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不达意》蓝了蓝

43、这都是因为你 在李秀英去

　　在李秀英去到美国后，先是上了一年的语言学校，才进入大学修读经济学。在她刚升到大三时，也就是在美国呆了三年后，家中传来破产的消息，父亲顶不住压力，也受不了由奢入俭，跳楼了。

　　李秀英不明白，钱可以再挣，命只有一条，为什么要自杀？

　　再说了，她后来和母亲把家中东西都变卖了以后，就已经把债还了大半，父亲生前不可能估不出家里那些古董、家具、奢侈品的价值。加之她在美国留学，汇率那么高，她打工很快就能挣回来的吧？

　　她找了个餐厅当服务员。刚上了几天班就被辞退了，因为客人态度太差，而她身为一个服务员竟然不点头哈腰。

　　李秀英气极，她有钱时从不为难服务业从事者，小费也给得很阔绰，怎么会有这样的报应落在自己头上！

　　她打算课余时多接一些化妆的单子，然而，就算她有好技术，也没有那么多的从早到晚排着队的客人。于是，她白天课余时接单，晚上又找了家酒吧当服务员，这次的她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训，就算客人出言轻佻，她也只是忍着，赔着笑脸。

　　有些客人会在她上酒时揩油，趁机摸一把她的手，她笑一笑，于是客人竟留下了比一般的小费要多一点的钱。

　　有的想摸她的大腿，有的想摸她的屁股。李秀英只得用手挡着，露出机械的笑容让他们只能摸了摸手。

　　李秀英是这里难得一见的亚洲面孔，而曾经她引以为傲的健康小麦色皮肤、上挑勾人的眉眼还有丰满的胸脯，此刻都成为了她的困扰。

　　有天她突发奇想，她刻意将自己打扮得倒人胃口，却被酒吧经理见到说再这么打扮就别干了。

　　没办法，她只好再穿着暴露的廉价服饰，化上魅人的妆容，在绽放每一个纯真又妖媚的笑容后，得到一笔不差的小费。

　　那天，有个客人喝醉了，非要摸她的腿，不满她的拒绝，甚至当众撸起了袖子，狠狠给她的左脸来了一拳。李秀英被打摔在地，手中大大小小的各种酒水洒落一地。各色各样的玻璃哗啦啦地碎得到处都是，有些碎片割破了她裸露的手腕和脚踝处的皮肤。

　　看着男人在众目睽睽下松了裤腰带，周围先是一片惊呼，又是一阵起哄。

　　李秀英心中却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要赔那么多的酒。

　　恰在此时，一个金发碧眼的女人站了出来，护在李秀英身前。

　　“住手！保安！保安！”

　　两个高大的保安冲了进来，带走了闹事的男人。

　　女人转过身，对地上的李秀英伸出了手。

　　她说，她的名字是：玛丽亚。

　　虽然这些酒并不是李秀英自己失误摔坏的，但酒吧还是要求她赔偿一半的价格，玛丽亚大手一挥，掏出几张美金，帮李秀英赔了，然后开着豪车送她离开了。

　　李秀英想，她在这一刻才明白钱这么有用。

　　“住在哪儿？”玛丽亚问道，见李秀英欲言又止的面容，继续道，“你还是学生吧？”

　　“学生就该好好上课。”

　　“你是哪国人？”

　　“中国。”李秀英终于开口说话了。

　　“啊！”玛丽亚眼神亮了亮，“我是中美混血儿。不过我中文说得不好。”

　　“没关系。我的英语很好。”李秀英说道。

　　玛丽亚低声地笑了起来。

　　她很美。李秀英看着她的开车的样子想着，她很少在美国见到这么美的美人，但，不是李秀英喜欢的类型。

　　这么想着，豪车已经停在了一幢大别墅门口。而玛丽亚侧身吻上了自己的唇。

　　李秀英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快地和一个陌生女人接吻。不对，自己是被强吻的。可女人的吻技很好，吻得李秀英浑身无力，甚至没法推开她，因为一要推开她，反而就触到了那对极其绵软有弹性的胸部。

　　亲吻过后，玛丽亚看起来更美了，仿佛油画里的圣母一样美，她有着西方人立体的五官，又有着亚洲人细腻的肌肤，而且身上没有奇怪的香水味。而那双蓝眼睛，就像一汪温柔的大海，把李秀英包裹了起来。

