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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return 0 ; } 让我来告诉 ...

  •   樊东旭在来前刻意换上他动静最大的那双皮鞋,精心挑选的是黑色正装,与洁白齐整划一的实验室格格不入。正装内的衬衣换成朴素的纯白款式,这样一来,但凡他过境,大家都会心存暗示。不过没人能料想到这一招,也就是如此招摇一来,隐没动静也变得格外容易,只需将黑色外套、束腰马甲和皮鞋轻轻松松脱下,便得到了行动自如的能力。
      樊东旭穿着半透的正装黑袜踩在冷硬的地板上,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骨骼和地板由于体重接触碰撞片刻发出的闷响,甚至把打了发蜡的背头也揉了下来。果不其然,安德鲁早在他来前就封锁了基地研究员内部的消息,他们现在被困在自己的实验区,只能干巴巴的守着实验台等着中央处下一步指挥,好让他们的父母、孩子继续锦衣玉食。
      樊东旭沿着实验台和展示柜逐一走去,在一个密闭的、进入前机关重重的实验室前犹豫很久,像是渴望得到感应一样,把整面手掌贴到门板上。门板由内至外散发着金属的凉意,很快他掌下变得温热,但他很快又把手放下,喃喃道,“应该不是这里。”虽然这个隐秘的实验室他曾经多次进去过,但他知道,安德鲁肯定不会再把最高研究的机关锁在这里。
      他只好一头扎进琳琅满目的实验区划里猛地一顿找。路过他曾经最熟悉的操作台和工作站,也在几个陌生的几何空间里迷得团团转。这座矮小的烟囱容纳度遭人头疼。
      就在这时,他听到一处动静。说那是一处,但樊东旭感觉那应该是一种吸引力,接着循着那个方向弯腰走去,听到了两个人低声交谈的声音。
      “你安排得怎么样了?”女研究员问。
      另一个声音比较尖的男研究员回道:“我问心无愧,上班下班而已,不怕被当作实验财产转移。只要我女儿能继续在高外进修就好。”
      女研究员叹了一口气,靠在合金实验台上,双手插兜,说:“没想到,我们什么成果也没有的人,竟然能安全活到最后。”
      男研究员苦笑,“是啊,当时别人都出了研究成果把我吓坏了,想着,这下完了,什么时候才能名成身退啊。”
      “我倒是一直没有这份焦虑,我是热爱这份工作的,虽然很危险,不过能让我兄弟姐妹们都治好遗传病就行了。”
      “老天,你都在这里研究了这么久,就不要说这种丧气的话了。”
      “最后一刻了,难免想些有的没的,就想着,如何给自己解脱,还有,咱们死守的底下,到底是什么。”
      “那底下?你是说,最高研究实验室底下?”
      “对啊。”
      “别逗了。你根本进不去的。需要识别生物信息,只有老部长进得去。”
      “老部长,诶,你说,他现在会是什么心情呢?”
      “应该比咱们好不了多少。”
      “我看未必,最起码孑身一人,没有牵挂……”
      俩人闲谈的声音渐渐从樊东旭耳边褪去,他极速退到往日最高研究实验室。真该死,他怎么没想到这最简单粗暴的搬家方法呢?
