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5、淌河 她独自淌着 ...
-
在被斗衡问及的那一刻,沈婳伊死命想压住笑意。狂喜可以猝不及防地来临,但无法戛然而止地结束。
这世间人大喜和大悲发出来的声音是相似的,都是动了十足的情感。
斗衡听见沈婳伊因着大笑拼命喘息,落在耳中如同哽咽,再见她的身子为此抖得厉害。结合上这阵子发生的变故,他想都没多想便以为沈婳伊哭了。
他一个机灵坐起身子,着急忙慌地安慰沈婳伊道:“坊主……坊主你别哭……你别……吴大哥马上就会来接我们了,眼下还有我在呢!没人赶上来欺负你!”
“不是……不是……我不是因为难过。我方才走神了,忽然间想到了件极开心的事,我是在笑……”
沈婳伊顺好气后想和他解释,但却见斗衡始终沉默,想来是不信她。这阵子他们经历了那样多的生离死别,为此大笑才显得别扭古怪,不能怪他不信。
沈婳伊叹了口气,无力地辩白道:“我真的在笑。我看起来像是那种会大哭大嚎的人吗,你什么时候见过我无端痛哭过?”
“那坊主你在笑什么。”
沈婳伊顿时哑然,才意识到她心中那份冲破一切、迸发而生的狂喜,不容易解释给斗衡听。而他听了也未必会明白,有些喜悦,正如有些痛苦一样,只属于自己一个人。
她为此琢磨了片刻,盖棺定论地放话道:
“在笑我自己的事。我这辈子值得痛哭的事有很多,值得狂喜的事情也有。我一时走神想到了足够好的事,不小心把你吵醒了,这点算我不好,你继续睡吧。”
斗衡懵懵懂懂地顺势问她:“那坊主你想到了什么样的好事啊?”
一向很少拿年纪说事的沈婳伊这次用此回绝了他:“你还小,你不懂的。”
“我怎么不懂了,我已经长大了。”
沈婳伊略觉疲惫地胡嘴打发他道:“那等你再大些时我同你说。”
而后两人无言,继续轮流枯等着天明的到来。在湿冷幽黑的长夜中,沈婳伊的身体由着这份喜悦暖烘烘的,再没觉得孤冷。
只一想到,她年少那些本不指望的愿景,有人较真且努力地记下来了,她这辈子在情路上便算不得白走一回。
她所想要的人,不是话本亦或梦中的虚妄愿景,而是这世上踏踏实实有这么个人。她踏实地相信赤红霄一定会那样做,她的心也被赤红霄的情意塞得满当当的,富足到几乎要漾出来。
是谁敢说赤红霄在情爱里是傻子,真是傻子,那就全算是她惯的。她会用尽全力护着赤红霄这份傻劲儿,纵着她这样痴傻下去。
都是她放任的,都是她养出来的,是她用爱养出来的赤红霄,她就需要这样的赤红霄。
沈婳伊越是这样想着,就越觉得赤红霄仿佛近在咫尺,就在这样冷的夜里隔着被褥抱她。她一把把冻僵的赤红霄拽进被褥里,揣在心里暖着,从不抱怨,从不嘴碎,她的美差,她的期盼。
有赤红霄在的寒夜里总是暖的,因为赤红霄的身体是暖的。贴近她胸口时,会听见赤红霄的心在胸膛里那般猛烈地跳动,鲜活、滚烫,而她就是这么个贪图温暖和安稳的人。
这回赤红霄被她揣在心里了,赤红霄冷不到哪儿去,她是属于她的。
沈婳伊心下动容,最后是迷迷糊糊睡的,难得这样温暖幸福了一整夜。
待到第二日,吴忧带人上门的速度很快,并没有让她等太久。
项村这儿的百姓因着昨日的变故,都怕提早赶路会再遇山匪劫掠,索性便等山匪来接沈婳伊时,在沈婳伊眼皮子底下脱身,还能免番波折。
沈婳伊看出了这些百姓的意图,举手之劳再做件好事对她来说并不难。雨荷见她对旁人仍留有善意,在随行之前,像是寻到了契机似的,小心翼翼地问她道:
“小姐,你今后还能准许我和碧纹互通书信吗?”
她这话一出,沈婳伊才算头回知晓了此事。她没做多想,顺口回她道:“那是碧纹的事情,我不会多管,你们自便吧。”
雨荷表现得感动万分,还宛若当年一般,向沈婳伊深深作了个揖。她抽泣着拉上自己的孩子,硬生要让两个孩子也给沈婳伊磕个头,这才好安心地同家人上路。
沈婳伊始终默然无言。
过了这些年,她才依稀明白,这世上的许多事情和道理,哪怕是能提前学上再多,但等真轮上自己时,其中的千般纠葛与庞杂,自己心中的困顿与挣扎,都会在阴差阳错间引自己说出未曾设想的话,惹下无法预料的果。
她今日给予雨荷的回应算不算妥当?她算是好心还是愚善?
