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雁渡》王如君爱摸鱼

78、绣会 话本里写烂

　　腊月十四的日子眨眼间到了。

　　正是因沈婳伊在万锦绣庄做工的缘故，赤红霄才知道了每年的腊月十四，万锦绣庄的掌柜都会做东请大城内的平民妇人前来参加绣会，顺道打打招牌。

　　而大城的平民妇人每年除了过节上香外，平日里少有什么由头能凑在一起，自然乐得前来，因此万锦绣庄的绣会在这近十年下来便成了惯例。

　　每年腊月十四日一到，绣庄内外就会聚集来不少的妇人一道比巧秀技，争那拔得头筹的奖励。

　　腊月十四那天一早，赤红霄就出发去忙自己的差事了。她手头上的那些小镖单完成起来还算简单，当下每天最麻烦的，不过就是看着丁掌柜那得了癔症的老爹。

　　赤红霄每次被那老人家折腾到筋疲力尽的时候，心里都会忍不住猜想，镖局内的那些人是不是欺她初来乍到，因此才净把这等难缠的亦或不赚钱的小单子丢给她。

　　年关将至，她就不相信大城里没有哪户人家不需要镖师临时看家护院的。

　　丁掌柜定人身镖的时候，要求镖师每天未时四刻带自家老爹上街透气，酉时再送回。

　　赤红霄今日酉时带着丁掌柜老爹回去交差的时候，恰好赶上老人家神智又不大好。老人家直接在宅院里发起了疯来，上去好些个人都无法近身，赤红霄只能额外费精力，好容易才控制住了他。

　　几番折腾下来，酉时都已经要过了。

　　平常这个时辰，镖局内的镖师早都归家了。赤红霄从丁掌柜宅院里出来的时候狠狠叹了口气。

　　眼下天色已暗，也不知沈婳伊还在不在万锦绣庄等她，她本说好了最迟不过酉时四刻就会来寻她的。

　　赤红霄一边心里懊恼，一边大步流星地往万锦绣庄那儿赶。

　　等她赶到万锦绣庄那儿时，绣会早就接近尾声了。庄内开放出来的空院里，大多数妇人都已陆续结伴归家。

　　赤红霄毕竟做着男子装束，不好意思直接挤进妇人堆中，因此只能在绣庄门口那儿往里张望。沈婳伊生得娇小，往人堆里一站更是瞅不到行迹了。

　　赤红霄在外看了半天也没发现她的身影，最后还是她的耳朵最先捕捉到了她的所在。

　　“没想到沈娘子这么年轻，绣工居然这样好。”

　　“沈娘子看着不像是本地人，原籍是在哪儿？婚配了没有？”

　　“我原籍在大沽，已经婚配了，是跟着夫君一起来大城的。”

　　“沈娘子这般好的模样，又如此心灵手巧，定是婚配了个好儿郎吧。不知沈娘子的郎君在何处谋生计？”

　　赤红霄循声望去，只见沈婳伊已被一堆妇人围在了中间。那些妇人像是很稀罕她似的，纷纷围着她问个不停。

　　赤红霄发现她后直接对着她喊了一声：“娘子！”

　　她这一嗓子喊得挺大，那些围在沈婳伊身旁的妇人都纷纷侧目转头。

　　沈婳伊一看见她，脸上荡漾出春水般温和的笑意。她指着她柔声说道：“我夫君来接我了，我要走了。”

　　沈婳伊说罢则在案前简单收拾了一番，此时绣会上的妇人走了大半，空院内并不吵闹。

　　在夜色静谧之中，赤红霄的耳朵倒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些妇人交头接耳的私语声：

　　“沈娘子的夫君居然是个镖师啊……”

　　“还以为她配了个人中龙凤呢，怎么就嫁了个普通的武人。”

　　“可惜了，她真算是可惜了……”

　　“……”

　　那些妇人偷偷撇眼观察她，言语之中也并没给她什么好颜色。赤红霄被这些妇人的闲话整得发愣，突然间无所适从。

　　她正觉得手足无措之际，沈婳伊抬手跟那些妇人道了别，一路小跑到了她身边。

　　沈婳伊并没在意她们的谈论，只是挽着赤红霄的胳膊拉着她往外走，口中饶有兴致地分享道：

　　“我听她们说大城每年的绣会，拔得头筹的人能得不少银钱。我本以为自己的绣工不差，横竖今晚能带笔银子走。但没想到终究是人外有人、山外有山，那得头筹的妇人手上都有二三十年的绣工呢。”

　　“我着实比不过她们，只拿了个末等的奖，就是手上这几盒胭脂。可惜了，真是可惜了，我当下最不缺的就是胭脂了，偏偏给我不需要的……”

　　赤红霄看着她怀中抱着的小包裹，对她浅笑道：

　　“可惜什么，夫人毕竟年轻，跟这帮绣工深厚的妇人一起比，能得几盒胭脂也不错了，反正早晚都能用上的。夫人今晚来这绣会觉得开心吗？”

