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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float BOX; 即将开始… ...

  •   这场闹剧最后以邵换行和克里斯双双灰头土脸的站在鲍勃面前收尾,同时还不能忽略在一旁沉默的埃尔法和艾米。她俩老远就看见有两个身影在草坪上扭打,与周围和谐美好的午后时间格格不入,正想装作无事发生的走过时才发现那两个年轻人竟然是同组的学弟。
      鲍勃先把一脸不服气的克里斯叫到实验室外,走廊里偶尔能听到鲍勃刻意压低嗓子的吼骂声,这在一片寂静的回廊里听得格外清晰。
      最终鲍勃的训斥以一声更为激烈的摔门声,嘭地戛然而止。
      直到鲍勃转身进入实验室,他的脸和脖子还是赤红的,花白的胡子也杂乱无比,像是实验失败的二极管那样颤颤巍巍地随他脚步发出余震。
      “诶,”鲍勃勉强招呼了一下两位学姐,学姐走后,鲍勃再缓缓坐到实验台上,搓搓手,“你有想好怎么跟家里人交代吗?”接着手指在脸上囫囵指了两下。
      邵换行闻言耸耸肩,没说什么。事实上他鼻尖气息些发热,刚才克里斯是下手很重,再加上欧美人天生的体力压制,让邵换行多少有点招架不住,脸上青紫,嗓子冒火。
      “听着,或许这个我得向你解释一下。”鲍勃勉强开口。
      “教授,您是知道了我的某些隐私是吗?”邵换行缓缓侧过头,声音沙哑,道:“你知道我十分信任实验室的环境,不会在中途离开电脑时刻意下线社交页面。”
      樊东旭嘱咐过他的,他有几次实验中途出去接电话,还是忘了。他没想到,欧美人好战的基因,是不会因为素质教养的堆砌而发生任何改变,他们抗拒在实验室外发生的基因变异。
      鲍勃抿抿嘴,半晌,“很抱歉,事实上,我很难不往心里去,毕竟,我和Ease认识,实在很好奇关于他的事。”
      “教授,您不是那样的人。”邵换行头又低回去。他知道鲍勃是在揽罪,好让评判过失的秤砣平均一些。
      鲍勃喘了一大口气,接着拿出实验台下的小转椅,嘎吱一声坐到软垫上,整张脸铁青着,说:“克里斯,从小疏于管教,性格比较顽劣。在小学时就逃课、打架、寻衅滋事,为了防止被欺负,没办法,所以。”
      “这并不能为他的错误脱罪,教授。他已经严重侵犯了我的隐私,我不希望您再包庇他。”
      鲍勃点头,胸口十分沉重的起伏,又说道:“是的,我相信,你是对的。可是,我觉得有时候我们似乎可以为了成全他人,选择妥善的解决问题,不是吗?这件事,最终你们都是受害者,嗯哼?”
      邵换行舔舔锈味的嘴唇,看向鲍勃,道:“妥善?那让我回去怎么跟家里人交代呢。”过了一会又说,“我也想像你一样,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教授,如果我做错了,你可以惩罚我。”
      鲍勃似乎很为难,看着面前往常神采奕奕的少年如今如此狼狈——嘴角噙着瘀血,半边脸乌青,眼角还有擦伤,方才被埃尔法他们送进实验室时还跛着一只脚。
      鲍勃将手缓缓放到邵换行手背上,轻轻拍了拍,“这或许会让你有些为难,不过我会解决你的医药问题,以及吃住,只要你肯原谅克里斯这一次鲁莽的行为。你知道,在这所学校,寻衅滋事甚至殴打留学生,会受到非常严厉的处罚,甚至到时候克里斯只有回到圣地亚哥了,那这样的话……”
      “教授,你知道这样并不能解决实际问题。”邵换行也尽可能的表现出为难的样子。
      “或许你不知道,克里斯有多需要离开那个地方。”鲍勃继续说下去,“其实我们都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可是人往往就会做一些无法自控的事情。我好不容易,把克里斯带出来,这孩子很聪明,也很积极上进,虽然偶尔会惹点小麻烦,但是都没什么,除了这次。”鲍勃看到邵换行疑惑的神情,摇摇头,“我不能再多说什么,他是个失去父母的可怜孩子,身为他舅舅,我有义务将他管教好。你会帮我的,嗯?”
      邵换行沉默着看向他,像是在审问着什么。
      鲍勃只好妥协道,“我知道,这会让你很为难,你当然可以拒绝。”
      “教授,”邵换行看向鲍勃,看上去神色有所松动,缓缓道:“当然,我当然希望这件事和平的解决。”
      鲍勃大喜过望,一双眼睛睁得浑圆,抓着邵换行的手,道:“谢谢,真的谢谢你。”
      邵换行摇摇头说:“这没什么,我希望教授能批准我一个一周左右的私人外出。”
      “私人外出?当然。”鲍勃犹豫道,“不过,需要一周这么长吗?”
