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衷》星烝

9、仙界抽查 24.2.

　　悯谣手里攥着纸条，从十殿刚回冥舍，便匆匆赶往秋梨房间，见杏黄也在，“怎么了？给我传纸条速归？”

　　杏黄也兴奋起来，“就等你了！不然秋梨怎么都不肯说。”秋梨拉着她，把门关紧，“当然是大事，皋陶先生要去投胎入轮回了！”

　　“不，不会吧？”杏黄质疑着。

　　悯谣也觉得自己听错了，缓慢地眨了眨眼，提出异议，“皋陶先生可是上古四圣，司法鼻祖，逝后一直在地府镇守的呀！”

　　“真的，真的，我听缙云师姐提的。而且，你们猜这事有多引起重视？”秋梨神秘兮兮地反问。

　　“秋梨，快别卖关子了。”杏黄急得推了推她。

　　“地府自然是挽留的，连仙界都派人来请他上天为官”，秋梨缓缓道，“可惜——先生闭门不见，听闻仙界使者还在等他最终回复呢。”

　　“我们明知留在地府可以积攒功德，为何皋陶先生偏想入轮回呢？不如，我们去找他问吧。”悯谣拍掌提议。

　　三人还在庆幸有令牌在核心区畅通无阻，来到律新殿被拦下了。悯谣上前解释，“我们是皋陶先生的弟子，想找先生商讨问题。”

　　守门兵士客气把令牌还了，“悯谣判记，但里面人物众多，不能放你们进去”，小声补充一句，“免得又被抓住什么错处。”

　　“是什么样的人物？让你们动用这样多人值守”，悯谣边说着边企图从守卫的缝隙间窥见里面的情形。兵士很快就把三人打发离开了。

　　“难怪缙云师姐说很严重呢。他们这不就是把先生软禁了嘛？”秋梨气愤道。

　　“算了吧。上次师姐就说过，核心区宫殿不能擅闯的，被抓了怕是官位都不保。”杏黄颇有遗憾地劝道。

　　上次她们不听劝，非要去冥河边看水灯也是险些丢命，可是来都来了，到底是什么大人物敢这样为难先生？十殿殿主们？悯谣突然出声，“不能算，我们要为先生说话！”

　　悯谣三人偷溜进她们曾经学习几年的书房，果不其然，皋陶先生正在这躲清静。先生听到悉悉索索，眼睛眯开一条缝，声音却带着笑意，“原来是我大胆的徒儿。”

　　她们一致行礼，而后退让着，谁也不肯先问。

　　皋陶从榻上下来，坐到桌前，“都上前来吧。我知道你们想问我入轮回之事。”说着，打开碟盖露出了里面岿然不动的蓍草，“卦象显示，三界将有大乱。这就是你们要的答案。”

　　秋梨皱眉，“先生，就因为三界大乱，您更应该待在地府，人间事不由仙界看着么？”

　　杏黄也道，“是啊，您入世也是势单力薄，何不答应仙界条件上天为官，借力护人间？”

　　皋陶摇头，但笑不语，目光扫过书房梁柱——那里刻着《地府律》首条‘万物有度’，此刻竟有些泛潮，他问，“悯谣，你怎么想？”

　　悯谣盯着蓍草排列的形状，不太确定地问，“先生的卜卦，有几成把握？”

　　皋陶甩袖瞬间，蓍草悉数收拢归位，“待有八九成把握，入局已太迟。好了，我意已决。听闻，前段时间悯谣审判了恶鬼，闹得地府人尽皆知，可否与我细说？”

　　那些年被点名抽背法条的紧迫感，就这么冒了出来，秋梨递了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过去，杏黄结结巴巴地告退。

　　悯谣打起十二分精神，不敢隐瞒，“是个为财杀害十六人的恶鬼，触犯《唐律》“十恶”中的“不道”一条。加之他态度恶劣，不肯认罪，结合地府律，判他一年阴寿，待赎罪清偿后入畜生道轮回。”

　　皋陶指了指旁边，“《地府律》就在此，你倒是翻来看看，量刑是否太轻？”

　　悯谣赶紧辩解，“按《地府律》是该罚入恶鬼道，但我看那生魂，父母早亡，年纪轻轻又死于因果报应，的确是有留情，想给他改过的机会。”

　　“太过心软”，皋陶叹口气，“否则也不会被他害了怨气上身。”他站起身，走到书房某处拿出了一个漆盒摆到桌面。

　　悯谣看他回来，问道，“那先生认为，该如何判？”

　　“杀人行凶在前，恶意抗罪，伤害判记在后，数罪并罚，如今正在拔舌地狱里行刑，生生世世不得入轮回。”皋陶盯着她嘱咐着，“善为舟楫，法作冥河，渡可渡者，囚当囚者，记好了。”

　　又打开盒子，里面是个比手掌略窄的长角，弯而尖，黑得油光发亮。“老同袍，出来认认人吧。”皋陶说罢，轻抚长角。

　　长角里钻出一头黑毛巨兽，四足粗壮似牛，身似鹿，它低头亲昵地对皋陶低吼。然后定向悯谣打量，它脑袋足有半人高，特别是那只角，在暗色映衬中更显寒锋。

　　好强的威逼，悯谣站起身退开几步。巨兽围着她自左向右，每步一定睛，明晃晃的尖角似触非触，待它扫视完，悯谣轻声开口，“是神兽，獬豸？”