      最高研究实验室几乎处于整个烟囱的中轴线上,四面都是虚空的,有探头巡视。此刻人员流动集中,就算四周有隐约的报警声,也被轰隆震响的地板掩饰掉,大家自顾不暇,忙着保护成果,忙着保命,做着最后的警戒和挣扎。樊东旭躲到一处展示柜下这才有机会再次接近实验室,果不其然,他发现了展示厅对面的墙壁上,有一个四面环灯的暗门,再稍一打量,樊东旭便发现了那是一个电梯。
      整个实验基地的图像系统都是由MIT技术部支持运营的。这樊东旭最熟悉了,他去年还跟系主任约定好明年一起吃个年夜饭呢,老外渴望中国年的情谊,也很希望能享受一下过年的氛围,樊东旭当时答应了,在主任喝得嘧啶大醉之际,把他扶到他的宿舍门口,一个醉醺醺且双眼肿胀的人面对着门锁上的瞳孔识别系统,两三下就让门打开了,一打开才知道,他进去的是他儿子宿舍。不过虽然有这个无聊中透露着尴尬的小插曲,樊东旭也并是不一无所获。
      他在摄像头面前操作了五个来回,叮一声,电梯门竟然真的开了。
      一定要给系主任提提意见,让他改进升级一下模糊识别机制,不然这对家里人起不到门锁应有的作用。
      樊东旭怀着来不及激动只有紧张的情绪从电梯里迈出一只脚,接着就看见一片漆黑中邵换行一头扎进发着光的柜子里,另一边还有一处嵌向外的墙,散发着虽然白亮但射程不远的光线。
      像是意识到不远处同一空间里有什么,邵换行从柜子里一堆屏幕前抬头看向暗处,由于视线被强光阻隔,他眼神一时恍惚不清。他下意识警惕的往后缩了缩,抬起手臂,一个不小心另一面手掌使劲按在落在地上的螺丝钉上。
      他视线向下,瞧见一只说得上精巧的脚向他跑来,一抬头,是樊东旭。
      可惜的是他解译进行到了关键一步,也听不到樊东旭想让他起身,赶紧带着他逃的声音。在巨大的是非观面前,邵换行没选择和樊东旭多热络的交流,简单解释过后,就一头扎进主机屏幕前。
      樊东旭见邵换行这个反应,知道他应激失聪了,不过他也没伸手去帮邵换行处理伤口,再婆婆妈妈的劝说什么,反而是被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字符吸引住。
      “这是,”樊东旭并不精通计算机,可饶是在邵换行手下的字符,他都觉得熟悉又简单,他看了一眼沉醉在屏幕前的邵换行,笑了,说:“骗我,你明明已经读过优盘了。”接着就没再打扰他,走向那个发着幽白的光亮的四方空间。
      刚一进入空间,樊东旭就觉得有一股暖风,脚下腾升热意,直到他看见棺椁里的模样,那股自下而上的暖风变得彻骨无比。他拂去棺盖上薄薄的水雾,瞧见逝人衣领上的装着,心下有了猜想,但来不及细究,便俯下身查看棺底那簇暖风,为他和邵换行寻找藏在这里的秘密。
      果不其然,他在整个四方空间离棺椁最近的地方听到了类似于电源运作过热发出的闷响,就在他打算伸手触探时,邵换行惊叫一声。
      樊东旭赶紧抬头朝邵换行那边看去,还因为着急,让棺椁凸出的地方磕到了后脑勺。
      只见柜子里的小屏幕都迅速的闪烁着,迅速的故障变蓝,而大屏幕上的代码不断翻滚着,光标快速的闪过上面所有字符,甚至都来不及看清光标有没有擅自篡改这些乱码。
      就在这时,棺椁下的暖风迅速变热,樊东旭的脚底被烫得险些站不住,他迅速跑出四方空间,下意识和邵换行手拉手背靠背,站在整个狭长空间的中央,等待着。
      “有声音吗?”邵换行问道。
      樊东旭捏捏他的手心,摇摇头,说:“还没有。”
      话音刚落地,头顶上的工业装潢就有了反应,樊东旭连忙晃着邵换行的手,说:“报警了,报警了。”四方空间的灯光时黄时白,交换的频率越来越快。
      邵换行声音有些颤抖,说道,“我知道……”
      樊东旭觉得邵换行情绪难见的紧张,不太对,一回头就发现数台屏幕齐刷刷的报错,大屏幕旁边联通的小屏幕上不断更新着运行结果。这是正常的,按照邵换行上次的经验,他只能在程序调用函数失败的情况下,也就是系统将函数指认为病毒时读出其中一部分代码。
      “中文,是……是名单?”樊东旭说。
      邵换行察觉到了樊东旭的声音,使劲捏了捏樊东旭的手心,说:“我要把这些名字带回去。”
      邵换行一回头却迅速注意到了四方空间里忽明忽暗的灯光,一时间,去那还是待在这拆硬盘成了难以抉择的事。
      或许两人存在交流的密语,不用邵换行自己说樊东旭也知道他那不上不下的样子是在犹豫什么,于是捏捏邵换行的手心,说:“你留在这里,我去。不过你得先把鞋给我,地板上有点热。”