      邵换行没解释什么,只含着歉意看向鲍勃,“抱歉。我已经提前完成了核对数据的批复,对于写作,我也会抓紧,在月底一定会交给您初稿。”
      鲍勃沉吟片刻,最终还是答应了,拍拍邵换行的肩膀沉重的走出实验室。
      后来埃尔法陪邵换行去了医务室。邵换行简单包扎处理过伤口后,俩人并肩走出来。
      “你跟鲍勃聊了挺久的,”埃尔法双手抱着胳膊,歪歪脑袋,道:“你知道,他几乎视克里斯为自己的孩子。”
      邵换行笑笑,道:“他似乎觉得克里斯无论如何都应该跟着他搞研究。”
      埃尔法不置可否,“毕竟克里斯只有他这一个亲人了。”
      邵换行一脸难以置信的看向埃尔法,埃尔法只好继续说道:“嗯哼,克里斯家庭情况并不乐观,而他终于在好不容易在成年了之后,有机会投靠鲍勃。”
      邵换行不适皱眉,“嗯,你们都这么说。听鲍勃说,克里斯失去……你知道的,疏于管教。”
      “嗯哼,而且他之前在圣地亚哥,”埃尔法摇摇头,“距离那更偏僻的地方,有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大楼底下就是成片的战争废墟和试验基地、贫民窟,这似乎对你来说,难以想象,其中的苦难。”
      邵换行颔首,他要去的地方离机场还有一段距离,似乎格外偏僻。
      “或许你应该见见克里斯两年前的样子,”埃尔法没察觉到邵换行的沉默,笑笑,“十分的嚣张跋扈,借着自己曾经的胆识,自以为是,把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甚至连鲍勃的话都不听。”
      “但是他却愿意听你的。”邵换行大胆猜测道。
      埃尔法脚步顿了顿,旋即点头,手指指向后背,道:“我们这里,靠近颈椎的地方,都有很深的伤口,不过他的后背上有更多类似于注射的痕迹,这小子什么也不说,从来不解释。”
      “注射?”
      “放轻松。”埃尔法拍拍邵换行肩膀,“或许苦难并不能为克里斯脱罪,但是,他能坚持到现在似乎也很不容易。”
      邵换行闻言抿紧双唇,单边眉毛挑起一个滑稽的弧度。可笑,要是可以借由对遭遇的不满、心里的扭曲随意向别人发疯的话,又何必为自己找冠冕堂皇的借口,自己还好端端的享受平静的生活。
      “不过这次,”埃尔法说道:“真的需要感谢你的大度,让克里斯躲过过于严苛的处罚。”说着就把邵换行往门口一推,看见克里斯顶着大太阳背靠在路对面的花坛旁。
      邵换行起先不自在的回头看了一眼,结果埃尔法还是坦然的冲他点点头。
      克里斯看到俩人走出大楼,也站直了身子,朝邵换行走过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方才狼狈样子还历历在目,俩小伙子莫名的尴尬,沉默对立。
      埃尔法拍拍克里斯背,道:“好了,你有什么想对Enter说就说吧,我还有约,就先走了。”
      等埃尔法走后,邵换行双手插兜神色如常的往前走。他跟克里斯没什么好说的,他没有什么是非得从克里斯那知道的,他不需要通过对克里斯刻意的奚落或者贸然的动手来发泄什么,在邵换行看来,他们甚至没有什么直接的矛盾。通过方才的一场闹剧,邵换行最终目的已经达到了。也就是偷天换日的七天假期。
      还有件意外之喜就是,他知道了克里斯必然和樊东旭曾经有不浅的关系。
      “欸,你打算就这么走下去吗?”克里斯在邵换行身后不远处停住脚,问道。
      邵换行也不再往前走,往花丛里吐了一口苦涩的药水,“不然呢。”
      克里斯拿他这种无动于衷的态度没办法,就冲上前说:“拜托,今天本来就是你挑衅我在先……”
      邵换行忽然放平目光注视他,“我已经放过你了还想怎样?”
      克里斯双手举过头顶,被他那副凶狠的眼神吓到了,后退半步后又实在憋屈,于是甩出一只脚掠过可怜的花丛并骂了好几声。
      邵换行不想搭理他,打算找一个安静的环境给樊东旭他们知会一声,说自己要长期外出实习什么的。
      克里斯本来就不是那种能让自己吃闷亏的性子,折回头三步做两步跨到邵换行面前,抓住他胳膊,恳切道:“我希望你能让我和Ease见上一面。”
      邵换行一把把胳膊抡开,似比刚才更生气了,“为什么?”
