笑，“……明明是我赌赢了，却得背负起这一切——有怨无悔。”
　　“允呐……我爱你……”在中绝然一笑，扬手便要饮下毒酒，早已察觉不对的郑允浩一个箭步冲上去手一挥，用力打落在中手里的酒盅，虽然只是刹那间的接触，但那极少的毒液也立竿见影般叫在中嘴角染红，艳红的血丝沿着嘴角蔓延至下颚，画出一道凄艳的美感。
　　捏着在中手腕的左手渐渐的用力，即使已经用了所有的力气去控制自己的身体，郑允浩的眼睛也渐渐变得红了，紧绷的脸孔直直的瞪着撇过头一言不发的在中，右手的手指卷曲又伸直，缓缓的抬上来，却是将在中嘴角的血丝轻轻的抹去。
　　“……为什么。”郑允浩终于低低的开口，放开了在中，见在中揉着手腕依然不发一言，郑允浩的声调又提高了一些。
　　“……既然想死为什么要等到朕来？为什么要在朕眼前？”
　　在中死死咬住了下唇，终于缓缓的转过脸来，湿漉漉的大眼幽深无神，苍白的面容却蔓延着一丝波动。
　　“呵……”郑允浩惨然抿嘴，一直不眠不休紧绷的身躯似乎坚持到了尽头，浑身涌上无尽的疼痛难受，郑允浩脚步一个趔蹶，靠着桌子稳住身体，垂下的发丝里的面容一片阴影。
　　“……朕背叛以前……你背叛朕……很好！很好！哈哈哈哈……”
　　郑允浩大笑着仰头，笑得在中手脚渐渐冰凉，再坚持不住，冲上去紧紧地抱住郑允浩，抑制不住的剧烈颤抖。
　　“纵使要了我的性命，也绝不愿背叛你！”在中仰首迎视郑允浩的目光灼灼，毫不退缩。
　　倏地前倾，郑允浩带着血腥之气撕咬的吻上在中，唇齿纠缠来复，在中也用尽气力回应张牙舞爪，狂烈的风卷云舒，方才暂歇，两人急促的喘着粗气，看着对方，目光胶着。
　　“……太皇太后说、说找到了先皇与李后的亲子，”在中努力平复呼吸，“……似乎要将他扶上皇位。”
　　郑允浩面色一沉，还来不及说话，手下突然闯入房内，无视两人纠缠的身影，语气急促的禀报：“皇上，前方传报，战事已休，我方大捷！”
　　“什么？！”
　　郑允浩迅速变脸，语气沉重的开口。
　　“是那敌军首领西亚临阵叛变！表明他实乃先皇之子，自幼潜伏大食以期彻底解决这个宿敌，消息传来那大食老王已被西亚的故意战败投降活活气死，并且……并且……”
　　“说！”郑允浩的脸色难得的可怕，手下咬牙继续开口道：“并且前线传来消息说皇上您在战场之上中了冷箭，下路不明！柴恒监国联名一干老臣上书太皇太后举荐金俊秀——也就是西亚的真名，举荐金俊秀为摄政王，太皇太后已经下了懿旨！”
　　手下垂首静等郑允浩的命令，虽然郑允浩只沉默了短短数分钟，但他仍然感受到上方传来的巨大的重压。
　　“立刻出宫！”
　　郑允浩思索之后果断下令，很明显这是早已设好的圈套，悄然返宫的自己，手上只有那一干死士，大军必然已落入那金俊秀或者太皇太后的人手里，若被瓮中捉鳖，那么那句‘下落不明’势必将变成‘陈尸在此’了，郑允浩转过身来看着在中，眼神里一片墨色，看不出丝毫波澜。
　　“皇后……跟朕走。”
　　在中看着表情没有失控，没有惊讶，没有难过，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平静的郑允浩，心里泛酸，喉间一阵一阵上涌心疼，重重的点头，终于开口问。
　　“你……”疑惑与心疼还未出口，便被郑允浩的微微抿嘴打落，遥遥望一眼慈宁宫的方向，郑允浩淡淡的表情。
　　“朕已经做了抉择……她首先是太皇太后，然后才是皇奶奶——走吧。”
　　郑允浩转开话题，用力握着在中的手，拉着他走，拇指在在中手腕间轻轻摩挲。
　　“……疼吗？”
　　在中跟着郑允浩疾步前进，低头看一眼自己方才被捏红的手腕，在他的拇指间被轻怜呵护，胸间一直盘桓的桎梏仿佛破开了一扇天窗，长年黑域的空间打入了第一楼阳光，暖暖的，就如此刻照拂在身上的阳光一样，即使郑允浩没有回头，没有看着自己，只有指尖那小小的动作，一丝隐晦的甜蜜在阳光下肆意成长，终于迎来了破土的这一天！
　　在中痴痴的注视着前方那伟岸的英挺背影，即使一直以来都看着你的背影，即使此刻正在密布未知凶险的深宫中逃亡，即使前路忐忑，在这一刻，在这一秒，幸福来得那么汹涌澎湃，顷刻间便淹没了在中整个人。
　　这一瞬间，便已完成极致的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