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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7、家国 她永不与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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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彻底离开南直隶的最后几天里,沈婳伊历经了人生最亲临炼狱的时刻。
就算她的人可以毫发无伤地离开,可诸多伤痛与惨祸,也会烙印一般地刻在心上。她的心由此千疮百孔,血流不止。若是真流了血,正好可同这一地的血河汇成一处,彼此交融,血脉相连。
她在备受煎熬的这几日里,体悟了心中切肤之痛的根源。她的血脉,早就往下流淌、扎根进了这片土地中,同此地的百姓一样,原自同一片国土,同一份渊源。
国殇之下,生者与死者的痛由着血缘密网一般交织,死者故去,余下的生者千疮百孔地活着,久痛难绝。
以往她总安慰自己,她不是菩萨,也不是神女,没有那个神力去操纵万物。力不能所及之事,万不要轻易背负,只会庸人自扰。
如今,她难以抑制地愤恨自己不过是个力微的凡人。滔天的神力不会天降下来轮上她,如果她真能有那么一点神力,哪怕只有多护住一个人的能耐,哪怕只救下一个人……
这几日,她见过了无数尸首,旁经过无数断肢残臂、断头枯骨。每天走路回来后,鞋底都一片血色。
她瞧见那些无辜百姓,牲口一般被玩弄取乐,随后砍杀殆尽,在敌军手中宛若几场游戏。她听见无数悲鸣、嘶吼、惨叫,还听见笑声,肆意且畅快。
她无法编造借口假装视若无睹,夜里也无法入睡,合不上眼。
同行的吴忧见她始终魂不守舍,只尤为担心她会忍不住乱发善心,从街道上偷救什么人回来藏匿其中。他多番嘱咐她,万不可藏人,他们的身份不过是攀关系才得来的苏氏商帮伙计。
他们只是一些小喽啰,一份通行帖只能走一个人,如若被发觉了,届时整个船队都走不了。他们没有这个能耐……
沈婳伊被他嘱咐得烦了,为此还与他吵过几句。她没什么拎不清的,不顾性命藏人与她对此痛苦难安之间,是两码事。
她难安到彻夜难眠,在炼狱中的人总是睡不着的。
哪怕偶尔有片刻松了神,夜里也会时不时飘荡来几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几句徒劳悲苦的哀求。一声一句宛若丧钟,时不时把疲惫的她惊醒。
惊醒了,还要听见地狱的恶鬼寻欢作乐的谈笑声,她睡不着,难以安眠。
他们三人这几日为了相互照应,一直都待在同间屋内。同行的斗衡正值少年热血,一旦发现外头有惨事,只恨不得能提剑上去手刃敌军。
吴忧当然不能准许他乱来,数次都严厉喝止了他。
斗衡被喊住的时候总是心里愤愤,嘴上对敌军咒骂了无数脏话。他不甘地发狠道:“我总有一日要把这些人都杀了!若是不杀,都难解今日之恨!”
吴忧这几年来一直带着他,此时自然需表现得像个兄辈一般: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罢了。成大事者都得忍得下去,别在这时候胡来。”
斗衡被说动后,偶尔若发觉沈婳伊躺在床上没睡着,还会借势关心一下她的情况:“坊主,你没事吧?”
“我没事。”
“你别担心坊主,至少我和吴大哥一定会把你平安送出去。再到后日我们便可登船离开了,你别害怕。”
“我不是害怕,我是恨。”沈婳伊冷静地回复道。
“我这辈子恨很多东西,但也许在这事上我得向你学。不论发生什么样的情景,人要恨也得是对外去恨仇敌与畜生,不可轻易归咎于内,恨是自己无用才遭致灾祸。这对受伤受苦的人而言,是二次的折磨。”
“今日我身弱,才由着仇人在此兴风作浪。改日我势强后,今日之恨,定睚眦必报。其余的,我一律不多想,多想无益。”
沈婳伊下定这般决心后,心里的沉重之感才略有缓解,由内生出了股坚定蓬勃的力量感。
以往她所顾虑的东西并不多,求得自保后,她顾着的只有乐坊司里的人,尽力把所有人护住,才算是完成了魏如莹临终的嘱托。
人有多大的气力就使多少的劲。以前是这般,从今往后可难说准了。以后她会做出更大的事,今日的她自能做到自保,往后能耐大了,她一定能救助更多的人,摆平更多的事。
沈婳伊在随行到了扬州府的沿海港口后,才发现那儿停泊的除了军舰只剩苏王手下运货的商船,竟没有一艘是纯用来载客的。
沈婳伊心底一沉,萧国之前对百姓放出去的可用银两来乘船北上的消息果然是假话,目的不过是借机敛财,一步步对百姓敲骨吸髓罢了。
但她无法借此嘲讽那些希望用银两来逃生的百姓天真。人在走投无路时,求生的本能会使人下意识抓住所有可逃脱泥沼的机会,哪怕那机会背后是拙劣的陷阱。
毕竟走至这一步,已经没有脱身的余地了。不把所有的机会都试尽,怎能甘心?