      “我有事想问他,就只是一个问题而已。”克里斯并没着急还手,依然继续。
      邵换行跟他说话很累,克里斯从不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且似乎也没有那个耐心。他无奈的掐了一下山根,“要是说不上为什么,那么,我为什么要帮你。”
      克里斯沉默了好久,最后追上穿过马路的邵换行,恳切道:“只有他知道我父母当年做了什么,现在又留给我什么东西。”
      邵换行一瞬间身体凝滞,没接他的话,终于察觉心中的忐忑。克里斯只好拽住邵换行,手指向另一边的咖啡厅,“十五分钟,我只占用你十五分钟,嗯?”
      邵换行随后甩开他的手,硬着头皮将他上下打量一遍,转身朝咖啡厅走去。这一动作令克里斯感到了极度的不被尊重甚至蔑视,然而他只能劝自己放下姿态,否则他根本无法没法找到父母赠予他的遗物。
      咖啡端上桌前,俩人一直保持着对立而坐并且沉默的姿态,俩人之间的寒气令店员惶恐,放下咖啡后匆匆忙忙就走了。
      “那个,”克里斯手轻轻落在咖啡杯旁,斟酌着如何开口,“我……”
      “我不想知道你的过去,”邵换行打断他,说道:“不用从头开始。”
      克里斯再次被噎住,只好摊开手,克制的在琥珀色的圆形桌面上拍了一下,喘出一大口气,接着说道:“这也许有些复杂,嗯……但是我目前唯一能寻求帮助的对象就是他,我迫切的需要知道,剩余的人和财产被转移去了哪里,以及我父母究竟有没有参与他们的交易,最后他们究竟在哪,是死是活,我至今没法完全相信官方给出的说法。就是,”克里斯无奈的蹙眉,深深的沟壑像是能嵌入汪洋的眼眸里,“为什么,为什么,家属区,一夜之间,就消失不见了,而Ease还好好的生活着,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这不公平,我的意思是,他是直接参与的人,他不能……抱歉。”说到最后克里斯双目猩红,像是有什么将将爆发。
      说到这邵换行不可控制的露出愤怒的神情。什么叫好好的活着?克里斯能从那场事故中全身而退而樊东旭不能,克里斯能在联邦的臂弯下照常升学、读书,与同龄人、高知分子往来而樊东旭不能,克里斯能坦然面对过去来找邵换行帮他而樊东旭至今仍被困在过往的泥沼里对过去绝口不提,这叫他好好活着吗
      克里斯似乎是感觉到邵换行的无从启齿,调整了一下坐姿,道:“听着,我知道,绝对不会有人动他的,现在也只有他,肯定掌握着大部分事实,我只是需要知道事情的结局而已。我只想知道,我父母创造的什么价值能让他能活到现在。”
      邵换行抿了一口苦涩的咖啡,虚浮的影子一晃而散,他说:“如果可以,谁都不愿意背负什么真相。知道真相往往比被骗更痛苦,你能感受到吗?”
      “不,我不能,”克里斯声音颤抖,“你不知道一夜失去所有的感觉,你甚至两年、三年甚至更久之后每天早上醒来仍然会希望那只是一场梦。所有,那场事故里的所有,都是假的。”克里斯又回身坐定,“听着,家属区里的所有人都知道,家属区的员工工作性质,在意外发生前都做了充足的准备。”
      邵换行忽然坐直,“什么意思?”
      克里斯同样警惕起来,压低声音说:“你不好奇吗,为什么只有他还好好的,你应该知道,以他的高级研究员父亲为首,他们为了达到目的,耍了多少花样,难不成你真以为他们的交易只是表面上那么简单?经历了近百年,Ere的元老级人物都被架空了,而现在正是两大政治权利交锋的重要时刻,而身为上世纪的战犯,这正是将他们一网打尽的好时候,没人会在意真相的多少,只在意最后的结果是否令政治家满意,你认为呢?”
      “继续。”邵换行的心跳也猛地加速,能迸出火花来。
      克里斯从外套向内的口袋里拿出来一堆报纸剪纸,从桌子上摊开推到邵换行面前,说:“我调查了Ere,这里只是其中一部分。”
      邵换行慢慢展开这些报纸,狐疑的看向他,“你随身携带这些?”
      “我刚刚快速回学生公寓拿的。”克里斯歪嘴笑笑,“我等这一天好久了。”
      “为什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我?”邵换行一边翻看剪报一边问他。
      “嗯,我无法再等下去了。”直到如今,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克里斯回忆了一下,“我去实验室拿吉他,米勒他们在打闹,然而你的电脑就那样放在那,我就……”
      “你还把我程序改了?”邵换行迅速想起什么,猝然。
      克里斯愣了一下说,“我只是,动了一下鼠标而已。”
      邵换行骂了一句,“数据量本来就大,动一下鼠标都可能前功尽弃。”
      克里斯尴尬的笑笑,接着又沉下脑袋,“抱歉,我……”
      邵换行突然把一张有黑白照的剪报举到克里斯面前,问他,“这是在哪拍的?”