      邵换行眉头紧簇,但没时间犹豫没时间婆婆妈妈,他们都不知道犹豫下去的后果,只能在未知的时间里完成有限的事。
      邵换行读懂了樊东旭的唇语,迅速脱下鞋,对樊东旭说,“注意安全。”
      他俩本以为在生死关头,起码会有个诚挚的热吻,不过他们都没有放任自己这样做,而是樊东旭急促的吻了一下邵换行冰凉的额头,紧接着头也不回的朝四方空间跑去。担心多看一眼,会成为遗憾。
      邵换行心里的焦灼和不安被那一吻抚平。他迅速动身拆卸线路,从散热的源头和主机操作台附近找硬盘的位置。邵换行知道,这台机器运行处理数据的速度是相当快的,所以在散热系统和处理器隔得很远的情况下,硬盘很有可能就暴露在控制板周围。
      而樊东旭那边就算他穿了鞋,踩在地板上也还是能感觉到脚底逐渐滚烫。棺椁四周开始淌水,滴到地板上会发出白开水反复沸腾过的苦味。棺椁里四周的埋线发出的灯光越来越弱,似乎穿透了这具身体的外衣,发出焦黄透明的反照光。樊东旭打量着邵换行认真的样子,似乎是用了巨大的勇气才决定用胳膊肘开始顶撞棺盖四角,还时不时顺着淌水的缝往里抠。只不过这一切都是徒劳,反而是樊东旭在空间里越久就越热,开始不受控的口渴发晕,有重塑气体中毒的迷晕感。
      就在这时,整个空间发生了严重的颤动,电源运作的声音猛地沉下去,电梯口的灯光瞬间熄灭。俩人同时停下手边的动作,随后迅速的在整个逼仄的长廊里打探了这么一小圈,等到确认上行电梯断电,自己有可能被困了以后,俩人面对面紧紧拥抱。
      “樊东旭,冷静。”
      “我很好,你也是。”
      俩人回到闪烁着灯光的,幽暗的空间,邵换行伸手描摹着樊东旭翁动的唇边,注意到他气喘吁吁、脱水的样子。
      邵换行问道:“怎么样?”接着牵着他走到四方空间外,打量着里面似乎纹丝不动的场景。
      樊东旭摇摇头,“除了热,什么也没有。对了,最里面吹着热风。”
      邵换行闻言又问了樊东旭一遍,说:“你确定?我刚才就猜这下面埋着这台主机的散热系统。”
      “真的?”樊东旭听完轻松一笑,不过没时间夸邵换行了,他忽然想到,“他能把这个埋在地下,会不会联通着外界?”
      邵换行不知道,蹙眉看向他。
      樊东旭虽有些迟疑,但还是说了出来,“棺椁里的身体,是假的。我猜,以他的习惯,很有可能把这里连向,真正的墓地。”
      听上去荒唐,但邵换行来不及再问,眼看着四方空间里灯光越来越弱,他拍拍樊东旭肩膀说,“去吧,等我把硬盘拆了就过去帮你。”
      离开樊东旭肩膀的手,在他雪白的衬衣上留下五指印记,乌黑边缘晕着红。
      随着邵换行的动作,整个四方空间的温度渐渐降下来,随之而来还有一层比一层更猛烈的震动感,头顶上坚硬的金属地基被水泥块或者其他什么东西砸得发出闷响。他们不知道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双方不惜火拼?夏达的作战计划和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霍斯成功了没有?安德鲁究竟会不会弃车保帅……这些问题在与世隔绝暗无天日的地下室无人问津,两个年轻人心中都是满盈、踏实的安全感、责任感和紧迫感。
      很快,邵换行拆除了两块硬盘,随着显示屏幕的黯淡,他没时间去细想当初那些屏幕闪烁的意义,以及其余没有破除的代码究竟还藏着多少信息,他忙不迭的把两块硬盘包裹在外套里,把衣服袖子斜着系在身上,打了死结。
      就在他刚要一脚迈入四方空间时,轰隆一声,整个狭长的空间从上向下挤压下来。就那一瞬间,邵换行一抬头,对上樊东旭极度恐慌的眼神,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和运气,或许是借了地面震动的余力,他一脚将整个身体送入四方空间。铺天盖地砸下来的实心金属块和钢筋水泥以及地下潮湿的泥土把俩人逼到四方空间内,棺椁之后。
      安德鲁为了打造这个四方空间定是下了血本的。虽然整个空间的电力受阻,瞬间陷入漆黑,但好在空间还没有受到坍塌的影响,最起码棺椁里内嵌的一排灯管还幽幽的泛着寒光。而棺盖已经被从废墟里乱插出来的合金板压得一端变形并翘起。纵使邵换行知道里面的身体是假的,但还是吓了一大跳,不可控制的伸手去阻挠坍塌对棺椁造成的损伤,等坍塌的余震过去后跑到棺盖上细细打量。
