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心蛊》六两君

5、危于累卵 阿星，我没

　　蛊乱渐渐平息。

　　浑浊的雾气缓缓散去，慌乱奔逃的族人渐渐安定下来，戎兵有序救治伤者，方才失控崩乱的两寨，终于重回安稳。

　　夕辰步履匆匆，焦急赶来:“挽星，你没事吧？”

　　挽星看着他这幅模样，心中冷笑。

　　她一直顾忌昔日情分，不肯对他多加怀疑。可历经方才生死一瞬的危局，她心底早已明白，一切早已回不去了。

　　夕辰察觉她的变化，解释道：“方才蛊雾爆发太快，西寨不可无主。等局势稍稳，我便第一时间来寻你了。”

　　挽星侧过身道：“幸得东寨主出手相救，我方脱险。劳西寨主挂心了。”

　　一旁伫立的苍澜，缓缓开口：“西寨主多虑。挽星居于东寨，我东寨自会护她周全，无需外人挂心。”

　　他刻意加重“外人”二字，分寸凌厉，直接划清界限。倒显得夕辰方才一直的呵问与拉拢显得太过苍白无力。

　　夕辰笑意淡去几分，触及到对方脖颈之上的伤口，眸光微闪，反而笑了：“是么，那便多谢东寨主照拂了。”

　　“那就祝西寨主，好自为之。”苍澜素来秉直，不屑与其虚与委蛇，直接转身阔步离开：“挽星，我们走。”

　　回到议事堂，黎川刚处理完东寨的事，在门口已是等候多时。看到远远走来的一队身影急忙迎上前去。

　　“阿父，挽星，你们没事吧？”

　　东寨主看着他，又看了一眼挽星，笑道：“有你阿父在，能有什么事。”

　　黎川惊道：“阿父，你受伤了？”

　　苍澜摸了摸脖颈，‘嘁’了一声：“一点小伤，大惊小怪什么。得了，我去找大祭司。”

　　挽星看着离去的背影，想说些什么，欲言又止，最后只能默送他离开。

　　“挽星，你怎么样？”

　　心念流转间，她下意识侧过目光，落在眉眼温柔的黎川身上。

　　从前的她，满心裹着五年前的旧事芥蒂，带着疏离戒备，始终刻意躲避东寨之人的靠近。可绝境奔赴，以身相护，心底的冰封已悄悄消融。

　　这一刻，她心底所有的疏离与闪躲尽数褪去。

　　“我没事。”

　　她不再刻意避开他的视线，坦然自若地站在他面前，漾开了从未有过的温柔涟漪。

　　黎川身躯微僵，深深看向她，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

　　他何其敏锐，瞬间察觉出她的变化。从前她看他，眉眼疏离、举止避让，似乎永远带着一层淡淡的隔阂。可此刻，她立在他身旁，整个人多了几分温和的柔软。

　　这细微的变化，让沉寂多年的心，骤然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酸涩。

　　天光微亮，拂过满目狼藉的南渝。

　　气息慌乱的戎兵，冲入东院，踉跄数步，向着院中石桌旁正在为挽星涂药的黎川跪下：“少主！寨主，寨主他……”

　　挽星心头狠狠缩紧。

　　黎川也察觉不好，起身上前，问道：“寨主怎么了？”

　　“寨主旧疾突发，当下已是……汤药无济……”

　　短短一语，如惊雷炸响，瞬间冻结了黎川胸中之气。

　　他身形微不可察地一晃，喉间发紧，声线陡然沉哑：“怎么会这样？”

　　挽星见那道身影不等戎兵回话便冲出了东院，立马跟了上去。

　　东寨主苍澜，曾是圣主之下的东护卫，坐镇南渝数十年，凭沉稳手段稳住各大宗族派系，制衡各方势力。后来东西寨分裂，他已一己之力扛起东寨，是东寨族人的定海神针，也是支撑两寨对峙多年的根本底气。

　　他素来身子硬朗，旧疾虽存，却常年稳固，怎么会……

　　挽星想不明白。

　　等她进入房间后，便看到黎川跪在床前拉着大祭司的衣袖求着：“大祭司，求您救救阿父，救救阿父。”

　　而一贯笑眯眯的师父此刻痛心疾首道：“倾尽秘药，半点压制不住，已是回天乏术。都怪我，我竟未察觉。”

　　“川儿……”床榻上奄奄一息的苍澜却是一副看淡生死的模样，向着黎川伸出了手：“莫要为难你翁伯了。”

　　黎川膝行床侧紧紧握住他的手：“阿父……”

　　“别哭。人终有一死。早在你阿娘去的时候，我就想过陪她去了，但那时你还小，圣主还需要我。一拖便是这么多年。”他眼神投向门口，伸出了另一只手：“挽星。”

　　师父偏头擦去泪，对着早已满面泪水的挽星点头：“快去吧。”

　　挽星一步一步走近，跪在黎川旁边。

　　“小丫头，年少受父母亡去，颠沛流离，委屈你了。我知你表面执拗，不肯和曾经一般唤我一句苍伯伯，但内心还是认可我这个老头子的。”