　　“开心得很，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在外跟这么多妇人说话呢。我很高兴她们都还挺喜欢我的，我们一道说了许多话……”

　　沈婳伊越说越欢喜，步子也越放越慢，到最后直接停了，因为想揽着赤红霄的脖子往她怀里蹭。

　　赤红霄由着她做这亲昵举动，也顾不得街市上人多眼杂了。

　　她挨着她的脸，发现沈婳伊的眼中落满了金灿的华光。那原是街市上黄澄澄的灯火，因进了她的眼里，才透出温暖与喜悦的意味。

　　赤红霄看得痴了，忽觉得自己被包裹进了人间的繁华温暖乡中，明明什么都还没拥有，又像是什么都有了。

　　她到底有了什么，她拥有沈婳伊和她眼中的整个天地。

　　两人走走停停，不一会儿踱步到了糕点铺附近。沈婳伊今夜心情大好，又开始馋嘴想吃桂花糕。

　　赤红霄应下来之后就走进糕点铺了，沈婳伊一个人站在铺外等她。

　　“小娘子，怎么当下一个人呐，你夫君呢？”

　　沈婳伊才在外边站了没一会儿，耳边便传来了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吓得她全身汗毛直立。

　　她侧目一看，发现身边不知何时凑过来了一个衣着还算华贵的年轻男子，模样还有几分眼熟。那男子见她被吓得浑身都打了个激灵，眉开眼笑地好声对她说道：

　　“小娘子放心，我不是什么恶人，我方才在绣会上就看见小娘子你了。小娘子看着不像是本地人呐，是打哪儿来的，怎么有几分像南方水乡那儿出来的美人呢？”

　　沈婳伊看着他嬉皮笑脸的模样心里害怕，才想起方才在绣会上时，这个男子就不断在往里头张望。他并不是独自一人来的，旁边还跟着个随从。

　　沈婳伊被他扫视得极不舒服，刚想抬步脱身，那男子就忙挡在她的去路说道：

　　“小娘子，我又不是那种当街强抢民女的恶人，我只不过是想认识一下你，不知小娘子可否赏在下一个机会……”

　　他嘴上虽说得客气，但打量她的眼神仿佛就在是在盯着一块好肉，满脸垂涎。

　　待在后院多年的沈婳伊何曾亲历过这种阵仗，就算什么豺狼虎豹都听说了，就算大城内治安严明。可一下子对上气力比她大许多的男子，沈婳伊心中的恐惧压过了一切，连脑子都被吓得僵住了。

　　两个人正在僵持之际，赤红霄拎着糕点走出了铺子。

　　她看见有男子不怀好意地凑在沈婳伊身边，心里如何能忍，当既便黑下脸冲了过来，趁那男子还没反应过来时就凌空给了他一脚：

　　“你个登徒子！围着我家娘子干什么呢！”

　　那男子突然被赤红霄一记重踢，整个人趔趄到龇牙咧嘴。他捂着痛处指着赤红霄颤声说道：“你……你你你……在大城内你居然敢打我杜大爷，不想活了你……”

　　“天子脚下你当街调戏良家妇女，我看你才不想活了。”赤红霄见那男子身边的随从也要动手，一时气盛下很快就跟他们当街互打了起来。

　　这两个人并没有什么武功底子，赤红霄就算怀中抱着糕点只用脚踢，顷刻间也能打得他们毫无还手之力。

　　赤红霄心中怒气未减，仍想继续教训他们一番时，沈婳伊在身后着急地喊她道：“红霄，别打了，快走！”

　　“快走！”沈婳伊不由分说地上前拉走了她。

　　沈婳伊看赤红霄脸上依旧愤愤不平，满脸担忧地跟她说道：

　　“我们初来乍到，不要轻易在大城里惹事。我看那男子带着随从，穿戴也并不粗陋，我们不知他的身份，不要把事情做得太绝，省得他之后找我们麻烦……”

　　“我看他那模样就来气！”赤红霄气不打一处来。

　　不论在乱世还是盛世，话本亦或戏文中，美貌的妇人在街上被登徒子纠缠的事情都屡见不鲜。

　　明明都屡见不鲜了，她一时大意下，居然忘了这在话本中已经被写烂了的桥段，是真有可能一个不注意就发生在身边的。

　　赤红霄心里一阵懊恼，懊恼自己实不应该那么轻易把沈婳伊一个人留在铺子外头。

　　就算这里并不是兵荒马乱的兴济，但她若是出来得再晚一点，谁知道沈婳伊要被这种登徒子占了多少便宜去。

　　兴济的事情不能再发生第二次了，就算是在大城内，她也决不能掉以轻心。赤红霄紧紧揽着沈婳伊的肩膀，方才的怒气全化为了后怕，在心里蹿涌得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