　　“甜心。”玛丽亚是这么称呼李秀英的。

　　那一晚，李秀英拥有了她的第一次。

　　在那之前，李秀英一直觉得，在床笫之欢中，自己一定会是主导方，不曾想，玛丽亚才是那个引导她的人。

　　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来时，李秀英看见熟睡的玛丽亚，仿佛一个天使躺在她的身侧，金发闪闪发光，雪白的肌肤透着淡淡的粉红。

　　玛丽亚睁开了双眼，阳光照进她的蓝色眼眸中，通透，却望不到底。那一刻，李秀英的心脏骤停，她就这样沉醉地溺死在了这一汪海洋里。

　　交往了一段时间后，玛丽亚提出要李秀英离开酒吧。

　　“不，我不要辞职。那里工资高。”

　　玛丽亚笑了笑，没说什么。

　　过了几天，又是一个醉汉，这次，玛丽亚，没有出现。

　　李秀英被摁到了吧台上，周遭全是看热闹的男人，女人则躲得远远的，生怕波及了自己，同事竟也被醉汉的同伙挡着，没法过来帮她。等到衣服被撕扯得粉碎，保安才姗姗来迟。

　　她就那样只穿着内衣裤回到了员工休息处。套上自己的外套，一步一步走到了玛丽亚的别墅里。

　　因为，打车太贵了。

　　她伏在玛丽亚的怀中哭泣，大哭着说自己再也不去那儿上班了，而玛丽亚依旧是露出圣母般的笑容，说着没关系。

　　李秀英想着，也没关系，因为，家里债已经快要还完了。接下来可以休息休息。

　　接下去的一段时间，她清闲地接了些化妆的单子，学业也还算跟得上，而且有着大美人玛丽亚的陪伴，日子过得很惬意。

　　但是，生活渐渐地出现了一点问题。不知怎的，来找她化妆的人越来越少，甚至有几个老顾客都不再来了，这令李秀英有些怀疑自己，难道自己的手艺退步了？

　　与此同时，她在学校里认识的几个好朋友，都逐渐地疏远了她。她很奇怪，她知道不可能是因为自己同性恋的原因，因为朋友们早就知道她喜欢女人，而且她们也都见过玛丽亚。

　　不过没关系，只要玛丽亚一直陪着自己就好了。李秀英想。

　　但在玛丽亚身上，也有李秀英困扰的事情。玛丽亚好像有性瘾，李秀英不知道到底是外国人就这么开放追求自由？还是自己太忙了？她感觉玛丽亚在这方面的瘾大得都要折腾死自己。

　　甚至自己课间上个厕所，都会发现玛丽亚竟已经在卫生间里等着自己了。

　　不仅如此，玛丽亚对自己循循善诱，渐渐地总要在床事上来点新鲜花样，有一点变态，甚至越来越变态。李秀英想拒绝，却抵不住那双蓝色眼睛的恳求。

　　即使，有时，那是疼痛的。

　　这是甜蜜的困扰。李秀英想。就像带刺的玫瑰盛放在心脏里。

　　在那时，除去汇给母亲的还债钱，李秀英还抠抠搜搜地攒下了当时玛丽亚帮她赔付的酒钱。玛丽亚有点惊讶：

　　“你不用还我，你是我的女朋友呀！我为你花钱是天经地义的！”

　　李秀英面露难堪，她知道这只是玛丽亚财产中的九牛一毛，她知道，因为这曾经也是她自己零花钱中的九牛一毛。

　　她知道，这远远比不上她们约会的花销还有礼物的价钱，但是一码归一码。

　　玛丽亚笑了起来，咯咯地笑着在床上打滚，笑完后，又是两人旖旎的一晚。

　　当然，这一切李秀英是不好意思与何晴晴倾诉的，而且她告诉何晴晴的只是她可能快要谈恋爱了。因为她在心里，总想着要为何晴晴留下一席之地，放在最柔软的地方，在那儿，在她无疾而终的暗恋里，对方可以一直以为她只是个纯真的女孩儿。

　　甚至，李秀英主动地要减少与何晴晴的通话来信，因为怕自己哪天就不小心说漏了嘴，也怕玛丽亚知道自己还有一位这样的好友，吃了醋。

　　就这样，两人交往了几个月的时间后，李秀英终于变得风骚，像玛丽亚一样在床上很放得开，在床上的一切都能迎合得了玛丽亚了。而玛丽亚在一次床事后开口道：

　　“甜心，作为回报，我想把你介绍进一个剧组当化妆师。”