      “这是,应该是家属区的某一地方,记不清了。”
      “家属区住的都是研究室的工作人员吗?”
      “是。”
      “那里现在怎么样?”
      “被扫荡过后一片狼藉,甚至,没人愿意再去那地方,或许空气、水管中都含重金属和放射性物质。”
      “那里的人呢?”
      “除了旁边监狱里的黑奴,剩下的,也正是我想知道的。”
      “没有什么解释?”
      “官方解释就是,‘没当着你们的面将他们大卸八块都已经很仁慈了’这样。”
      “没了?”
      “是的。”
      “生死未卜?”
      “是的。”
      “他们究竟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
      “你能猜到的,那些。”
      “这个理由并不完善,在当时。”
      “我也这么认为。”
      “你当时没反抗?”
      “没法反抗。”
      “有人为此丧命?”
      “亚裔,黑人还有一些白人激进分子。”
      “鲍勃是怎么接走你的?”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事故发生后有专车将我们接送到机场,我们在那等。他很悲伤,毕竟在我十三四岁就和他彻底分开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两年前。”
      “所以你跟踪到这,就是为了报复Ease?”
      “我可没这么说。”
      “嘿,你明知道我和他的关系还给我看这些?”
      “我是相信你的,认为你还尚存理智,难道不是吗?”
      “你认为我为什么得帮你?”
      “你可以看完这些再决定。”
      “嗯……你或许从小就认识他?”
      “你知道,家属区没人不知道他。”
      “回答我的问题,脑残。”
      “好吧,我就是个旁观者,我可没闲工夫跟他闹。”
      “你两耳不闻窗外事?”
      “不算是,因为我身体不健康,跟他接触得少。”
      “你或许离他很远。”
      “我甚至没跟他在同一个学校。”
      “为什么?”
      “就是你希望的那样,身体的不健康令我不幸。”
      “真糟糕,而你现在能在这继续就读。”
      “是啊真糟糕,以至于我刚开始问你的问题你现在都没给我答案。”
      “我正在找。”
      “什么?你直接问他不就知道了吗?”
      “我问了他就暴露了,还怎么跟你统一战线?”
      “你们还没亲密到无话不谈?”
      “听说你身上有伤?”
      “小时候打的生长针,你知道,家属区最开始从事的是药品生产行业。不是,这跟幕后真凶有什么关系?”
      “关于幕后交易你什么都不知道?”
      “或许就是因为不知道才来问你。”
      “你觉得Ere转移了财产后,还有其他事业为自己撑腰?”
      “或许有吧。”
      “这个家族怎么繁荣起来的?”
      “就是最开始的药品制造业,啊,二十世纪初就有新力量入股了。”
      “这就是你知道的全部了?”
      “嗯哼,我天天被舅舅管着,他不让我插手太多。”
      “你舅舅呢?”
      “他本来就是和平爱好者,放弃挣扎了很多事。”
      “他私下没有行动吗?”
      “你是说他也会像Ease那样被监视?”
      “你是怎么有勇气怀疑这件事没有报道的简单的?”
      “我亲身经历了一切。”
      接着俩人双双沉默,疲惫的靠在沙发背里。
      克里斯烦躁的咂咂嘴:“真糟糕。”
      “一团糟。”
      “诶,我舅舅给了你多少医药费?”
      “我要了假期。”
      “你要做什么?”
      “……”
      “你有什么计划是吗?”
      邵换行起身,用指节修长的手拿起矮胖的咖啡杯,仰头一饮而尽,“时间到。”
      克里斯仍然不依不饶,起身要抓他胳膊,“所以你到底答不答应我?”
      眼看着克里斯的小臂都要伸到邵换行背后了,邵换行止步,道:“订明天的机票,我要去一趟家属区。”
      “什么?”克里斯瞪大眼睛,“你认真的吗?你连枪都没有!”
