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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6、应天 惨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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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婳伊铁青着脸问他:“他死了是吗?”
吴忧轻巧一笑:“当然死了,死的比您预料得还快。苏梅风当初拿银两收买了张成双后,可舍不得真给他那么多银子。
他借着给张成双新肥差的由头,把他拐到了苏氏商帮内。那张成双一上船就死了,他们对外只说是他失足坠海。”
吴忧在讲完了张成双的结局后,额外还补上了一段:
“至于当初收买他的苏梅风,同样也没好下场。张成双死了几天后,那苏梅风就被人发现他僵死在床上,死的时候满面惊恐。旁人都传说是张成双死后化为厉鬼来找他报复,把苏梅风活生生给吓死了。”
“多行不义必自毙,这二人也活该有这下场。”
沈婳伊不客气地啐了一口:“他们是乱世中两个不成气候的小喽啰,死了也不冤枉。但他们的领头人,那卖国求财的苏禄和王守财,我真盼着早点瞧见他们的死期!”
吴忧半哄她似的劝她道:“眼下我们还需借他们的名号脱身,坊主且先准许他们多活一会儿,好歹也让他们派点用场,助坊主一回。”
“坊主,那儿局势紧张,进出都要凭专有的通行帖,一张帖只能带一个人。那儿不是能方便发善心的地方,到时不论您在那儿看见了什么,一律还是不管为妙。我们须得尽早离去,万不可惹祸上身。”
这话一说,沈婳伊也猜到吴忧是因着她在项村那儿帮助村民一事,担忧她过多的善心会惹来额外的麻烦。
但举手之劳的善心与犯性命之险的行善,沈婳伊还不至于好赖不分成这样。
沈婳伊无奈地叹下口气,一脸严肃地回他道:“我知道,我自己会看着办的。”
几人商量好后,很快便告别了一路护送的山匪,各自做好了伪装,轻装上阵地前往就近的应天府。
如今的应天府早已处于封锁之中,莫说是里面的人想出来,当下就算是想进去,也得冒着刀剑威逼之险。
吴忧为此特地学了几句自报家门的萧国话。在凑近应天府的城门时,他不仅在嘴上吆喝,手上也始终举着对应的文书,只怕意思传达不明,招惹来杀身之祸。
这回进应天府,他们拢共就只有三人,皆扮作普通民夫模样。等他们靠近城门时,城门那儿却罕见的有不少百姓,同样拖家带口地想要进城去。
沈婳伊对此疑惑不已,他们带有文书,看守城门的萧国士只稍稍确认了一下他们的文帖真伪,便大方地放过了他们。
绝大多数的守城士兵眼睛还是盯在其他百姓身上,沈婳伊虽没有细看,但见他们往来之间,好似是在交换财物,以此求得进城的机会。
她初到京南省时,就见诸多百姓因怕战火无情,纷纷赶着南下保命。这等时节,居然有百姓主动往萧国的占领区走?难不成他们是信了萧国对外放出的善待百姓的话?
可就算是信了,又怎至于带上银两急着往里赶。之前她便听南下的百姓说过,沿海州府皆被萧国所占,因为无法北上,所以他们只能南下往靖王所统的地段跑……
莫不是,那些百姓想借此乘船北上?
沈婳伊实在是想不透,忍不住凑到吴忧身边,附在他耳边悄声问:
“萧国是不是放出了消息,比如百姓可用银两换乘船北上的机会,否则那些百姓为何这时节进应天府。”
“之前并没有听闻过,也许是他们最近才放出的消息。咱们到苏氏开设的五福茶楼内再问吧。”
吴忧行色匆匆、步伐极快,并不想在路上久留。沈婳伊只得一路小跑地跟上他,避免大街上人多眼杂。
沈婳伊一心顾着埋头赶路,过了半晌才隐约觉察出了其中古怪。沿海的京南省一向富庶,大街上本该人多眼杂。但他们从主街道走来,一路上竟然冷冷清清,并无过多行人。
那些往常该有的行人百姓,此刻都在哪儿?她抬眼一瞧,主街道上最多的竟只有巡逻的军队,严峻程度比沪浙省更甚。
人呢?百姓们都藏于家中了?
