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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4、宽恕 她已在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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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下定决心杀掉沈婳伊前,为自己编好了许多动手的缘由。只要起了这个心思,所有的往事都会被她的意识捏造重塑,直到变成她满意的模样,变成她眼中还尚合理的模样。
沈婳伊自小给予她的那些好意不过是顺手施舍的小恩小惠,让给她的华服美饰也只是为了叫她装点门面。她不喜欢自己的丈夫,就把她推出去取悦他,这样才好和碧纹躲得个干净清净,她不过就是拿她当棋子。
还有她那因意外跌倒而没能保住的孩子,她自小到大所有的隐恨和痛苦,都可以和沈婳伊扯上千丝万缕的联系。都是沈婳伊,都是沈婳伊,要不是因为她,她根本不至于落得这副田地……
她……她……她……
她已经重塑好了一切,动手泄恨也有了十足的缘由。她不怕地府阴司报应,因为她的身心早已身在炼狱,她得把沈婳伊给拽下来,这样压抑着的身心才能得到些许畅快。
她不怕报应,不想后事,沈婳伊,她一定要她死……
雨荷想至这最阴毒最浓烈的一刻,忽然再也想不下去了。事后再忆,就连她都觉得那往事中焚烧着地狱烈焰之火,稍稍触碰就要被烫伤,再凑近几步甚至能把人炼化。
她出于自保,已无法再完整回顾那段往事。她早已从那炼狱中阴差阳错地重生,自觉将死之时,她从没惧怕过报应,等重新活时,她才忽然有了万千后怕。
她当初那些阴毒的、不得见光的晦暗,将来定是要有报应的吧。
这报应在八年后已初现征兆,正如眼前的沈婳伊照旧是那美丽得意的样子。而她,挣扎于家长里短的琐事中,早被磋磨得身心俱疲,容颜衰老……
这是报应,而她现在只怕,这报应远没结束,仍无尽头。
她越想越深,半是恐惧、半是愧疚,啜泣得竟比沈婳伊还要悲痛。最后还是沈婳伊主动提点了她。沈婳伊话里话外,摆明了让她莫提旧事,莫讲旧情。
“你当初只顾念着自己痛苦,你有想过别人苦不苦吗。你当年以为我是乐在其中,有意向你炫耀是吗。罢了,罢了,过去的事何需再提……你我之间早已仁至义尽,我再不能原谅你了……”
“小姐!”
雨荷仍旧激动着在以旧称唤她,感念之余几乎要俯身跪在她跟前:
“小姐,我知晓你是大度的。你还和当年一样好,你就当是看我可怜,且看在我因生计操劳、孩子又病弱的份上……我请求你宽恕我,哪怕你只轻飘飘地说一句宽宥话也好,求求你原谅我……”
沈婳伊冷冷地甩开了被她拉拽住的胳膊,对这一幕无喜无悲,并无动容:
“我的一句话对你来说很重要吗?你当初既选择犯错,怎么不选择一错到底。毕竟这世上死不认错的人,才能始终自欺欺人地觉得心安,半途醒悟的才最受良心的折磨不是吗。”
雨荷在她跟前怅然若失地呢喃道:“可这世上自欺欺人的人,在旁人眼中哪个不像笑话。我就算可以对着自己的事自欺欺人,可我的孩子……
我的孩子定是受了我的牵连,才生来病弱,饱受病痛折磨。同乡的人都跟我说了,这世上所有的不幸都是因果报应……”
沈婳伊没回她话。她本想抽身避开她,只奈何雨荷倒像铁了心似的,执意要向她这儿求个宽恕,得个心安。
沈婳伊无奈奈何地叹下口气来,她的心在之前对雨荷的事曾有过万分纠葛。但如今真复见了,她却发现自己那句宽宥的话无论如何都无法从口中说出:
“雨荷,你孩子的事情又不是我安排的,求我有何用。我若真有这改人命数的能耐,怎么不留着改自己的命。我若真这般神通广大,当初又怎会准你这样的人留在我身边,纵自己几近要命丧你手……”
“你的事情与我无关,我这儿也没有你想求的解脱,更没有你所求的答案。你走吧,往后不要来寻我!”
