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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酸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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嗓音低沉如碎玉投冰,亦让宁斐之身猛地剧烈一震!
他脸上的“深情”瞬间僵硬,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钳制顾皎的手。
顾皎:“……”
看着宁斐之瞬间苍白的脸色和颤抖的指尖,即便是如今的际遇,顾皎也不由得感叹这炉火纯青的演技来。
想归想,她认命地抬起眼,望向那扇不知何时被悄然推开的殿门——
果然是君珩。
他脸色已经不似昨晚那样苍白,厚重的紫貂大氅披在肩头,暗紫常服上银线绣的螭纹若隐若现,身影被光线拉长,沉沉地投射在门侧。
从顾皎的位置望去,恰见他唇边噙着的弧度,却无半分笑意,反而冷得惊人。
顾皎脑中不合时宜地蹦出一个念头——
这算什么,和旧情人互诉衷肠,被“现任夫君”当场撞破?
顾皎终于确信,宁斐之这厮,怕是真的活腻了。
原本私闯宫闱的罪名尚能周旋,被他这一闹,愣是硬生生地改成了私会后妃。
眼见君珩眸色愈沉,顾皎当机立断道:“陛下,此人擅自闯宫,实在是不把我朝律例放在眼里!”
她语气一转,带着毫不掩饰的“义愤”:“臣妾这就命人去传宁太傅,让他亲自将这逆子押回府中,严加管教!”
君珩并未回应。
他依旧静静立在那片阴翳里,周身沉寂的气息无声蔓延开来,压得殿内空气都稀薄了几分。
“今日之事,皆是臣一人之责!是臣情难自抑,与贵妃娘娘无关!”
恰在此时,宁斐之的声音再次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竟又抢上一步:“但臣不悔今日所言!天下佳丽,陛下唾手可得,可臣心中……却只容得下皎皎一人!”
顾皎打了个寒噤。
“只她一人?”
君珩却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短促,带着一种刺骨的嘲弄。
“宁少爷这话,帝京少怕是七成女子都有幸听闻过,倒也算得上什么稀罕誓语了?”
不需要回头,顾皎也能清晰地感受到身旁宁大少爷罕见地被堵得哑口无言。
这一点,君珩倒真没说错,宁大公子那些风流韵事,怕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顾皎。”
被点名的顾皎第一次在君珩面前有些底气不足,她悄悄背过手掐了一把旁边的罪魁祸首,硬着头皮抬头。
“旧友重逢,可还欢喜?”
这话听着怎么透着股没来由的古怪,顾皎暗自诧异。
再者说,按君珩的性子,不该是冷笑一声后便拂袖而去吗,今日怎的较起真来了?
眼角的余光瞥见宁斐之似乎又要张嘴,顾皎几乎是本能地再次上前一步,用身体严严实实地将他挡在了身后。
心急之下,她并没有发觉,随着她的动作,君珩周身气息骤然更沉了几分。
而顾皎则是搜肠刮肚地寻找打圆场的说辞:“宁公子昨日饮多了酒,这会儿还糊涂着——”
“臣清醒得很!”
话音未落,身后立刻传来宁斐之中气十足的“澄清”:“臣对皎皎之心,日月可鉴!”
顾皎深吸一口气,狠狠闭了闭眼。
她要不还是直接劝君珩砍了这祸害吧?
正当殿内气氛凝滞时,一道清越嗓音自门外传来。
“陛下。”
这时,君珩身后一道身影缓缓走近。
顾皎蓦然抬头,看清来人后,瞬间瞪大了眼睛:“爹!?”
顾青行一身庄重肃穆的朝服,从容地向君珩躬身行礼。
虽已到不惑之年,岁月对他却仿似格外眷顾,面容清癯,不见多少风霜刻痕,反而透着一种岁月沉淀下的温润光华。
礼毕,他缓缓直起身,目光在顾皎身上短暂停留,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随后,他转向君珩,声音温润平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然:“陛下容禀,斐之是随臣一同过来的,是臣疏忽,让他在殿外等臣,却不想他误打误撞到了这里。”
“这孩子耐不住性子,冲撞了陛下,还望陛下宽恕。”
君珩静立不语。
顾皎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若连顾青行都保不住宁斐之,那便是天要亡这祸害了。
“斐之,还不过来?”
顾青行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仪。
顾皎藏在身后那只手对着宁斐之的方向快速而隐蔽地摆了摆。
宁斐之这才不情不愿地挪步,临行前还回头深情款款道:“皎皎,你且珍重,我明日再——”
“滚。”顾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经过君珩身侧时,宁斐之脚步微顿,顾皎看见他唇角扬起熟悉的弧度,心头猛地一跳——
君珩的面色骤然一沉,宽袖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起,一股戾气瞬间弥漫开来!
不待宁斐之开口,顾青行已精准地拽住他的衣袖,将人拉到了自己身后。
他面色如常,对着君珩再次躬身,仿佛刚才那剑拔弩张的一幕从未发生:“陛下龙体无恙,臣心稍安,若无他事,臣便告退了。”
君珩别过脸,喉结滚动几下,终是挤出一个“嗯”字。
临行前,顾青行跟顾皎对视一眼,顾皎脸上绽开一个松快的笑,而他温和地望着她,眼中淌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
“天冷,父亲仔细着凉。”
顾皎温声道,语调带着真切的关怀。
顾青行轻轻颔首,声音低沉:“照顾好自己。”
他不再停留,带着身后那终于老实下来的宁斐之,转身,步伐沉稳地踏出了玉露宫的门槛。
顾皎一直目送着他们离开,待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方几不可闻地呼出一口长气,却忽听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不去送送?”