      邵换行习惯性的掠过克里斯的所有问题。
      克里斯呆呆的站在原地,眼瞧着邵换行就那么从容的走出玻璃大门,他无奈的举起双臂,“你让我怎么做到?我甚至来不及请假。”接着破口大骂,不顾仪态。
      天气似乎能揣摩到行人的心思,一团乌黑的云从远处压到教学楼附近,伴随着轰隆隆的闷响,屋棚被乒乒乓乓的敲打,不大一会就远处近处连成一片阴湿的巨大天幕。
      “喂,”樊东旭终于回了电话,他那边格外嘈杂,时不时有人声从空旷的空间流入听筒,“抱歉宝贝,刚才在开会。嗯哼,现在去学校接你……抱歉,我在打电话,一会再聊……”樊东旭似乎忙到停不下来,那边始终要和他商议合同上的相关事宜。
      邵换行怕樊东旭为了这通电话而焦躁,于是轻轻笑了一声,“你去忙你的,”一声雷声从天空劈下来,轰隆,盖过了邵换行的声音,“我刚才打电话是要跟你说,我最近突然接到任务,得出趟差,今晚就走。”
      樊东旭用手捂着话筒,问道:“什么?刚才没听清。”邵换行只好重复一遍,樊东旭问道:“这么急,去哪?多久?”
      “就在,几处试验基地,也不远……”
      樊东旭在那边骂了一声,似乎是谁不小心碰到他电话了,嘀嘀响过一阵子忙音后,他再次接通,“抱歉,刚才手机被人撞到了。”接着疲惫的叹了口气。
      邵换行听到了,简要的说:“一周时间,就这样。你忙吧,注意休息,要按时吃饭。”
      樊东旭听了后轻轻笑了几声,说:“好。”
      接着俩头陷入沉默,樊东旭迟疑了一声,还没问邵换行什么,电话就又被挂断了。
      “Dr.Ease,我是……”一位绅士冲樊东旭颔首,隔着秘书向樊东旭伸出右手,表示想谈谈。
      耳畔人声嘈杂,樊东旭心里有说不上来的怪异,但来不及细究,就被人请到一边的会议室交谈。
      随后,邵换行在这个雨夜,回家告诉老俩口他要跟课题组出个差。完事回屋里从衣柜最里面翻出灰黑拼色冲锋衣,裤子和鞋也是黑色的,就像自古以来,有人偷偷干什么事都会穿上一身黑色的打扮。行李也是非常简单的,便携硬盘、那些资料、地图纸、和自己电脑连接的摄像录音一体笔、手机充电器、一个手电筒和几节电池,没了。
      这个荒芜的城市总会局部降雨,他侧头凝望灯火阑珊的城市夜景,头一次全身心感受这个城市宽窄不一的马路随着大雨渐渐蒸腾。
      飞机落地以后,邵换行掏出手机又收了回去,把背包往身上提一提,往预订的酒店走去。
      第二天清晨,邵换行早早退了房,裹紧外套,登上巴士,朝发票上显示的地址出发。
      专务员给了邵换行一个模棱两可的交易公司地址。邵换行总不能什么也不知道,就贸然过去交接陌生的事宜,万一什么事他什么也不懂就踏入陷阱,难以预料会发生怎样的危险。他想,专务员也正是想到了他能为这件事奔波,才把这件事交给他去处理。他随身带着录音笔,必要时,录下一些证据上传到电脑,也算是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巴士从淅淅沥沥的小雨中极速驶过,雨滴从空中静止后留下车窗一排凌乱的划痕。窗外的世界非黑即白,昔日热闹的大街在雨水的重刷下显得越发脏乱,不少神志不清的路人正仰头接受这场洗礼,他们虔诚的掏出前襟口袋里的十字架,吻了又吻,奢望主能原谅他的某些错误,为他带来光明。
      邵换行在路的尽头下了车,早已饥肠辘辘的他迅速吃了两口冰凉酸咸的汉堡,一口气闷了一瓶水后,继续赶路。
      很快,他便走到了一家门牌被风吹歪的独立银行门口,正等他想推门进去,克里斯来电话了。
      克里斯气势汹汹的,“你在哪?”
      邵换行说:“我在忙。”然而并没有挂电话。
      克里斯又骂了一句,说:“你已经到了?”
      “嗯。”
      “老天,我大概六小时之后到。”接着就匆匆挂断电话。
      邵换行收起手机后就推开了门。大厅的陈设有些年头了,椅子扶手被打磨得黝黑光滑,漂亮干净的白漆褪掉一层以后露出古铜色的一面,头顶的天花板时有时无,但好在缠绕的电线没有耷拉出来。座位上的人倒是不少,但多少有点风尘仆仆的样子,一听到老门嘎吱一响,齐刷刷的朝门口看来。
      邵换行知道要尽量避过这些盯着他来回打量的眼神,径直走向柜台没想到被一个大腹便便的老保安拦住了。
      “请先预约,先生。”这保安操着浓重的法式口音,饶是邵换行都反应了好一会。
      邵换行只能闻言取号,不一会一个丰满的黑人女营业员嚼着口香糖隔着很高的栅栏坐到柜台前。
      “请。”女营业员揉搓护手霜好一会,接着伸出一只手,丰满的双唇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油腻的抖动,皮肤间的褶皱像塞满污垢一样,纵横着很突兀的白亮的细纹。
      邵换行把发票递给她,并说道,“帮我查一下这个编码的汇款信息。”
      可对方并没有理会他,依旧高昂着下巴在大脑袋电脑前啪啪打字。很难得,在这么先进的时代还有机构坚持使用CRT显示器。
      “你在跟我开玩笑吗?”女营业员挑起她细长高挑的眉毛,把轻飘飘的发票从窗口扔出来,显得格外嘲讽,“二十年前的,这早就过期了。”
      “是的,我知道。”邵换行不自在的挪挪屁股,“请帮我查一下这张票的汇款地址和当时的明细。”
      “查不了。”那女营业员不耐烦的翻了个白眼。
      邵换行疑惑道:“为什么?”