      他最终探出手,取下了挂在生物样本上的肩章。肩章不见得是假的,散发着年久的潮味,阵阵灯油的香味。
      他们还是担心会二次坍塌,到时候更重的坍塌物或者是被破坏的腐蚀试剂渗透下来,都会对这个四方空间和他们造成不可估计的伤害。
      邵换行把绑在身上的袖子紧了紧,和樊东旭往一处使劲,顺着重物压塌的缝隙中,生生把一块胶状的白地板给卸了下来,踩落地板底部剩余的金属架。为了安全起见,他们把棺椁里的暗灯和镶在四方空间墙壁里的软灯拆了下来。一些坏了,一些敲敲打打还能发出光,他们把灯管系在头上和手腕、脚踝上,顺着拆除的地板,进入更深一层的地下。
      他们现在的样子很滑稽,甚至回想起事件伊始都会觉得难以置信。邵换行从进入地下室,加上昏迷的时间,已经超过十个小时了,在十个小时内,他滴水未进,甚至和亲密的人亲昵的欲望都没有。而樊东旭状态也不好,他精神高度紧张,刚开始挪动或者说拆除棺椁下的地板耗费了大量体力,还吸入了有毒挥发气。他们各个灰头土脸,脑门上和手腕上还散发着幽幽的光,要在平常肯定很滑稽可笑,可现在,他们只有同一个目标——活下去,走出去。
      樊东旭率先落地,四方空间底下并不拥挤,很多还在坚持运作的机器发着滴答响声和微弱的热量。棺椁嵌入地底下的部分用金属网将其牢牢与大机器分开,那些机器苦苦挣扎,浑身皎白却反射不出一点光泽,一旁的制冷器还在不断滴水。整个地下说不上来的黑和压抑。
      果然,樊东旭顺着光看到了用合金板铺成的甬道,符合安德鲁高大宽厚的身量,在蓝色、红色不断闪烁的信号亮灯下往漆黑的远方蔓延着。
      樊东旭激动坏了,往上探头,大展着胳膊叫邵换行过来。
      可是他最不希望出现的一幕还是出现了。他都没敢问邵换行,安德鲁有没有提前对他做什么。
      只见邵换行强撑到极限,神情变得呆滞,脸色乌青,嘴唇也毫无血色,动作迟缓僵硬,就算是扭一下脖子都能感觉到他无比吃力。他嘴周的肌肉变得松弛后僵硬,就算拼尽再大的努力将其闭合,微微下坠的下唇瓣还是会暴露他无法控制身体肌肉的真相。
      可就算是这样,邵换行还是拼尽全力,装着筋疲力尽的样子坐在通道口。樊东旭也装作没看见的样子,在下方展开双臂,迎着微弱的闪光,接住邵换行。
      失去活跃的精神递质令邵换行在感到失重的一瞬间,把全部重量托付给了樊东旭。
      他意识到自己的从天而降令樊东旭差点没站稳。樊东旭双手环住他之后,往后撤了一大步。邵换行不好意思的开口,“哎呀,我是不是,最近吃饭太多,又胖了不少啊?哈哈哈哈……”
      其实邵换行失聪了,他听不见自己此刻的声音多么像呆傻的弱智。
      樊东旭极力配合他,话语中,热气扑打着邵换行的耳朵。这里曾是他最敏感的地方,而如今,邵换行无动于衷。
      樊东旭说:“对啊,沉死了,唉,你靠着我走,不然一会你得把这过道给压塌了。”
      邵换行没有了思考和感知的能力,不知道脚下和四周都是和皎白地板一样,甚至是更加坚固的合成金属。他全身心的信赖樊东旭,极力掩饰自己失神的窘样。
      樊东旭手不停的捏邵换行掌心,像是在告诉他,我在说话呢,你注意听。
      他说:“诶,邵换行,以后我工作稳定下来,你就找我合作,怎么样?我当甲方,能给你多放放水。不过你得辛苦一下,没事陪我聊聊天啊,数星星啊什么的。”樊东旭说完,捏邵换行掌心的动作停了下来。
      邵换行知道,自己该回应了,他说:“唉,背着你偷偷出差还被抓包了,真倒霉。等结束了,咱们出去了好好睡一觉,休息休息,再,再一起约个会,一起去潜水。上次说了要去潜水,都没潜,最后。”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意识清醒,邵换行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堆话。
      樊东旭失笑,收着搂着邵换行腰的手臂更紧了些。邵换行已经变得瘫软,渐渐感觉不到自己在失重。
      樊东旭捏捏邵换行的手,又说:“好,潜水、开快艇、开赛车都行,只要跟你在一块,干什么都行。”
      这次樊东旭等了有那么一会,他才听见邵换行说:“哦,我是在计划呢,计划着,以后,咱们先干嘛。对了,你说,要是,这个研究所真没了,你是不是就,自由了?唉,不过应该不容易吧,这么个大家伙也不是凭白从地里长出来的,那会不会还有什么其他人等着调查,完了还会牵扯到你啊?”