她下意识摇头:“不必。”
“也是,”那人轻笑,“两情若是久长时。”
虽是在笑,声音却冷然,如同冰珠砸落玉盘。
顾皎猛地僵住,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宁斐之是拍拍屁股走了,但她还得留在这儿啊!
她清了清嗓子,艰难地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极其“诚恳”的微笑:“那个……要不,臣妾还是去送送?”
君珩不置可否地嗤了声,不再看她,径直转过身,解下肩上的大氅,在宁斐之方才坐过的榻旁坐了下来。
他的面前,正正摆着宁斐之没喝完的那盏残茶。
在原地僵硬地站了片刻,顾皎终究还是硬着头皮,一步一挪地凑了过去。
目光扫过君珩略显苍白的侧脸,她微一犹豫,还是忍不住道:“陛下,你今日用药了吗?”
君珩声音低哑,带着种刻意的嘲意:“朕急着来看戏,又何必去喝什么药。”
这话听着怎么阴阳怪气的?
顾皎咳了咳,不觉暗暗腹诽道,她昨夜就多余去哄这人,省的他有力气了大早上地过来找她麻烦。
想归想,她面上却殷勤地换了新茶,递给了君珩:“陛下尝尝,这是晨起用枝头的新雪泡的。”
“哦?”君珩抬眸,似笑非笑,“如此别致的泡法,想来是哪位风流才子所授?”
顾皎装作没听见君珩的弦外之音,沉默一瞬,转而问道:“陛下……还没用早膳吧?”
宁斐之那厮一大早就来闹腾,这会儿人走了,她才觉得腹中空空。
见君珩不置可否,她立刻换上关切神色:“你还病着,更该按时进膳才对。”
闻言,君珩瞥她一眼,倒是没有反驳,抬高声音唤道:“怀安。”
殿门应声而开。
怀安躬身时,顾皎瞥见他眼角还带着未散的笑意——方才那出戏,这人定是听全了。
“陛下要在娘娘这儿用膳?”怀安问得恭敬,眼神却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
顾皎适时接话,脸上带着一丝“为难”的体贴:“若是不便……”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只等君珩顺着台阶下,她便可顺理成章地恭送圣驾。
“无妨。”君珩淡淡截住她的话头。
话音落下,顾皎嘴角不由得抽了一抽。
他无妨?但她不便啊!
可这话只能咽回肚子里,她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意,声音尽量平稳地对怀安道:“那就有劳公公了。”
说罢,她无奈地再次转向君珩,目光落下,眉头却不自觉蹙起。
她知道他自小体弱多病,但“知道”和“看到”,终究是两回事。
没了大氅遮掩,那腰身细得仿佛不堪一握,看得人心头发紧。
一丝复杂的情绪悄然滑过心头,顾皎无声地叹了口气,对着正欲退下的怀安,又补了一句:“烦请公公告诉膳房,汤炖得清淡些,再加些当归和参须进去。”
君家可就剩这么一个独苗了,偏偏这人还最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
闻言,君珩端到唇边的茶盏,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怀安嘴角噙着笑退下,临走时还贴心地带紧了殿门。
“咳——”顾皎清了清嗓子,绞尽脑汁找着话题,“陛下还在生宁斐之的气?”
“朕没有。”
君珩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得如同结了冰的湖面,听不出半分波澜。
顾皎看着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又默默叹了口气。
这话,倒是比直接发怒更让人心里没底。
她仍试图帮好友开脱几句:“你知道他的,向来没个正形……”
“砰!”
君珩突然冷笑,茶盏重重搁在案上。
“他说得句句在理,朕恼什么?”
“啊?”
顾皎一时愣神,宁斐之满嘴胡话,哪句能当真?
而君珩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同寒渊般投向她:“太傅嫡子配相府千金,天造地设得很,倒是朕做了恶人。”
片刻的沉默后,顾皎无力地抬手扶住额头,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早知如此,她就该坚决一点,喊禁卫直接将宁斐之拖走的。
跟在顾青行身后,正装鹌鹑挨训的宁斐之突然连打三个喷嚏。
殿内陷入诡异的沉默。
多说多错的顾皎低头数杯中漂浮的茶叶。
君珩也失了言语,只是捏着杯盖的手越发紧了些,仿佛同那盖子有什么仇一般。
“吱呀——”
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就这么相顾无言了一会儿,怀安已经准备好了膳食。
他带着几个宫女走进,将几盘精致的菜肴摆开,也打破了殿内窒息般的沉默。
顾皎几乎是逃似得迎向食案,边走边道:“好香!”
说着,她悄悄回头,见君珩仍坐着不动,忙给怀安使眼色。
怀安心领神会,朝着君珩微微躬身:“今日的膳食是在娘娘宫里备下的,您昨日几乎未曾进食,此刻……多少用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