她沉痛万分地下达了驱逐之意,不容置疑,不由分说。雨荷见她心意已决,反倒在情急中把她的衣角抓得更紧了:
“小姐!为何以前你都能选择宽宥我,如今却这样赶我走!我已经不是当年的样子了,我再不会任性胡闹地害你了!我再不会……”
“你再不会,我也再不会了!”
沈婳伊见她这般执拗,面上止不住跟着她一道急了。她奋力想拽回自己的衣角,掷地有声地回她道:
“我当初选择救你,不是因为你有多好,只是因为我当时痛苦万分、虚弱不堪。我不忍让我记忆中美好纯真的姐妹之情结束得这般痛苦遗憾,我救的只是这个姐妹的身份,不是你!你不是我的姐妹!”
她们两个的决意明烈得分毫不让,僵持许久,她竟还是没能甩脱掉她。沈婳伊只感觉自己被蛇缠住,再晚一刻,只怕要被她磨得掉层皮去。
好在斗衡机敏,没一会儿便察觉不对,人赶着回来了。沈婳伊就跟陷在水中看到了根浮木似的,慌忙对斗衡说:
“还不帮我把她弄走!”
斗衡得了指令,当即便冲进屋中,拔出腰间佩剑恐吓雨荷道:
“还不快走!这里的山匪头子都得听我们的,你还敢来胡搅蛮缠?再若相逼,我这就把你捆了丢给山匪取乐!”
雨荷虽然执着,但到底知晓好赖。她揩着眼泪站直了身子,想到如今的沈婳伊应当再不会再接受有关她的东西了。
她家的各样东西用着本不宽裕,处处捉襟见肘。几番琢磨,她最终还是把搬来的被褥带走了,万分可怜,啜泣着离开了此处。
沈婳伊筋疲力尽,瘫坐在破屋中的旧木床边痛苦喘息。雨荷走后,她的心里并无得意,脑中跟着解脱之情一瞬而过的,还有一分过往的悔。
在那份悔中,她又开始自省自己的所为、那到底是她多年的姐妹,如今她过得凄惨,任是看在她这般凄惨的份上,自己好似也不该绝情……
可不绝情之后又能如何呢?她也帮不了雨荷如今那所谓困苦凄惨的日子,一旦有了帮扶的念头,雨荷是不是又要像抓着救命稻草似的抓着她,死活不由她走。
她不是神明,不是菩萨,帮不了她,也不可让自己再坠泥潭。她已仁至义尽,当年她所做的一切还不够吗?她又不可能救她一辈子……
沈婳伊想明白这其中详细后,终究还是劝自己放下了。各人有各自的劫,所有的相逢与错过或许都是天命安排,正如她也未能想到自己会这样利落地甩开了雨荷。
如若是从前的她,是从前那个未能从泥潭中脱身的自己,她肯定第一时间就原谅了雨荷。她甚至会期盼着雨荷的愧疚与后悔,因为她不舍失去儿时的挚友,也没有别的生活与天地。
她已在过往与旧忆中原谅了雨荷千千万万遍,她不是没原谅过她。
只是现在不是当年,现在的她已找不到原谅雨荷的理由。她不许自己轻易原谅恶意伤害自己的人,哪怕那人她舍不得。
沈婳伊感慨万千,整个人郁郁寡欢。
斗衡利索地收拾好了她的下塌处,二人潦草地整顿了一番,商量好了各自守夜的时辰。
今晚由沈婳伊看上半夜,直到月正悬于顶时,再唤斗衡起来。这阵子他们一直这样轮流警醒着,以防未测的变故。
新年入了春,冰雪逐渐消融时的春寒水雾般渗入肌理,湿冷难捱,浸得人皮冷骨麻。
沈婳伊裹紧被子,呆呆地望着漏窗外清冷的月色,耳边幽幽起伏着斗衡睡熟后发出的均匀呼吸声。
初春的月光是一汪寒水,她发呆到走了神,不自觉间仿佛仰面跌了一跤,撞进月华中,居然满面都湿润了。她冷得哆嗦了起来,才发觉其实是自己哭了,哭湿了整张脸。