      樊东旭失笑,很心疼邵换行在这种时候还牵挂着这么要紧的事,他看着邵换行的眼睛,点点头,说:“是。研究所繁盛了那么久,体系太过庞大,牵扯到好多人、各种的利益,很多人离开研究所就会被枪毙、判死刑、判无期,甚至会恨不得端起长枪大炮去轰怀特皇室,勾结弱国引起争端,那将会是另一种末日。而且,虽然外界所有人都在期盼这研究所消失,可又怕真的消失,会给……”
      “没事,就算是,有点难,你也别怕。”邵换行说得话生硬的切进来,他说:“是问题总会有解决的办法,你想想啊,你要是挺过这一关,是不是说明,以后的路不会更难走了。别怕啊,总会有办法的,咱们得先出去再说。”
      樊东旭呼吸一滞,颤颤巍巍,半晌,道:“好,我不怕。”可是就这几个字,已经连不成一句话了,干巴巴的。他眼神一恍惚,仿佛看到了那天雨夜,狂风暴雨下,那个脸色煞白、精神失常的女人,背着月光举着亚历山大手杖,杖下嘀嗒着黏糊糊的血渍,向他高高扬起的样子。
      邵换行喉咙发出声音,变得模糊,觉得该自己说话了,于是说:“你不是还说,得出席什么颁奖仪式吗,我跟你说,到时候我一定要过去……你得再加把劲,给自己争取个,什么……发言的机会啊,我得在台下看着你。我还没在台下看过你呢。”接着邵换行的重量压得他双腿打弯,两个人都站不直。
      不过等矮下身来,邵换行右腿膝盖触地令他呼吸一紧,意识稍稍回了笼。
      可怜樊东旭还在苦苦配合邵换行演戏,假装轻松的把邵换行搀扶起来,还假装抱怨道,“诶,怎么这么不小心,走平地都摔啊……”
      “樊东旭。”邵换行口齿清晰的叫了一声,没被樊东旭从地上拽起来。
      樊东旭身形一滞,瞳孔失焦,满头大汗,声音颤抖,浑身汗毛竖起。在这个黝黑的、看不见尽头的、悠长曲折又阴湿的甬道里,发出痛苦的声音,却还伴着笑,问:“怎么了?”