百姓不是在战乱中被当机立断地处决了,而是在求助无门的混沌中,一次次被给予浅薄易碎的希望,在无数的落空与失序后,一步步被吸干熬尽,屈辱煎熬着死去。
无国,无家。
无国无家者,身后无庇佑,才最易像牲口一样被屠杀殆尽。因为身后没有家了,亦没有国。最惧国破,最怕家亡。
近日在瞧见了无数惨祸后,沈婳伊本以为自己的心早就硬熬到不会再被轻易撼动了。
但瞧见渡口那儿其实没有一艘船可用来让百姓脱身,无数人只能受困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国贼及手下安然脱身时,沈婳伊的心中悲痛万分。
理智让她用尽所有的气力,死命压着自己不可痛哭出声,一定要装作无事,一同扛着那些南锦上货船。
港口那儿负责查阅的萧国士兵仔细查看了他们的通行帖与货物后,才准许他们鱼贯上船。
这其中并没有什么意外发生,沈婳伊刚想松口气,就见别处军舰上忽下来一队军士。她匆匆扫了一眼,本想低头不被他人注意,但又隐约觉得来者有几分眼熟。
她止不住抬眼多瞧了一会儿,才察觉出那对军士中的领头者,正是她之前在萧国见过的东旭清。
过往的熟人竟现身在这等地方,隔着国仇家恨,就站在大梁的国土上。
沈婳伊惊异万分,一时发愣,差点没僵在原地掉了队去。同行的斗衡匆忙拉了把她的胳膊,沈婳伊才一鼓作气地登上了货船去,混在人堆中藏好了自身。
她的情绪在理智的牵引下逐渐平复。
她只暗自庆幸,东旭清没在人群中察觉出自己,如若是察觉出来了,她又知晓她身为女子的秘密,届时自己莫说脱身了,命都不知可否留着。
何况当初在萧国时,东旭清就数次夸她是倾国的绝色。就算东旭清能出于过往爱意留她条命,可她若以女子身份现身,其他的萧国军士又会是什么态度?
国土沦丧,入侵而来的萧国人只把大梁百姓视为牲畜,她作为大梁女子,在她眼中还能算是人吗?
可能一早东旭清就不一定把她当人,她一会儿是她的宠姬玩物,一会儿又是天上的神女降世。
一边敬仰,一边轻薄,把值得敬仰的拽入泥潭里糟践,是畜生最爱做的事。
沈婳伊越想越后怕。待她上船后,东旭清却忽起了盘问的兴致,走近他们这艘船来盘问军士道:
“这艘船放了几个人,身份都查过了吗?”
“查过了,总共八十个。”
“这阵子浑水摸鱼的可不少,前日刚抓着几个想女扮男装逃跑的,一个个……”
东旭清正打算发号施令时,后头突然一路小跑来一个军士,赶至东旭清身侧禀告了起来。
那军士的话音不大,隔得远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见东旭清的脸色却是变了。她没多说二话,转身离开了此地,他们所在的这艘货船到底是没迎来第二遍搜查,最终平安驶离了港口。
沈婳伊陷入劫后余生的庆幸中。想来是老天也在暗中助她,才让人及时支走了东旭清。若叫东旭清把话说全了,下一个被发现是女扮男装用假身份的,只怕就是她了。
沈婳伊站在货船尾部,静静看着港口在视线中越变越小,她即将要离开这片正值沦陷的国土。
铺面而来的猛烈海风拍得人几乎要睁不开眼,连带着把她的泪水吹尽了。
一直候在她身边的斗衡忽见沈婳伊从衣领中寻出一把锐利的珠钗,她伸出手,用珠钗在自己的手心划了道血口,任手心渗出的血迹往下滴落,融进海水的波涛中。
“坊主,你在干什么?”
斗衡又惊又忧,低声惶急地询问她。沈婳伊没有开口,只是眺望着逐渐远去的港口,过了半晌才似答非答地说了一句:
“从今往后,我再不算林家人了。”
她注视着自己流下的鲜血,真希望自己体内那所谓林氏的血脉,能全都顺着这伤口流尽,用来偿还给这片土地因战乱而惨死的百姓。
她想起之前在南华行宫的种种,林青瀚曾用所谓千年氏族的荣光来触动她。
千年的氏族,勾结外敌,惹下血债。桩桩件件,薄情寡义,丧尽天良,她的血脉里居然融合了这样一伙人的恶,令她憎恶,令她羞愧。
她不是那所谓文安林氏的后人,她的父亲是个本分经商、混迹江湖的武人。所幸她有别的身份,别的渊源,她不用对这样的家族认祖归宗,她姓沈,是沈家的儿女。
“他们所犯下的孽,终有一天会有报应的。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罢了。”
沈婳伊伤神了一阵,最终还是捂住了自己的伤口,把精力全归于了眼下。她在回船舱的路上,忽想起之前在南华行宫时,自己对着萧国的太后梁元婕,曾如此钦佩过她的胆识和谋略。
但和林青瀚勾结在一起的能是什么好人。她身为大梁的公主,为了能借用萧国的势力,抛却家国,引来敌军,把自己的国家与人民至于战火。
就算她有再大的手段本领又如何,她当然可以站在她的立场上,把一切解释为逼不得已。毕竟她比起顾国,只更想要自己活而已。
但她的立场不是她的。沈婳伊思忖片刻,终是觉得,自己此生有太多的立场与身份,她有身为女子的立场,也有身为大梁子民的立场。
而这诸多立场之间,孰轻孰重,自有定论。她忘不掉同胞在被敌军杀戮时,所发出的万千哀鸣,释怀不尽近日在那所累的国破家亡的恨。
人总要有所重,有所择。而她的身份,也不仅局限于只是个女子而已。她曾在女子的立场上无比仰慕过梁元婕,今后只希望自己再不犯这糊涂。
她可以仰慕这世间诸多坚韧顽强的女子,但唯独不仰慕叛国之人。她与她,永不相为谋、永不为其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