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雁渡》王如君爱摸鱼

77、镖单 武林人士在

　　这几天赤红霄把镖局的业务都粗浅了解了一遍后，镖局里管事的伙计并不打算让她休息太久，很快就给她派了些镖局里最基础的差事。

　　大梁立朝这百年来虽有零星风波，但国力整体上都在壮大。先是商业的发展带动了人口流动，人口一旦流动起来，物品货物的运输也逐渐频繁。

　　之前还在乱世中时，镖局这种护人钱财和保障人身安全的营生就已经在民间兴盛。乱世动荡时百姓穷苦，所以镖局的主要营生基本是护送贵重物品。

　　如今变为太平天下后，镖局的营生也随着环境变化扩展了许多出来，在原本粮镖、物镖和人身镖的基础上又加了信镖、票镖和银镖，变为了六种。

　　每种镖内细分了不同的价位，只要银子给够，大大小小都能接手。

　　许多刚成立的小镖局为了率先立足，接镖的要求和价位都不高，等打出了名气后，才好去接些油水大的镖单。

　　赤红霄所在的四海镖局这一两年刚在大城设立了分局，虽然场地不小，但估计是为了能在当地进一步打出名气，所以大单小单都一样照接不误。

　　赤红霄初来乍到，管事的伙计很自然地便把一些基础的小单全推给了她。

　　“大城东边的淮北街那里有个开茶楼的丁掌柜，他老爹最近发了癔症，在家里待不住，成天要去街上溜达。他这老爹早些年有些功夫底子，气力大的很，一般人根本拉不住。

　　丁掌柜是个孝子，觉得成日把老爹拴在家里多少于心不忍，就在我们这儿下了人身镖的单子。你就负责白天固定时辰内带他老爹上街逛逛，时辰到了再送回去就行。

　　这是最主要的单子，剩下的都写在这纸上，你自己看看……”

　　赤红霄今早刚来镖局，管事的伙计便对着她开始滔滔不绝，甩手就把一堆小单写在纸上推给了她。

　　赤红霄对着那些小镖单一阵头大，只见那些小单上什么五花八门的内容都有，给丁掌柜发癔症的老爹做临时保镖还不是最离谱的，还有送衣物的、送珠宝的、送信件的。

　　最为离谱的是，这些小单护送的距离居然都没超过大城的范围。

　　“这……这些有必要上镖局来下镖单吗？”赤红霄看着这些内容神情复杂。

　　“这有什么不必要的，客人既然乐意来我们这儿下单付银子，你还能扭头跟他说这点小事不至于上镖局？”管事的伙计摇着头感慨道。

　　“不然怎么说你们这些武人只会打打杀杀，若说做生意拉客人，那真是一点门道也不懂，还是得靠我们这些普通伙计去给你们谈单子。

　　但如今你也算入了镖局了，谈单的话术你多少也得学着点。你多谈点单子，这月钱自然也少不了。”

　　管事的伙计语重心长地拍了拍赤红霄的肩膀。赤红霄看他那架势，心里也猜出了个七七八八。

　　尽管这些小镖单对她来说，十有八九都是没必要额外花钱去寻镖师的芝麻小事。但镖局开在那儿是为了挣银子的，不是来与人分析利弊的。

　　这些拉单做生意的人为了能多赚油水，简直是巴不得客人出门上个茅房，都得上镖局来定个镖师守在茅房门口给他看门。

　　赤红霄正在心里盘算的时候，管事的伙计就像是忽想到了什么似的，郑重其事地交代她道：

　　“对了，你可别为了多完成些小单，在大城内随便飞檐走壁。

　　顺天府是天子脚下，你若像在武林帮派中那样成天飞檐走壁，在大城这儿可算是私闯民宅，要是闹到官府那儿，可有你好果子吃，别给我们镖局惹麻烦。”

　　赤红霄听完之后，只差没两眼一黑。这四海镖局估计是有过前车之鉴，居然把她心里的这点盘算全都给猜中了。

　　这么多小镖单，距离本不算太远，居然还不让飞檐走壁，赤红霄简直没对着这些单子直接晕厥过去。

　　天子脚下……治安严谨……市井百姓……她在江湖上所有适应了的生活方式，在这地方几乎都作了废。

　　这完全是个陌生的世界，陌生到让赤红霄觉得，她往日里刀尖舔血、飞檐走壁与暗传密件的日子恍若隔世，虚幻缥缈得就如百姓爱看的江湖话本子一样。

　　她往日还笑话那些百姓从话本子里根本了解不到什么是真实的江湖，而现在想来，她之前也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些在江湖外安分度日的百姓。

　　可是既然选择来到了这个陌生的世界，她除了适应，眼下也别无它法。

　　这几日赤红霄为了完成这些小单忙得晕头转向，她粗浅估算了一下，若按当前手上接的单子，她头一个月就只能拿将近四两的银子。等熬过了前头，有人带她走几趟远镖后，她的月钱估计才能涨上来。