      邵换行使出浑身力气,把手掌放在樊东旭脸颊,分出一根拇指,摩挲着,说:“不要哭。”
      樊东旭不可控制的死死搂住邵换行,喉咙里持续倒灌着气,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呼吸都变得困难,吸气时不可控制的使劲外吐。在神经发麻痉挛,极度恐慌和无措之际,他感觉到了邵换行在推开他,旋即松手,脱力的坐到邵换行面前。
      “别怕,不会有事的,我不想死。”邵换行声音也是沙哑,但是控制不住身体肌肉,他眼睁睁的看着樊东旭失控的、剧烈的颤抖、脸色发白发青,额头、手背青筋暴起,痛苦的在地上缩成一团。自己却又无能为力,他靠在身后的围栏上,说:“打断我的右腿。”
      樊东旭逐渐停止住所有反应,双手附在口鼻上极力调整呼吸,他瞪圆了眼睛,就算灯光如此暗淡,邵换行还是能看到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流露出的震惊和恐慌的骇人的神色。
      那是一种,始于绝境中,充斥着杀戮与不甘,渴望时间被倒转,一切回归最初的眼神。
      邵换行干巴巴的解释,说:“我们都不知道这条路有多远,有多难走,能不能走出去,对吗?可这是唯一的路,坚持走下去才会有结果。现在你累了,我也累。我知道,无论如何,你都不会丢下我自己先走,因为我们都不知道还要走多久,以及路的尽头是什么。”就算所有神经和肌肉的存在感都在流逝,邵换行还是尽全力挑了挑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所以在我失去意识之前,要自己走。你注定要比我辛苦,要拖着我出去。”
      樊东旭脸色煞白的摇头,一个劲的拒绝,他只知道拒绝。此刻呼吸倒转,令他不可控制的感觉到窒息和脱水,他只能死死地捂住口鼻,摇头拼命的将邵换行说的话甩开。
      邵换行咬咬舌头,片刻的麻痹让他积累了一丝情绪,他像是气急了、无能狂怒那样低吼一声,“你要是想让我出去就照做!”邵换行随后全身酸软的感觉烘上脑们,他感觉自己要晕过去了,他咬着牙,却使不上劲,说:“我右腿一直有伤,我能感觉到麻痹感积蓄在膝盖上,下不去。如果膝盖受伤,说不定还能再站起来,再走上一段。”
      樊东旭被他吼了一声,反而更加坚决了,调整好呼吸后,说:“我背你。”
      邵换行执拗到不行,“你要装到什么时候……”说着声音弱了下来,“我就是不想死在这里,我不想让你背着我的尸体出去,不行吗……”
      像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樊东旭气急之下一脚踹在了邵换行右腿小腿肚,眼瞧着邵换行像是有知觉似的,给予了膝跳反射的回应,又是一脚。
      接着就是沉默。
      周围死一般寂静。
      邵换行喉咙胀痛发不出声音,他知道自己本不该在失聪的时候发脾气,乱吼一通,这样会对他声带有影响。耳朵和嘴巴本来就是联通的,耳朵受了伤,声带也会。
      悉悉索索的声音从樊东旭脚下传来,邵换行攀着手边合金锻造的围栏缓缓起身,一大步一大步的往前挪动,一声不吭,头脑发昏发胀都无所谓,他只要自己能往前走就行了。
      活下去,走出去。
      樊东旭低着头沉默不语,跟在邵换行身后,走了一路。
      俩人都不清楚自己到底在这个甬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还有多少的路需要他们继续往前。俩人像赌气一样,谁也不理谁,就一直走,走到筋疲力尽,走到头脑发昏发胀,走到害怕再也走不出去。
      “樊东旭。”邵换行叫了一声,他没力气回头,但想知道樊东旭就在他身后不远处。
      樊东旭跟在邵换行身后,嘴唇干裂发白,额头上也密密麻麻冷汗聚不成鼓的挂在那,他说:“闭嘴。”接着唇角传来疼痛。
      邵换行猛地停下脚步,樊东旭的额头撞到了他的后背。这段路微微向上倾斜,直到此刻,上坡的疲惫感才变得明晰。