作为一个好哭的人,沈婳伊早就习惯了哭。常哭的人都知晓要怎么哭才能不叫人察觉。木着脸,想流的泪自己会流尽,无悲无喜,静默无声,就能不被人察觉。
斗衡当下睡熟了,她夜里哭着的样子一定不会叫他知晓。她如今好歹算他的指路人,总被他瞧见自己哭泣软弱,到底是太不像话。
沈婳伊默然地擦干了自己的眼泪,心下懊恼地想给今晚无意识的流泪寻个由头。
搜罗了一圈,最后怪在了自己的脚上。都是因为她的脚冷得不行,除了身上的被褥,没有可让她再取暖的东西。
她肯定是冻难受了,才止不住哭起来,绝不会是因为别的。
沈婳伊盘腿而坐,以手心暖脚的同时,脑中忽因此闪过了一星点旧忆。那旧忆是文字,是儿时和碧纹她们从话本里看来的。
那话本里有个片段,大抵是说那男主角儿半夜喜好抢被子,女主角儿被冻醒了,索性把冻冷的脚塞进了那男子的被子里。
那男子腹间一凉,睁眼之后……睁眼之后……睁眼之后也许是生气了?她记不清详细了,只记得她当年蹙眉疑惑道:
“把脚放在他肚子上有那么难受吗,他怎么还嘴碎起来?他抢人被子在先,给妻子暖暖脚又怎么了。这话本子好生乏味,既不宠人,也不伤人,夹在中间,鸡肋似的无趣。”
碧纹在她耳边接话道:“大冷天把脚放人肚子上当然难受了。不过我也觉得这话本不好玩,都看话本子了,里头的男人还不把这当成美差宠着妻子?别的话本子里那男人早都神通广大、无所不晓了。”
她们顺势攀谈起来,不知是怎么牵线搭桥,忽而聊起这世上最好的郎君该是什么模样。话本虽假,但里头每样东西都是人盼的,每样心愿都是真。
碧纹和雨荷深知自己的出身难给贵重的郎君做正妻,索性便把自己的期盼包起来,一口气揣在了沈婳伊那儿。
她们东说一句西说一句,越说越不真切起来,直到沈婳伊都听不下去了。毕竟她们所说的凑在一处哪儿有个活人样?
既要那男人一身本领、呼风唤雨。又要那男人心细如发,把妻子所有的小癖好都奉若圭臬。既要杀伐决断,还要一心一意守贞似的守着妻子。
不能对妻子发火,事事都得顺着妻子的意。巴不得他前脚刚从战场杀回来,后脚就得事无巨细地想着妻子的种种,心要掰成两半用,上哪儿去找这样的男人。
安先生早都说了,心怀壮志、能杀伐果断的儿郎是不会多挂心于儿女情爱的。
沈婳伊实在听不下去,索性起身下床,留碧纹和雨荷在床上天马行空地做梦。她离开时,嘴角还留着笑意,在笑话她们天真。
沈婳伊就这般笑着往屋外走,却见墙角处蹲着一个人。她正诧异,那人却忽然转过身来,手上拿着纸笔,把方才的那些玩笑话一字不漏都记下了。
“夫人,我都记住了!前脚要杀伐果断,后脚就要回来想夫人。一心一意,再不能想别人,你再想想还要什么,我赤红霄全都记住了,我全都做到了!”
她大吃一惊,紧随其后的却是预料之外的狂喜。那份狂喜和方才的自嘲撞在一起,膨胀到胸腔里都装不住,让沈婳伊难以抑制地放声大笑出来。
她笑得实在太大声,把熟睡着的斗衡都给吵醒了。他在黑夜中看不清沈婳伊的面容,还以为沈婳伊抖着身子是在哭嚎。
他一头雾水,赶忙问了一句:“坊主,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