      那女营业员又露出那副姿态,来回打量着邵换行,接着翻了个白眼,“单向支票,查不了。”
      邵换行仍是疑惑,但看对方态度只好拿起支票仔细看了看,又指给她,“就是这个号码,帮我查一下是来源哪个地区的。”
      这下那女营业员直接起身往回走,还调侃道:“先练习好你的字母表。”接着伸出一只肥硕的手臂向后招了招,涤纶的上衣被她的身材撑得一圈一圈,勉强能通过她夸张扭捏、高高翘起的屁股推测腿的位置,她的小腿不堪重负,被臃肿的腰臀压弯向外撇开。
      邵换行本想叫住她,可是警卫一直对他侧目,他只好重新排个号,希望下一次换一个营业员。
      可这样的想法都没能逃过警棍,“喂,喂,你想干嘛?一天不能多次预约,明天再来。”
      “可是我有急事。”邵换行争辩道。
      警卫挺了挺肚子,挡住他,“这是规定,请你遵守。”
      邵换行没想到这里能这么不友好,但方才导航告诉他这个洲只有一家这个银行,要是他遵守规定,恐怕真得等明天了,而明天又正好是周末,银行不一定营业。
      当他心灰意冷的走出银行时,方才缩在大厅椅子上的人也跟上他,“年轻人,你知道,老银行向来有恃无恐。”
      邵换行无心搭话,只看了他一眼,就又往前走去,他在想,附近的其他银行或者大酒店会不会认识发票编号什么的,并且愿意告诉他。
      “你是从外地来的吧?你需要什么,或许我可以帮你。”那人没有放弃,依旧对邵换行紧追不舍。
      只是几个车站的距离,这里的空气就变得格外干燥,路过的车辆时不时掀起地上细细的沙土,呛得人喘不过来气。
      就在邵换行伸出胳膊挡住飞扬的尘土时,那人一把夺下邵换行手里的发票。
      “喂!还给我!”邵换行猝不及防,“那是我的东西!”
      那人托着病怏怏的身体并没有躲过邵换行的争执,他滑稽的趴在地上把发票揽在怀里仍是被邵换行又抢了回去。
      那人缓缓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你是想查这个抬头,是吧?”
      邵换行气愤的拍拍身上的灰尘,敷衍道:“是的。”
      “或许,我有什么办法。”那人意味不明的说道。
      邵换行回他,“多谢,我也有办法。”
      “不,你是外地来的,根本进不去四号监狱。”
      “你说什么?”
      邵换行这才看向那个追他出来的流浪汉,可惜对方过长又粘黏的头发挡住了多半张脸,他身材枯瘦崎岖,身上却又裹了一层又一层破布显得格外臃肿,站在那里摇摇欲坠的样子,一看就是个瘾君子。
      邵换行回过神连忙收回神色,“多谢,我会找到这个地址的。”接着就走远了。
      这个偏僻的地段没多远就到头了,不远处霓虹闪烁,大街上的人拎着皮包,少年们成群结队的路过街头,不时挑衅豪车司机,叫嚣着、吵吵嚷嚷。
      邵换行又走到一家银行,这次他自己先排上号,等了有一小会肚子咕噜叫了刚好轮到为他服务。
      还好这次是个金发碧眼的年轻女人,友好的接过发票后问道,“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邵换行心里松了一口气,道:“我需要知道这个发票的汇款地址。”
      “开户银行不在我们这里,先生,很抱歉,不能为您服务。”年轻女人遗憾道,果然,没有银行会对濒临倒闭的小可怜跨洲支票抛出橄榄枝。
      邵换行难掩失望,“好吧。”
      大概女人看出来小伙子的急切,灰头土脸的,于是又把他叫住,轻轻甩了甩支票,俏皮的:“等等。”
      接着就走到了服务台之后,邵换行坐在台前等了一小会,接着女人就拿出一张扫描支票和原支票一起给他,“保管好。”
      邵换行看向支票上的地址,会心一笑,“谢谢。”
      接着走出银行和专务员给他的地址进行对比,果然不是一个地方,而且发票上的地址在更北端,似乎要超出这个洲的范围。邵换行还是心有余悸,拿着支票再去了几家银行,结果依旧如此,不过好在以后都没有被赶出来过。
      眼看着日近黄昏,方才一阵子亢奋的追击让他不觉得饿与疲惫,于是他只好就近找了一家贵得要死、前不久发生过抢劫事故的快餐店填填肚子,刚擦完嘴角的番茄酱就接到了克里斯打来的电话。
      “你在哪?”克里斯忙不迭的,“不要再逃避我的问题,你要知道,在这里,我知道的要比你多得多,你自己一个人很难办成事。”
      邵换行喝了一口可乐,告诉了他大概位置后,“首先需要弄清一张发票的汇款地址。”
      “什么地址?”克里斯又说,“我是说编号,说给我听听,试试看。”
      邵换行想了想,把发票号念给他。
      “等等,67什么?”