      邵换行回过头,借着头顶幽蓝的灯光看了一眼神色发懵的樊东旭,说:“没……没什么。”
      这段漆黑、深不见底的隧道还是看不见头。
      邵换行渐渐熟悉右腿膝盖传来的疼痛感。他的裤子右腿膝盖处紧绷着,稍微挪动一下就会有肌肤和滚铁摩擦的灼烧感。渐渐的,这种灼烧感和疼痛感也被麻痹的神经所镇压。
      邵换行等不及了,他说:“这段路有点长啊……”
      “闭嘴。”樊东旭像是咬着牙,压抑着愤怒和各种复杂情绪挤出来的一句话。
      邵换行欠嗖嗖的笑了一声,说:“我偏要说……”
      樊东旭忽然意识到什么,连忙往前跑一小段到邵换行面前,拽住邵换行的胳膊,说:“你能……”
      “我背上的东西,最终无论如何都要送到我爸手里。学校实验室里有加密狗,拿上我的电脑,一起给他。他一定会带你走。”邵换行意识到自己在交代后事,苦笑了一声,拉着樊东旭的手,说:“这,说起来,你知道这很重要,对吧?”邵换行额前的蓝光颤颤巍巍的,在透明管道中散发出波纹,他说:“你应该,那段时间,很煎熬吧。整日和我厮混在一起,做着一些幼稚又无聊的事,每到,晚上或者什么时候,就会想起来那些可怕的,老故事。三年前大爆炸之后,能活到现在很辛苦,对吧……”邵换行冷笑一声,看向将头埋进衣领里的樊东旭,说道,“累吗?我问你累吗?一直以来,在我面前,装作潇洒、快乐的样子哄我开心,自己心里却藏着龌龊、肮脏的秘密,瞒着我,骗我,做着自我感动的事,累吗……”
      “没有,别说了……”樊东旭松开他的手,痛苦的发出声音。
      邵换行还在继续,不但说,还逼得樊东旭连连后退,他说:“你明明知道一切,明明觉得对不起我,对不起邵家,又是怎么面对我的?你说你当初,不见我是不能,其实是不敢吧?你心中有愧疚、有自责,有说不完的委屈和害怕,所以你才会给我优盘,试探我,到底知不知道真相,知道多少、恨你多少、怨你多少,好让你自己轻松一点,知道什么时候应该离开我,对吧。樊东旭,一直以来你在算计什么,又是为了什么去做违背你自己意愿的事?你想过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吗?为什么明明知道都是徒劳却还在坚持呢?你是不是直到用自己的命去证明你没错,你承担不起那个责任,你才敢用你真实的面目去面对我!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吗?地球没了你就不转了?世界欠你一个公道,欠你一个宽恕,欠你一个责任条款,必须明明白白告诉天底下所有人,错不在你,再让我,让所有人签字画押原谅你吗!”
      “够了!你别说了!”樊东旭也发出低喝,瞳孔颤抖,像是受到了莫大的惊吓,又像是尊严被践踏那样,彻底失控、无力挣扎。
      “你是不是被欺负傻了樊东旭!你以为你能做什么?你好好想想,你欠我什么,我又有什么资格让你还!”邵换行也朝他吼回去,把樊东旭步步紧逼,迫使俩人继续往坡上前进。
      “你总是这样,樊东旭。”邵换行看样子也咬牙切齿,像是恨到不能自已,他说:“你清高、你骄傲、你总是很了不起,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瞧不起任何人,你觉得其他人什么都指望不上,你只把问题留给自己,你给自己背负了太多,你总是一厢情愿的把所有错,所有责任揽在自己身上,让它们都烂在自己肚子里。因为你知道你是天才,因为你有资格鄙视所有人!你认为你有责任承担所有!一切!直到你忘了自己也是受害者的身份!”邵换行一口气把所有话都逼出来,眼瞧着樊东旭越退越快,看向他的眼神从恐惧到迷茫困惑,再到妥协放弃。
      那是内心最隐秘的自尊被心爱的人挖出来践踏,又无能为力,羞愧到无地自容的、绝望的眼神。
      邵换行还在说,他说:“我问你,天才怎么了?天才就活该跟人不一样吗?天才就不该出现在普通的世界里,难道就不能为了中午吃什么晚上吃什么发愁吗?天才平庸一点很丢人吗?我告诉你!作茧自缚,自持清高,深思熟虑,步步为营的不是天才!和常人一样追名逐利,放下身段踏踏实实生活却又比谁过得都开心,日子充实,那才是天才该有的样子!”