她都不知道,大抵这算她的因果孽债,个人的因果是无人可解惑提议的,非得要她自己来走。错与对,都要她摸石头过河,不狠摔几跟头就过不去。
沈婳伊离开了项村后,吴忧在路上也进一步说明了自己此番打算的缘由。
眼下这时节,只有趁乱而起的山匪才最好被钱财所诱,也最易屈服于更大的强权。吴忧之前集结了人马威逼利诱了那些山匪一番,才说动那些山匪护送他们平安离开此地,往京南省沿海的州府赶。
根据这阵子的战局,京南省的沿海州府已是萧国占领的区域。
那些州府自被萧国占领以来便消息全无,少有的能传出来的,基本也都是善待百姓的好话,那儿的真实情况究竟会是什么样。
沈婳伊把悬着的心又往上提了几分。她预料到下一条要淌过的河水浑浊湍急,下河去注定不太平,只是她的目标就在彼岸,摔再多跟头也要过去。
吴忧领着山匪,一路护送沈婳伊将过宁国府时,特地翻了遍斗衡的包袱。他在那其中翻出了沈婳伊之前顺路给斗衡买的新衣裳,皮笑肉不笑地对斗衡说道:
“你倒是会给自己享福,护送坊主时还不忘给自己再捞些油水走,是嫌我给你的还不够?”
斗衡赶忙辩解起来:“没有没有!这是坊主好心,特地送给我的!”
随行的沈婳伊听见了他们二人的谈话声,还以为吴忧要借此训斥斗衡。她正打算替斗衡解围,吴忧便主动转了话头道:
“罢了,这衣服来的正好。既然是坊主主动给你买的,你到时候直接分一套给她,她穿着还能更贴身些。一会儿你再去给她弄一双男鞋来。”
“不必特地费这功夫,我有双男鞋,前几日才换下来的。”
沈婳伊加入了他们的谈话,一脸凝重地问着吴忧:“京南省沿海州府的形式已经这般严峻了吗?还需我特地换上男子的装束。”
“那儿如今就连山匪的势力都伸进不去,若想要自由通行,只能借本地商帮的由头,用林氏的腰牌都行不通。”
吴忧同样换了严肃的面孔回答她:“埋伏在那儿的线人说那里头乱的很,您到时一定要小心为上,千万别让他们发现您是女人。”
吴忧的话虽只是点到为止,但沈婳伊不是个蠢货,自然明白越是混乱的世道,势单力薄的妇人就越像是行走的活肉,只会被披着人皮的豺狼虎豹啃到骨头渣子都不剩。
她在项村那儿已经见识到了那帮山匪欺侮妇人的阵仗,当时还是妇人装束的她有着关系,也只算勉强逃脱。而到了沿海州府,哪怕携有同伙,竟都不能以妇人面目示人了。
她必须得提起十二万分的小心。
吴忧此回给他们在沿海州府找的新身份是应天商帮苏氏手下的伙计。
应天商帮的苏禄和松江商帮的王守财自合谋做生意以来,不仅成功在直隶站稳了脚跟,如今在萧国的操控下还照旧做着买卖。
沈婳伊一早便知这二人私下在与萧国频繁贸易往来。因而得知他们现今还在经商的消息后,沈婳伊并没有过多惊讶,只是冷哼一声咒骂道:
“这两个卖国求荣的贼商,无奸不商成这样,真是不怕日后有报应!”
她气恼之余,狠命敲起了客房内的木桌,直敲到手疼了也未解气。苏禄和王守财这两只老狐狸,当初在直隶与他们打交道时,她便被他们折腾得数次气不打一处来。
她是个老实本分的生意人,并不走歪门邪道,才在财气上始终都矮了他们几截,由着他们轻瞧她。
她当年天真,还以为这二人的兴隆买卖皆是因为他们的手腕本事大。而她不过是个才经商几年的年轻妇人,自是比不得这两个混了几十年世道的老狐狸。
直到她随众商贾在直隶因海禁政策亏了本去,这二人却照旧能及时抽身,分毫不损。他们为了买卖生意一早便做了卖国的勾当,甚至私下里还接应萧国君主来入境查访,这般无节无义。
她当初撞见了他们的私密,还惨遭他们暗算,被当做人情卖去了萧国。他们害她在萧国奔波了这一遭,可恨,实在是可恨。
更可恨的是到了如今,她还是无法手刃了这二人来解气,实在是恼火。
在旁的吴忧看沈婳伊气到面色铁青,约莫也猜到了她在气恼何事。他顺势安慰她道:
“坊主莫气,苏禄和王守财二人虽清算不了,但当初出卖你的张成双,我一早安插线人时都陆续打听到了,包准你听了解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