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不达意》蓝了蓝

44、16个小时 熟睡的小熊

　　熟睡的小熊推开了我的手，翻了个身。

　　虽然这是我在现实中第一次见到，但根据上学时学过的知识，我已经明白小熊根本没得什么糖尿病，我知道她大致是碰了什么东西了。

　　一股恶心又翻涌上来，我忍着难受小心地去卫生间吐了起来。吐完后，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低声安慰自己，这是能治好的，这是能戒掉的，不像糖尿病是治不好的！

　　我蹑手蹑脚地翻着小熊的床头柜，除了一大包一次性注射针管，却什么也没有找到。

　　一夜无眠。

　　小熊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小熊。”

　　“呃？”

　　“你吸毒了。”我平淡地开口，不给小熊一句辩解的机会。

　　她空洞的眼睛一瞬间睁得巨大，两行泪流了出来，嘴巴微微翕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继续说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我，没有。”

　　“别骗我了！”我一把抓过她的左手，撩起衣袖露出那狰狞的一截小臂，“这是怎么回事！？”

　　“糖尿病……”

　　“李秀英你还在骗我！？”我大吼起来。

　　我真是崩溃了！我真要不行了！这种感觉又来了！在来找小熊之前，我无数次没来由地濒临绝望，但是来到小熊的身边，即使刚来时这里是那么的肮脏，但依偎在她身边却令我感到无比的安心。可是此时此刻，这种想地球赶紧毁灭的心情又卷土重来了！

　　“糖尿病？那你胰岛素放哪儿了？！你找出来给我看啊！”我大声叫起来，胸口一阵阵地刺痛，“呃，呕——”

　　我捂住嘴，又往厕所跑去，吐了一堆胃酸出来。

　　“晴晴。”小熊轻拍着我的背，小声道，“你先吃点东西。”

　　我一把推开她，她脆弱如柴的身体摔在了地上，我也无暇顾及。

　　我冲进卧室，拉开她的床头柜抽屉，把那包一次性注射器拿出来，“啪！”的一声狠狠地全摔在卫生间门口！

　　啪嗒啪嗒。注射器滚落一地。

　　“难怪你不让我一起收拾垃圾！你怕我被针头扎到也染上瘾了是吧？还是说，你为了拿钱买那个，已经沾上什么病了？！”

　　黄赌毒，只要沾了一样，很有可能最后是三样全染上。吸了毒的人，为了有钱买毒，就会去赌，或者是出卖身体来换钱。

　　“啊……”小熊从地上坐起来，泪水不停地淌下来，“晴晴，我没有……”

　　话一出口，我也觉得自己言重了，说话不经大脑，有些后悔……

　　可小熊还在流着泪解释，从地上跪着爬到我的脚边，抓着我的裤腿：“我就谈过那一个，我也买过试剂盒检测，我没有病。”

　　“对……对不起。”我坐到地上，视线与她齐平，“我太激动了，我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老这样。对不起。”

　　我难过地抱住她，继续道：“我陪你戒掉。好吗？”

　　长久的沉默过后，小熊在我的颈窝处点了点头。

　　我轻轻推开她，郑重地看着她流泪疲倦的双眼：“拿出来给我。”

　　她拉着我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把角落处叠着的冬天裤子翻开，拿出了一包白色的粉末。

　　拿到这个东西，小熊就双手发抖，眼里迸发出不正常的渴望眼神。

　　我一把抢过来，她下意识来抢：“不！”

　　我难过得皱起了眉头，问她：“这是什么？”

　　她才反应过来失态，收回了手：“海洛yin。”

　　“你上一次注射是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

　　“昨晚？昨晚我一直没睡，我一直醒着呢。”

　　“我们打游戏之前，我上了个厕所，那个时候弄的，然后下楼倒垃圾一起扔掉了。”

　　小熊说着话，但双眸一直盯着我手上的白粉。

　　我感到有些毛骨悚然，到现在大约是16个小时了，她已经犯瘾了，但她还强撑着。

　　我把密封袋打开，把白粉全倒进马桶里，按下冲水键，然后把袋子扔进了垃圾桶。她打着哆嗦倒吸凉气，但一句话没说。

　　我让她先坐一边休息，我来做午饭，于是她乖乖地坐到饭桌旁，看着我炒菜做饭。在我准备午饭的过程中，小熊沉沉地连打了几个深深的哈欠，然后眼眶就红了，像个丧尸一样盯着我看。

　　我被盯得后背发毛，说道：“马上就好了。”

　　“嗯。”她机械地点点头，然后泪水马上流了下来，她拿起纸巾去擦，然后鼻涕又没有预兆般流了出来，她赶忙又拿起纸来擦。

　　“不要哭，小熊。”我走过去擦拭了她的眼角，“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说那话的。我最近情绪有点控制不好。”

　　“不，不，晴晴。我没哭。我也没怪你，我知道。”小熊这么说着，但依旧涕泗横流，“这是戒断反应。”

　　“你之前最多戒了几天？”

　　“一天半。然后我就受不了了。”