      “够了!”樊东旭一扭头,想迅速逃跑但腿却使不上劲,只能也攀在走道边的围栏上,往上爬。他在逃避,却又茫然没有方向。
      “没够!还有,我还要说!”邵换行像是疯了,声音沙哑痛苦,但还是紧追着樊东旭不放,他说:“你这一辈子都会困在怀才不遇的困境里,因为你从生下来就是别人都高攀不起的天才!你甘愿把受到的一切伤害归罪于你是天才!你宁愿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牛逼到不行的天才也不愿意让他们看到你狼狈逃跑的样子,因为你知道!你和其他人不一样,你是高贵的天才!一切痛苦都是你应得的!”邵换行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眼瞧着樊东旭的脚步慢了下来,他又开始细斯慢理的讲述,“扪心自问,樊东旭,当天才很累吧?会被人欺负,所有人都在算计、打压你,你发现只有在自己浑浑噩噩时才能得到真正的快乐,就像高中那三年,你这辈子都不会忘,对吧。可是盛大的欢愉背后你总是在纠结,你害怕身为天才的自己一生都碌碌无为,你想让我们看到你出色、优秀,想让我们知道,你有那么点小厉害,但是又怕我们一时间难以接受,远离你、孤立你、伤害你,就跟你之前一样。我告诉你,我们一直都知道,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我们所有人都在那时候选择装作不知道,给你安全感,让你去做一个所谓的,堕落的天才。你是受害者,需要被保护,没人让你去承担你不该承担的东西。樊东旭,那就做个堕落的天才吧,好不好?多看看周围的人,放心大胆的去追求你想要的生活,放心大胆的装作潇洒的样子,慢慢回归自然……你是天才,也是个普通的小孩,而我只是,一个爱死乞白赖的缠着你,又恰好是邵警官的儿子,恰好有点小意思的一个人,对吧?樊东旭,换言之,我可以是任何,优秀、出色、追求你的人,对吧?回答我。”
      樊东旭在往前挣扎,没有回答他。
      邵换行感觉到耳蜗濡湿,他伸手掏过去,手掌再摊开时,是血。
      心跳也随着已知和未知变得沉重滚烫,一大股热气轰的一下直冲颅顶。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邵换行拼死也要说完。
      “樊东旭,你想想,做个普通的高中生多快乐啊,你还记得吧,你肯定记得的。”邵换行声音渐渐变得无力,他说:“之前发生什么我们做不了主,因为我们还小,什么都不懂。”
      樊东旭察觉到了邵换行忽然的低沉,但是他没有回身,双脚像钉在原地一样,麻木的看着眼前,血腥可怕的一幕。
      邵换行见樊东旭朝他扭过头来,咧开嘴一笑,嘴里的锈味避无可避的暴露在蓝色灯光下,发出黑的、张牙舞爪的虚影。
      他说:“不要再争再抢了好不好,你已经很出色了。你是天才,也是个上学会被人欺负、心眼芝麻粒大、腹黑,恶作剧报复人家的,从不会自甘堕落的、平凡又勇敢的小孩。你没有任何责任和义务去承担别人的过错,你是受害者。所有人都没有立场指责你,有罪的是他们,无论谁被那样欺负都很可怜,你什么都没做错。一定要放过自己。如果再有一次,邵警官还是会救你,我也……我有私心,不想看见你再辛苦再厉害下去,照顾好爷爷奶奶,我们都很爱……”
      紧接着天旋地转,脚下虚浮,最后一口气半句话被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剩下那些恐怕会在我头七的时候,捎带给樊东旭吧,在昏迷前一秒邵换行这么想。紧接着他又想,算了,我骂了他这么多,把他最后一块遮羞布都扯下来了,他恐怕会恨死我吧,恨不得在梦里将我千刀万剐……
      唉,真后悔,还有一些好话没说给他听呢。
      眼前的一幕变得虚幻、不真实,闪着白光散发着冷气,和记忆里深蓝色别墅里的最后一幕不断的重合又分离。
      樊东旭眼见着在他面前倒下去的人,长发、短发、女人、男人……唯一不变的是那微弱又刺眼的血光,散发着恶臭,轰隆一声,雷光倾泻,一切猛然明亮又在不断闪烁,噼里啪啦……
      痛。
      好痛。
      哪里都在痛,但是找不到源头。
      我该怎么办。
      我该做什么。
      对,我要冷静,一会警察会拘捕我,我只要把看到的都说出来就能没事。
      好了,冷静下来,冷静。
      现在发生了什么。
      有人倒在那了。
      那个人是谁?
      女人?
      男人?
      跟我是什么关系?
      母子?
      恋人?
      我爱ta吗?
      爱。
      有多爱。
      很爱。
      可是ta倒在那里。
      身下全是血。
      一动不动。
      是我造成的吗?
      是。
      不是。
      但都怪我。
      不怪我。
      他说不让我责备自己。
      好,不怪我。
      但是我要救他。
      我该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活下去,走出去。
      谁。
      是谁在说话。
      活下去,走出去。
      活下去,走出去,把他们带回家……
      做个普通的、天才,没关系的……
      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答应我,樊东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return 0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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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今天看到高考放榜有个和东东很像的小朋友成绩优异,名列前茅,报考了刑警学院。于是我感觉到了他对我的鼓励,决定重新完善一些故事细节,将于所有内容修改后统一上传,绝不拖沓。希望看到这篇公告的朋友能记得,我们于2024年农历新年第一次完结,我们也将携手走过接下来的风风雨雨。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