　　他的嘴角溢出血，却还是勉力扯出了一个笑容：“当年……当年之事，亦有我的错。人之将死，我也不再瞒你了。当年，圣主得到一本密卷，其中记载了以蛊驯兽的方法，一开始我是不赞同的。但你阿父那个人你也知道，虽性子又臭又硬但一切也都是为了南渝，我便妥协了。可是……咳咳咳……可是后来……咳咳咳……”

　　“阿父别说了，我我去寨子里找医士来，我……”黎川接受不了眼前生命一点点逝去的阿父，却被苍澜紧紧握住了手。

　　“后来我才发现，那密卷记载的不止有蛊兽，还有……别的。我无法接受，便与你父起了争执。他将我禁闭在殿，等我，等我知晓时，他已在大殿自焚。我想他应当是发现那密卷险恶，所造之物天理难容，已非人力所控便将其一起毁灭了。”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此事说完，松了口气，便已现瞳散之状。

　　挽星听闻这些，一时间悲戚难矣，有些事现在不做，她知道将会再无机会。她主动握住他的手，哽咽的唤了一声：“苍伯伯。”

　　岂料一声竟唤回了他回光返照，将她与黎川的手放叠在一起，断断续续说：“川儿，我把挽星交给你，你要对她……好好的……”

　　·

　　天空轰然雷鸣，大雨倾盆而下。

　　整个南渝都笼罩在阴霾中，黎川一身白衣跪在灵堂之中。

　　心头如同大石压坠，千斤苦楚与茫然汹涌袭来，却被他强行死死压下。他是东寨少主，此刻万万没有失态崩溃的资格。

　　挽星站在门外，看着那紧绷的脊背，满目悲恸。身旁大祭司亦是如此，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说：“也就只有你能劝劝他了。”

　　她心头微涩，上前迈入阴暗的堂内。

　　黎川仰眸看她，死寂般的眸中映出一点微光，淡淡的说了一句：“阿星，我没有阿父了。”

　　挽星没有开口劝他，而是掀裙同跪在他身边。

　　天地慢慢暗了下来，被阴云遮蔽的月亮悄悄漏了头，斜入灵堂，映出了两道相依为命的背影。

　　·

　　苍澜离世的消息席卷整座东寨。昔日安稳的东寨，瞬间被哀恸与慌乱笼罩，白幡高悬，人心惶惶。

　　最致命的危机，从来不是外敌，而是内患。

　　东寨主资历深厚，一手压制住寨中各大宗族陀主，无人敢放肆僭越、心生反心。如今这座定海神针轰然倒塌，原本被死死压制的老旧宗族瞬间躁动起来，潜藏多年的野心彻底浮出水面。

　　主府议事大殿内，哭声未歇，争执已起。

　　几位白发陀主率先发难，语气倨傲，直言不讳：“少主年少，打理军务尚可，从未执掌全寨大局。如今主位空悬，内有派系纷乱，外有西寨虎视，少主威望，不足服众。”

　　另一旁陀主紧随其后，步步逼权：“依我等之见，当设辅政堂，由诸位陀主共同摄政，分权制衡，暂代寨主权责，待日后局势安稳，再行定夺主位！”

　　名为辅政，实则夺权。这群老旧陀主早已不甘被压制，如今正是他们瓜分权力、掌控东寨的最佳时机。

　　也有跟随少主的年轻陀主和戎兵首领当即出声反驳。：“少主自幼随老寨主治寨，此次蛊乱，是少主临危不乱，稳住大局！凭何分权摄政？分明是诸位长老借机揽权罢！”

　　大殿之内瞬间争执不休，人声鼎沸。

　　“放肆！”

　　坐在高位的大祭司一拍案面，脸色沉沉。堂内陡然安静了下来。大祭司虽然在东寨没有实打实的职权，但他不仅是东寨主之友，当年还是跟随圣主的左膀右臂，是有自己的能耐。不到最后，陀主们不想与之为敌。

　　“如今东寨隐患重重，不等西寨来打，我们自己人先乱起来了。像什么样子！尔等都是东寨老人，难道这点道理不懂？少主虽年幼，但行事稳妥。若是何人觉得不服，不妨这东寨主的位子给他来坐！”

　　他一出口先是呵斥，而后又强硬的表明了态度。被扣上篡位之名，众人只觉难堪，但无人敢反驳。

　　“少主，不好了！”有戎兵跌撞入堂，“西寨之人已经突破防线打、打进来了！”

　　堂中一片哗然。

　　一身黑衣的黎川脊背挺拔，面容苍白却眼神锐利。

　　他抬手，瞬间压下整殿嘈杂：“诸位长老，西寨侵边，东寨危难，我等是在此继续分权争论，还是制略抵御反抗，以安寨中万民？”

　　一众陀主面面相觑，无人敢答。

　　“从今日起，东寨尽归我统管。所有人各司其职，敢私斗夺权、扰乱民心者，按寨规严惩，绝不姑息！”

　　“罪责我担，大局我守。”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决绝： “不必祭天，即刻继位。从此刻起，我便是东寨主！”

　　满堂躁动，而后有人带头，一一跟随，皆垂首俯手恭拜新的东寨之主。

　　黎川下意识掠过人群，目光落在挽星身上。她静静立在角落，眼底担忧。

　　如今，唯有她，是他绝境之中唯一的定心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