　　这一天赤红霄忙完了手上的事后，整个人筋疲力尽地回到了小屋里。那面漏风的墙壁在这几日已经被填补好了。屋内燃着炭火，四下里一片温暖。

　　沈婳伊今日结束得比她早，看见赤红霄回来，她只轻轻地撇了她一眼，手上的活依旧没停：

　　“你呀，这几天出门太不小心了，才发的镖服就弄破了，我给你缝几针，省得之后出门的时候不好看。”

　　赤红霄笑了起来：“这镖服虽然用料一般，但可真是金贵。这几日忙下来，我觉得那些下小单的客人，图的也不过是我们身上这件镖服能给他们带来的面子。

　　你说在这附近送那些普通的东西，他们花个几十文去驿馆里寻人不也是一样，何必要花上几百文甚至一二两去镖局里定那些小镖单。

　　本都是无必要的事情，可能左不过是为了撑撑面子，觉得自己送东西若托镖师上路，比旁人阔气得多……”

　　“人活面子树活皮，很正常的事。要是没有他们这样的客人，你们的月钱得缩多少水啊。真是便宜他们了，小题大做的时候居然能碰上被大材小用的赤红霄给他们撑面子。”

　　沈婳伊听后也笑了出来，言语之间便把线头藏好并咬断了：“补好了，你之后可仔细些，那镖局总共就给你发了两件镖服，若是坏上一件，可就没得换洗了。”

　　“辛苦夫人这么劳累还得给我补衣服了。”赤红霄一面说着，一面拿出了身后藏着的小锦盒：

　　“我记得夫人上回说，这个月十四是绣庄掌柜做东家，在万锦绣庄办绣会的日子，到时候会来许多会女红的妇人。

　　我知道夫人肯定想起去的，既然要去那定得好好打扮一番，所以我今天跑镖时顺路给夫人你挑了些胭脂水粉……”

　　沈婳伊一看到那锦盒里的胭脂，整个人都吃惊地站了起来：“天呐，你花了多少银子啊，这些看起来要值不少吧……”

　　“总共花了二两多银子吧……没事的夫人，是镖局那儿把头个月打底的月钱通融给我了，我才去买的。

　　我今天去胭脂铺的时候，那儿的掌柜也说了，要想用好东西，起码得花这些银子。再挑差的，那些粗劣东西你怎么舍得让自家娘子擦在上脸用……”

　　“东西虽不是差的，但这掌柜肯定也忽悠你呢。他就是想让你多买点，才这么跟你说……”沈婳伊嘴上虽埋怨着，音色里却全是动容。

　　赤红霄顺势把她揽进怀中：“既然夫人都说买的这些不算差了，那这银子花得不就值了。我知道这些东西对于夫人来说不过就是寻常之物，算不上什么金贵。”

　　“但我赤红霄平日里就算再没有姑娘小姐的做派，心里也知道女人见男人时不一定会仔细擦脂抹粉。但若是出门聚会见一群姑娘，她们都盛装打扮了，你粗裙素面处在其间岂不太格格不入了。

　　万一被她们觉得不合礼数、笑话你穷酸该怎么办。我已经没有足够的银两给夫人添置华服美饰了，如今若再连这基本的胭脂都少了，我心里怎么过得去……”

　　“你怎么一有了银子就只顾去给我买东西，怎么不给自己留一点……”沈婳伊在她怀中没一会儿就又开始鼻尖泛酸、语带哭腔。

　　“买的还都是那样贵的东西，我们当下艰难，那些胭脂水粉和芙蕊霜……呜呜……”

　　“夫人，你别哭啊，我只是想让你开心一点。”

　　本想给她个惊喜的赤红霄见到沈婳伊转眼间居然又哭了，着急忙慌地解释道：

　　“我见夫人往日在后院里时就喜欢擦脂抹粉，现如今出门在外，马上都要去绣会了，夫人怎能捉襟见肘。我……我只是不忍心，我没想别的……”

　　赤红霄见她始终没止哭，解释的语气到了后头，几近要流露出哀求的意味：“夫人你也别想太多，到时你只要开开心心地去绣会就行。我忙完之后就去绣庄找夫人，护送夫人回来……”

　　沈婳伊擦干眼泪后怔然问了一句：“红霄，你干嘛要对我这么掏心掏肺的好，我都没对你这么用心……”

　　“夫人怎么没有对我用心，夫人会记挂着帮我缝衣裳，待我也一样用心。”

　　“我算是看出来了，别人只要给你一点小恩小惠，你就会掏心掏肺地对人家。你怎么是这样的傻瓜……你这么傻的人，不准轻易对别人好，别给别人骗了去！”

　　沈婳伊自说自话，说到后头竟嚎啕大哭了起来，把赤红霄狠狠地抱在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