　　我把饭菜都端上桌来，做的是我最拿手的番茄炒蛋和蒜苔炒肉。小熊拿起筷子想夹一块肉或是几根蒜苔，但她的手一直抖啊抖啊，肉跟蒜苔接连从她的筷子缝中掉下来，不停地掉在桌上然后她又夹起来，再掉，再夹……

　　我看得心痛，连忙把掉在桌上肉菜夹起来放进自己碗里，然后重新夹一大筷干净的放她碗里。

　　“啊，谢谢。谢谢晴晴。”

　　“我们之间，不用说谢谢。”我眼眶发酸，小声说道。

　　小熊拿着勺子，从碗里舀起一勺混着肉菜的米饭，刚舀起一会儿，就抖得全落回碗里了，还有几粒米饭掉在了饭桌上。

　　见状，她低下头去，用嘴就着碗边，拿勺子一下一下地把我夹给她的菜都扒进嘴里。眼泪和鼻涕都掉进米饭里她也没在意，混着一起吃了进去。

　　我再也忍不住，泪水决堤。

　　我把她扶起端坐好，夺下她手里的餐具，然后把饭菜舀起来，一口一口地喂给她吃。她流下的眼泪和鼻涕，我都及时擦掉。

　　“好吃吗？”

　　“嗯。”她点点头，“就是没什么味道。”

　　我不住地流泪，其实今天的菜，我把盐和味精都放多了。

　　才吃了一会，大概普通女生饭量的三分之一，她就说吃不下了。

　　我混着泪水，一个人吃掉了剩下的所有菜。然后抑制不住地去厕所吐光。

　　“你为什么又吐了，你觉得我恶心？好吧，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恶心。”

　　“不是，不是的小熊。我……呕——”

　　我疲惫地漱口，又吃了两口米饭垫着，才收拾了碗筷。

　　她想帮我收拾，却手抖地打碎了一个盘子。

　　“碎碎平安。”我说。

　　收拾完后，我扶着她到床边坐下，她不停地打抖索，说好冷，我摸上她骷髅般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细细的冷汗，她忍不住钻进被子里，缩成了一团。

　　我坐到床上，小熊立马过来抱着我发抖，我感到非常困倦，我已经一天半没有睡觉了。

　　我开口道：“我睡一会会，你不要……”

　　我看着她眼里迸发出的兴奋，心下了然，下了床去卫生间，把垃圾桶里那个内壁上还沾着点白粉的密封袋掏出来洗得干干净净，确保哪儿都没有遗漏才重新回到卧室。

　　然而，她眼里的蓄势待发却没有消失。

　　我愣了一下，然后把她的衣柜翻了个遍，找到了很小很小的一袋白粉。

　　“还有储备粮呢你！”我打趣道，但她没有笑。

　　倒进马桶，冲水，又把袋子洗得干干净净再扔掉。

　　这一次，小熊眼里的光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愤怒的小火苗，于她眼中无声燃烧。我走过去，伸出双手想抱住她。

　　就在抱住她的一瞬间，她侧了头狠狠咬了一下我的手臂。

　　我吃痛闷哼一声，条件反射地把身体缩了回来。而下一秒，我又上前紧紧地抱住了她：“小熊，不要怪我。”

　　她不停地抖着身体，在我怀中点了点头。

　　我掏出手机来，又向单位请了两周的假，领导有点踌躇，但最后还是答应我了。

　　“我睡一会会，如果你难受，就叫醒我。”

　　小熊又点了点头，其实我知道，她已经很难受了。

　　“好冷。”她抖着缩在我的腋下，手伸过来圈住我。

　　将要睡着的时候，我听见我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两声，但我在下一刻就进入了梦乡。

　　醒来时，天色已经黯淡了。床边空无一人，连余温都不剩下。

　　四周静得诡异，只能听见卫生间里传来滴答、滴答的水声。

　　我下了床，走向卫生间，我敲了敲门，道：“小熊，你在里面吗？”

　　没有声音回应我，只有规律的“滴答”、“滴答”的声音。

　　门没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转动把手、推门而入了。

　　然而映入眼帘的，是满浴缸的血水！

　　而这满缸暗红的血水上，漂浮着一片片鲜艳的玫瑰花瓣。

　　“晴晴，”瘦削的小熊就坐在浴缸里，靠着浴缸远离我的那一头，抬起来她化了精致妆容的青春洋溢的脸，微微地扬起了嘴角，“睡醒了？”

　　“不……不！”我连忙冲过去，想把小熊从浴缸里抱出来，而她却推开了我，依旧微笑着看我。

　　我注意到她推开我时，在她的左手手腕内侧，有一条宽大细长的口子。

　　“李秀英你疯了！”我绝望地大喊道。

　　她却只看着我，微笑着摇头。

　　我摸索着睡衣的口袋，掏出了手机，颤抖着拨给了120。

　　但——

　　“您好，您的电话已欠费，请您续交话费，谢谢。”

　　“不……不不不！”

　　我又拨给了110、119。

　　但结果依旧是提醒着欠费。

　　这怎么可能呢！这三个电话就算电费停机了，只要有信号就能打出去的！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抱歉的机械女音。

　　我哭着伏在了浴缸边上，想把小熊拽出来，却使不上分毫的力气。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轻声唤我：

　　“晴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