沈婳伊的心里忽生出一股不敢细想的恐惧。她努力喘息,只恨不能借此把心头迷雾般的恐惧驱散。
迎面而来的春风料峭,集市上的春风中本该有初春的花香、泥土的芬芳,复苏的草木,人间的烟火。
但那风中只余一种味道逐渐清晰,腐臭。腐臭之中隐有尚未干涸的血腥气。
鼻翼捕捉到血腥气的那刻,沈婳伊隐约猜到最坏的结果已然应验。
她不敢往其中细究,可是许多东西,是到了应天府后无法避免的。就算有些东西被冲刷了再多次,反复粉饰了许多次。
主街道可以尚算利落,与人通行,但主街道旁的许多偏僻不为人知的角落,不难见到那些深重的阴暗与罪孽。
他们要去的这家苏氏茶楼,正在主街道两侧的偏巷里。
沿路上的血腥与腐臭味已经浓烈到令人作呕的地步。沈婳伊努力捂着嘴,只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当街吐出来。这家五福茶楼想来还有人来往通行,因而路段上并不见尸体。
但地面上血迹干涸后形成的褐色斑污仍未被清洗,想来是累积多日,已渗入泥土中。入春之后冬雪渐消,连道路角落的残雪都是红的,一化则作血水去。
整个路面血渍斑斑,如血河枯涸,淤堵在此处,乱成坑洼,一脚踏过,鞋袜尽红。
本在埋头赶路的沈婳伊不忍再直面那血红狼藉的路面,只得把视线上移。她明明知晓如若再多看几眼,只会瞧见更多骇人可怖的场景。
可恐惧再甚,好奇与担忧却一个劲从心底萌生。这儿的百姓到底经受了什么,如今的应天府到底是何光景。
她四处张望,很快便在角落处瞧见了一辆血迹斑驳的推车。那儿正有几名军士在往车上装货。他们手上拎着的东西圆润且轻巧,定眼一看,竟都是头颅。
那些头颅全都血肉模糊,一颗颗滚进车内。
沈婳伊何时见过这等的炼狱场景,而那几个装车的军士却浑然不觉,言语间竟谈笑风生,把手中头颅像蹴鞠球一般把玩起来。其中一人用脚踹头,正中车内,其余人爆发出一阵大笑,愉悦至极。
沈婳伊万分骇然,哑然失声,僵在原地,连脚都不知该如何动了。
同行的吴忧见她没跟上来,索性回头折返,不由分说地把她扛在肩上,紧着就往五福茶楼那儿去。
沈婳伊的小腹正被压在他的肩头上,胸腔中的吐意这下再也止不住。她死命捂紧自己的嘴,等到五福茶楼内着急寻到盂盆时,才把口中那些酸辣的呕吐物全都吐净。
吐完那刻,沈婳伊只觉浑身酸软,筋疲力尽。还好他们手有通行帖,一路上并未被为难,到底是平安寻到了落脚的地方。
“坊主你且先在厢房内休息,我先去与此处的线人接个头,一会儿便回。”
吴忧在把她安顿下后,旋即便寻了新由头离开了。
守在厢房内的斗衡忍不住开口说道:
“吴大哥真厉害,做事情竟这般有能耐。方才我都在路上吐几回了,吴大哥竟还能沉得下气。他这样厉害,我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像他那样……我还是太……”
沈婳伊略带乏力地回他道:
“他腥风血雨的场面见多了,自然能够不动如山。你头一回见,有这反应是人之常情,不用为此自贬自卑。等你像他那样见多识广地历练出来后,他能做到的你一样能做到。”
“那我真希望能快点做到。坊主,没想到应天府内竟是这般光景,这帮萧国人,他们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斗衡咬牙切齿地低咒出声,沈婳伊一连想起方才所瞧见的骇然场景,就差没再对着盂盆吐出来。
她干呕了一阵,胃中已没有积食,顺带而出的只有自己的眼泪。
“应天府这儿……究竟死了多少人。那些被萧国占领的州府死了多少,林氏所管的地方又死了多少……”
她心中惨痛,但这问题的答案不到战后,永没有知晓的时日。这片土地上的人民依旧在流血,血河不干,仇恨不止。
沈婳伊只得尽力平复住自己的情绪。她只是个借机路过的平民,手上既没有千军万马,也没有翻手为云的神力。
这儿的惨祸她管不了,这等光景,她能护住自身就已是不易,一张通行帖只能走一个人。
没有多余的份量,就算把自己的命舍了去换,也只能换一个人,换不下整个南直隶的百姓。
平复下来的沈婳伊心情沉重,整个人郁郁寡欢。吴忧在与线人碰头之后,便把接下来的安排回头告知了他们。
应天府早成了不可久留之地,明日他们就得混在苏氏运货经商的队伍中,先往扬州府去。再从扬州府那儿走海路,借着经商贸易的由头去往萧国。
此处去萧国有漫长的海路,他们届时会在直隶的登州府港口以作中转。那儿如今正是万乾青所辖的军地。
沈婳伊幽幽叹息:“他们如今这般里应外合,大梁究竟得乱到什么时候。”
“这等时节,不好说。当下只能脱身保命为上,北边总比南边要安稳些。”
吴忧是个只重眼前的人,并不多想前方那些未知的变数。沈婳伊沉下了心,为此添砖加瓦地许诺他道:
“眼下这境遇,我也不给你许什么空衔了。等到了直隶,说好的银钱我会先给你,东缉事厂的差事你照旧能去问,至于能不能留下,毕竟得看圣上的安排。但我这儿总是不可能亏了你。”
“小人知道,小人如今能用的线人手下哪个不是原先乐坊司里的。
坊主您才是那个筹谋全局的人,小人若是没安稳把您送到直隶,且先不说东缉事厂的差事有没有着落,只怕提前候在那儿的如媚姐都得额外差人清算了我。”
“你我只要彼此言而有信,自是互利互惠的事。至于那些弯弯绕绕,我也不好做这多费精力的事。你我都是当初乐坊司出来的,不必坏了共事一场的情分。”
二人互相打完了招呼,心中也再无过多迟疑,只等着天明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