　　这是李秀英求之不得的，也是她在化妆之路上最大的梦想！而且，这个剧组还是当时很有名的剧组！

　　殊不知，这竟是她噩梦的开始。

　　她在剧组里赚了很多很多钱，终于和母亲一起合力把家中的债务还完了，甚至还在剧组里认识了一个朋友，又通过这个朋友认识了更多的朋友，大家经常一起吃饭玩耍。

　　当然，玛丽亚是应允的，甚至还告诉李秀英自己不介意、不吃醋，让她大胆与大家一起玩耍聚会、促进关系。

　　而就在某一次聚会上，朋友给她递来了一支烟，李秀英没见过这种烟，但也还是收下抽了起来。

　　很奇怪，那个烟抽得令人头晕、恶心，李秀英说着身体不适，便回了学校宿舍。她躺在床上感到天旋地转，甚至第二天都打不起精神来。

　　她感觉那个烟一定是坏掉了，才让人感受这么差。于是上完课回到宿舍又从自己的烟盒里掏了一根出来抽。

　　这下抽完就舒坦了，李秀英感到了浑身极大的放松，甚至整个世界都变得温柔安静了的感觉。

　　她打算再抽一根，才发现烟盒里装的烟不知怎的全变成了朋友递过来的那种烟。定睛一看，自己手上的烟头，竟也是一样的。

　　她心中有点疑惑，她想，是不是只有第一根烟是坏的？实际上这是个很名贵的烟，而朋友怕自己不收下于是偷偷给她装满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她又点燃了新的一根烟。

　　舒服，安详，静谧……不需要任何人的怀抱，不需要任何人的话语，只靠那一根烟，她就已然达到了飘飘欲仙恍若隔世的程度。

　　但一盒烟没有几天就抽完了。

　　朋友适时地约她再出来聚会。

　　李秀英问：“那香烟是什么牌子的？”

　　朋友们哈哈大笑，其中一个从包里掏出来一袋白色粉末和锡箔纸，然后把粉末捻出来一些放在锡箔纸上，打开打火机在下面烤着。

　　白粉受热，像糖似的响起“滋——滋——”的声音，熔化成半透明的油珠。一缕细烟袅袅地升起，朋友让李秀英过去闻一闻。

　　烟气钻入鼻孔的刹那，李秀英浑身颤了一下，然后全身变得轻飘飘的，好像就要飞起来似的，眼神也慢慢变得空洞没了焦点。

　　那天晚上，玛丽亚制止了李秀英脱衣服的举动：“我们结束吧。”

　　“为什么！？”李秀英不敢置信地大叫起来。

　　玛丽亚笑着娓娓道来，原来她就是那家酒吧的老板，原来那两个欲图不轨的醉汉都是她安排的，原来自己化妆的客人和学校里的朋友都是她使了手段才远离自己的。为的就是让自己完完全全地属于她。但是，玛丽亚的新鲜感来得快去得也快。

　　“你不像当初那么纯真了。”

　　可床笫之事明明都是她教给自己的。

　　“你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吗？哈哈哈哈哈哈！”

　　可剧组是她介绍的，连那个“朋友”都是被她指使来接近自己的。

　　分手之后，李秀英离开了剧组，不再和任何人联系，浑浑噩噩地把大四过完了，擦着线毕业了。她总是试着戒掉那个瘾，但是戒不掉，她刚打工赚来点钱，就全买那点粉了。

　　后来慢慢地演变成注射。

　　毕业后，有时玛丽亚也会来她的出租屋找她。对她甜言蜜语，那双蓝色眼睛的吸引力不亚于那雪白的粉末。于是李秀英再一次沦陷，既往不咎，甚至相信她会陪着自己一起戒掉毒瘾的承诺。

　　但玛丽亚竟只是在欢愉后就离开她。

　　每一次都是。

　　好像自己除了床事再没有任何可让她提起的兴趣了。

　　下定决心回国之前，相见的最后一面，李秀英终于拒绝了玛丽亚，她问她：

　　“玛丽亚，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是那么的爱你，你为什么要让我变成这样？”

　　“不，不要碰我！”

　　她撩起她的左边袖子，露出针孔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小臂，痛苦地流下了泪水:

　　“这都是因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