      “B,Black。”
      “好的,后面呢?”
      “你刚才听了什么了?”
      “喂,我得记下来。”
      “嗯哼,短线后开始?”
      “为什么?从头开始。”
      “你确定你能帮到我?”
      “当然了,我被关在家里的时候就在书房抄发票。”
      “什么?”
      “……”
      “等等,克里斯?”
      “好吧……你得允许每个人有自己消遣的方式。”
      “所以呢?”
      “你不觉得数独和字母游戏,以及一些有模糊规律的数字很有意思吗?”
      “哇哦,你总是会令人感到吃惊。”
      “所以,从头念一遍,请!”
      克里斯说到最后简直是咬牙切齿,邵换行终于忍俊不禁,从头告诉他一遍。
      不知不觉,邵换行皱着的眉头舒展开,头顶的愁云渐渐散开,心中的石头渐渐落地。
      那是他还在市一高的时候,当时一直流程老套的全国赛报名试运行了一次预选拔,分为笔试和面试两部分内容,邵换行本不必担心的,可是笔试下来他自我感觉并不好,并不能达到自己期待的成绩,于是在笔试完之后自负的消失在了考场。樊东旭和任尔来拿着面包和水一顿好找,没找到,最后邵换行晚上自己跑回宾馆,在房间门口蹲着。
      “哎,你去哪了?”樊东旭气急败坏,起初还是被邵换行死缠烂打硬拽过来陪他考试的。
      邵换行脑袋埋进腿里不说话,樊东旭没搭理他,兀自进了房间。不过一会,任老也过来了,手里拿着热饭,一看到邵换行就在门口,上前一顿连说带骂,最后邵换行被劝得恹恹的回到房间。
      回到房间后,看见樊东旭在收拾书包,邵换行瞬间慌了神,冲上前一把拽住樊东旭的胳膊,“干嘛去啊?”
      樊东旭不说话,用力甩开他,继续往书包里塞衣服。
      邵换行不满的张牙舞爪,“不是,好好的你走什么,明天还有面试呢,你得留下来跟我一块。”
      到此樊东旭哗的一下把衣服甩到床上,语气倒是平常,“你参加比赛,我凭什么留下来。”
      邵换行瞠目结舌,和樊东旭干站着对峙了一会,才缓缓沉下脑袋,吞吞吐吐道,“我,我今天没发挥好。”邵换行极力克制情绪,但还是星星点点的卡在喉咙里,半天说不上来一句话。
      樊东旭打量了邵换行一小会,说道:“也不一定非得争个第一啊。”
      邵换行猛地抬头,就一句话倒像是看透了他一样,他伸手背抹了一把鼻涕,接着一屁股坐到床上,跟樊东旭骂了半天——今天考场上监考爱说闲话,还不按规定收答题卡导致他有些着急,上考场前认识的其他高校的学长还一个劲想看他答题卡结果反而是他被警告。就这样,虽然那回国赛预选赛上邵换行总体成绩并不突出,但好在后来决赛上总成绩仍然拿了第一的好成绩。不过这次又不一样的是组委会还设立了特等奖,等邵换行颁完奖后又跑到老爷子家里跟樊东旭骂了半天。
      “喂,喂,你在听我讲话吗?”
      话筒里克里斯的呼唤将邵换行拉回现实,他清清嗓子,“怎么了?”
      “啊哈,”克里斯十分泄气的叹了口气,“我说,我是要回去了。”
      “回哪……那你走吧。”邵换行觉得莫名其妙。
      克里斯冷讽一声,道:“你总是这个态度吗?告诉你,一会到了家属区,我是不会管你的。”
      “等等等等,”邵换行彻底回过神来,“你是说家属区?这个地址是在家属区?”