　　獬豸低头颔首，有认可之意，倏然又回到角内，獬豸角幻化作墨玉镯，浑然一体，温润深沉。皋陶示意悯谣接过，“收下了礼，便和我走一趟吧。”皋陶率先走出房间，廊间的风吹得衣袍鼓动。

　　不日后，十殿之外张贴了仙界通告。交班之际，不少判记上前围观，悯谣也好奇地去看。

　　《关于遴选判记册以供三界参详的谕令》
　　宗旨：彰善惩恶，洞观人间治乱
　　遴选标准：
　　壹、从业满三载以上，师从断案名师者优先
　　贰、所呈判记须为今年内人间重大事务（如和亲、战争、冤狱等）
　　叁、每名判记仅可呈报一册，需附百字提要

　　殊荣：
　　- 入选者获赐「三界观察使」虚衔，可每年为人间祈一恩典
　　- 其师名载《仙界英才录》，享三界香火供奉

　　备注：
　　「所有判记册将由文昌星君亲阅，优异者录入天庭卷宗库以垂范后世」

　　丹朱也看到了谕令，纷繁的人声散去，那道身影就显现出来，她拿笔誊写着内容。悯谣收好笔册，留意到了这边，轻点头致意。

　　丹朱缓缓向悯谣走近，并肩而立，不动声色地瞥一眼她的笔记，随后指向功德榜，“如今我们都在榜上，究其根本，和衷命格与其他命格无异。”

　　悯谣浅笑，“是，我们各有优势，那就公平竞争如何？”

　　公平？我费尽心思地谋划，只是换来一个平等竞争的机会，岂不可笑？丹朱收回手，面上有些凄怆，“公平与否，你我不最清楚？”

　　而后紧盯着悯谣，“你之前还去偷见了皋陶先生，这本不合规矩，有私相授受也未可知！若说公平，不如告诉我，你们都谈了什么？”

　　她怎么也知道了，獬豸角若是被她看到，关系更要闹翻了。悯谣不安地放下衣袖掩饰腕间，“是我们非要见皋陶先生，讨了巧。但这跟仙界抽查的内容没有丝毫关系，我们依然是平等的。”

　　悯谣想了想，把自己做的誊抄亮出，“你看，我们是同窗，从业年限、师从传承都是一致的。每名判记也只能上呈一册，人人都有机会”。

　　指着中间的大字，道出了自己的疑惑，“唯独这条，‘须为人间重大事务’让人捉摸不透。人间太平，难道就不配上报么？”

　　丹朱掩唇轻笑，“这便是你见识短浅了。我与你要争的，就是这‘不太平’，越是动荡，越是离奇，想必就越是能投仙界之好。你的悟性还差得远”，有些释然地转身，“往后不必多说，我们注定道不同。”

　　阎罗十殿之一，丹朱正端坐其上，看着计时香不断变短，不耐地催促道，“怎么还不带下个生魂来？”

　　小兵从外面跑进来，匆匆解释道，“丹朱判记，现下来了个功德极大的和亲公主，按《功德特权条例》：‘功德超过十万贯者，可自选判记’。所以需要。。。。。。”

　　丹朱站起身，怒拍桌面，“我们尚且不论生魂好坏，她竟能对我们挑挑拣拣？不见又如何，耽误我时间。”小兵畏畏缩缩地行礼告退，“慢着——”，丹朱喝止，“和亲的，已有判记过去了吗？”

　　来到候审殿，看到悯谣在，丹朱脚步顿住。又是她，自从那恶鬼审判没争过她，就事事让她占尽优势。想起她那双能看到秘密的眼，丹朱用力握拳，大踏步走上前。

　　殿前的女子淡然地站着。高髻带花冠，间缀金步摇，身披十样锦大袖薄罗衫，配紫檀帔帛，内穿高腰抹胸石榴长裙，端的是雍容华贵。她长眉浅画，丹凤眼，下颌略方。“我名辛寄云，是大唐派往蹊族的首位和亲公主，号‘顾安’。”

　　她扫过面前两人，“这就到齐了？地府内没有男判记前来？”

　　丹朱答道，“女子未必不如男，这一点，生前同为公主的我，应该和顾安很有共鸣。”

　　顾安对丹朱点头，打量两位女判记，“命运总如此，说是有得选，却只剩为难。这小女，你怎不说说你的好处？”

　　悯谣哑然，不是她不想说，但她要拿出命格优势，丹朱必定又心有不服。除此之外，自己对身世过往一无所知，“尽管不是公主，但我会阅尽生平，结合来人所言，清算恩怨情仇。”

　　“恩怨情仇，真能算清？”顾安走向了悯谣。

　　“当然，这是我们判记基本的职责，非她一人之能”，丹朱插话。

　　顾安站在二人之间，盯着悯谣：“你不是公主，只是普通人？”见丹朱还想说，又止住了她。

　　“是，若以出身论，我的确不占优势。”悯谣补充，“但若论能力，我不认为自己会逊于旁人。”

　　顾安赞赏地笑着，“那就是你了。”

　　我特意前来，还是争不过，丹朱冷笑，声音掷于殿内，“望你莫辜负公主。。。。。。毕竟‘和衷’最擅揭人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