      “不是,”克里斯深深吐了一口气,道:“听着,这些警告我只会说一遍。”
      “行吧。”
      “我已经两年没回去过家属区了。”
      “嗯哼。”
      “那里在我走之前还戒备森严,层层武装管辖。”
      “哇哦,那真是不妙。”
      “所以目前不知道咱们到底能不能靠近四号监狱。”
      “等等,你说,四号监狱?”
      “是的,在家属区附近。”
      “可你刚才一直在说家属区。”
      “天呐,朋友,四号监狱在家属区附近。”
      “四号监狱必经家属区?”
      “否则我为什么要一直强调。”
      “但是,四号监狱又是什么?”
      “朋友,这就是你上课不好好听讲的后果。”
      “这个发票的汇款地址在四号监狱,并且里面关押的是当时家属区的黑奴和其他工作人员,还有些人……生死未卜。”
      “所以,所以,你还在问什么?”
      “我的意思是,既然家属区那么危险,咱们何不直接去四号监狱?”
      “家属区包围了它。”
      “像靶子一样?”
      “并不。”
      “所以,我们别无选择。”
      “是的,一会到家属区附近再说。”
      “行。”
      俩人的交谈总是显得格外仓促。挂断电话后,邵换行立马乘车去往克里斯所在的位置,那样离家属区近一些。在邵换行赶到后,克里斯已经大致画出了家属区的鸟瞰图。
      克里斯先收起了图纸,道:“听着,在行动开始前,我必须要知道你的目的。”
      “你是觉得咱们的时间足够充裕,有时间深度交流?”
      克里斯显得格外紧张,“那就简单说说。”
      邵换行双手抱臂,耸耸肩,说:“为了调查这份单据。但是,我不想只知道他们让我知道的,我要尽可能详尽的掌握所有情况。”
      “所以你一定要实地取证?你知道你可能会知道什么吗?”克里斯问道,眼睛里闪烁着刚毅的星芒。
      到此,邵换行不得不承认,微微点头。
      克里斯轻轻吐出一口气,头重重的低下又抬起来,说:“听着,我需要你,先回到家属区,帮我找一些东西。”
      “什么?”
      “是的,虽然不确定还在不在,不过很不起眼,只有我知道在哪。”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你说那里很危险不是吗?”
      “是很危险,所以你得帮我。否则我不会帮你靠近监狱附近。”
      邵换行低声骂了一句,又从椅子上坐直身子把肘子搭在膝盖上说:“小子,这是你实现英雄梦的必经桥段吗?”
      “是的,”克里斯也那样撑着上半截身子,眼眶发红,说道:“没人比我更了解那栋监狱或者说是实验基地的设计构造,它的机密都被埋在地下,想必你也只有知道了地下的秘密才能得到你想要的东西,我确定。”
      “可笑。”
      “我很难不保证你想查清的东西会不会和图纸放在一起。”
      “不好奇。”
      “那你大可以不需要我的帮助自己接近那里,去查清你想查清的东西。”
      “……”
      “你知道,资本家最喜欢在钱上做手脚,你掌握了他们的钱,就拿了他们半条命。”
      “我凭什么相信你。”
      “因为他对你很重要,就像你所想要知道的东西一样。”
      邵换行感到了很浓的威胁意味。
      克里斯又说:“我也有我一定要完成的事。”俄而,“那个黑烟囱下的小瓦房里,”克里斯坐直身子看向远方,“里面都是我的家人,他们知道这里终有一天一定会出事,所以为了保我安全,从小就给我打生长素保护我,而如今他们被羁押在里面,我隐约知道,他们一定是……你不是想知道,当初为什么让我们活下来吗?因为我们活下来的每一个人,都将记得这个地方,我们身上,都留着从这里带出去的疤。只要我们有人还活着,这个地方,这些罪证,将会一直存在。而Ease,首席研究员的家属,”克里斯看向邵换行,“他必须活着,替所有为了制药横死的高知人才、为了掩饰因这里而存在的第三世界的战争与贫瘠,背负着骂名与罪恶,光鲜亮丽的活着。这样这个地方才会长存。”
      “不,”邵换行起身,俯视着克里斯,“任何人都无权将自己的责任强加在别人身上。Ease,他有自己一定要完成的事,他也只为自己忙碌的、辛苦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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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今天看到高考放榜有个和东东很像的小朋友成绩优异,名列前茅,报考了刑警学院。于是我感觉到了他对我的鼓励,决定重新完善一些故事细节,将于所有内容修改后统一上传,绝不拖沓。希望看到这篇公告的朋友能记得,我们于2024年农历新年第一次完结,我们也将携手走过接下来的风风雨雨。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