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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报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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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天煜左相,顾青行的才德与能力,是朝野内外都不得不承认的。
若非如此,又怎能得先帝那般雄主的赏识,一路自微末青云直上,未及而立之年便已位极人臣,成为天煜开国百年来最年轻的丞相。
一个国之重臣锋芒太盛,对任何在位的君王而言,都绝非幸事,甚至是大忌。
然昭元帝君璟对顾青行,却是少见的信任与倚重,自他入朝以来,该有的重用和封赏从未吝惜过。
甚至在弥留之际,君璟紧闭宫门,摒退所有皇子后妃,只独独召见了顾青行一人。
那场关乎社稷传承的托孤密谈,无人知晓细节,只知道先帝将羽翼未丰的储君君珩,郑重地交托到了这位肱骨之臣的手中。
昭元二十三年,昭元帝君璟崩逝。
面对勋贵重臣们或疑虑或揣测的目光,顾青行神色沉静如水,牵引着身着缟素的少年储君,一步步踏进太和殿,定年号“承熙”。
仅此一事,顾皎是极佩服她爹的。
更令人叹服的是,在君珩临登基前,整个帝京乃至京畿的兵权,尽数掌握在顾青行手中。
只要他稍动一丝妄念,改朝换代或许只在朝夕之间。
然顾青行对此大权始终视若无物,在君珩继位后,便干脆利落地交还了回去。
但与顾青行的臣子苦心相比,君珩继位这三年,却堪称“无为”。
称病免朝是常态,朝中大小政务,几乎一股脑儿地推到了顾青行的案头。
渐渐地,朝内外流言甚嚣尘上,其中最多的,便是左相一手遮天,囚天子以摄政的说法了。
不知多少野心勃勃之辈,揣着“从龙之功”的美梦,踏破了左相府的门槛,或隐晦或直白地撺掇顾青行废黜君珩,自立为帝。
顾青行总是温和地将人请入书房,然而次日,一道看似寻常的调令便会落到那位昨夜还慷慨激昂的“说客”头上——
或是西南瘴疠之地,或是北境苦寒边陲,总归是些远离权力中心、足以让人“静心思过”的偏远角落。
顾皎每每听闻,总是既感慨又自豪。
瞧瞧,什么叫真正的国之栋梁,看她爹就是了!
但……有时顾皎也会疑惑,顾青行为何这般容忍纵容君珩的性子。
毕竟,不论如何看,君珩都绝算不上一位励精图治的明君。
隔壁府里的宁太傅早已忍无可忍,不止一次冲进她爹书房拍桌子怒吼,甚至曾大逆不道地当面质问,为何偏要辅佐君珩为帝。
亏得顾府并无什么探子耳目,否则这等“诛心之语”漏出去半句,都够宁家几次诛九族了。
但无论如何,在当今天下,左相顾青行的威望与民心,早已超越了“位极人臣”的范畴。
说得再放肆一些——即便当日顾皎当真抗旨不遵,拒绝入宫,以顾青行在朝野的根基,君珩亦不能拿顾家如何。
这般浅显的道理,宁斐之明白,顾皎又怎么会不懂。
但面对宁斐之的暗暗的讽问,她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浓密的眼睫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
“帝京如今……境况如何?”
顾皎沉默片刻,终究转开了话题,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波澜。
宁斐之撇撇嘴,却也顺着她的话头,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调调:“你指的是哪方面?”
待顾皎不冷不热地瞥他一眼后,他才嗤了声,淡淡道:“如果是朝堂,那位仍是时不时的神龙见首不见尾,你入宫后,你爹也紧接着称病告假了几天……”
宁斐之顿了顿,语气带了几分冷讽。
“六部九卿乱成一锅粥,倒是我爹他们这些文臣急得要死。”
他呷了口茶,继续道:“还有些不知死活的,趁机跳出来兴风作浪,散了些捕风捉影的流言,说什么左相早就与南宁暗通款曲,意图里应外合……”
看到顾皎瞬间蹙紧的眉头和眼中一闪而过的厉色,宁斐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不过放心,他们还没来得及闹出什么名堂,就被按下去了。”
“我爹他……可好?”顿了顿,顾皎问道。
“挺好,”宁斐之回答得干脆,却又故意拖长了音调,“不过是得知你接了那道圣旨之后,自己一个人关在书房里,整整三天没出来见人。”
顾皎握着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一紧。
宁斐之看着她这副模样,唇角勾了勾,却彻底敛去了脸上玩世不恭的笑意。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总是含着轻佻笑意的桃花眼,此刻沉淀着前所未有的严肃与探究:“所以顾皎,你到底……为什么非要接那道圣旨?”
当日君珩下旨时,顾青行恰不在府中,如若他在,便是拼着抗旨不遵,也绝不会让顾皎离开。
宁斐之和顾皎相识多年,深知她骨子里绝非任人拿捏的软弱性子。
正因如此,当得知她竟顺从地接了那圣旨时,他便笃定——她是自愿的。
顾皎缓缓摩挲着杯沿,并未直接回答,片刻后,却是抛出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斐之,以你观之,如今的天煜,该作何评判?”
宁斐之微微一怔,面上流露出思量,随即缓缓吐出八个字:“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这话说得刻薄,却也是事实。
如果向前推几年,天煜确然称得上四海升平。
昭元帝君璟,雄才大略,励精图治,满朝文武无不兢兢业业,不敢有半分懈怠。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那位曾经睥睨天下的雄主,开始变得喜怒无常起来,亦渐渐荒废了朝政。
连带着整个朝堂都松懈了下来。
好在早年根基打得牢,倒也没出什么大乱子,仍旧维持着表面的平稳。
之后先帝病逝,君珩根基未稳,兼之体弱多病,那些蛰伏已久的野心与私欲,终于蠢蠢欲动起来。
官员们阳奉阴违,尔虞我诈,心思早已不在社稷民生。
纵然有顾青行连同几位忠直老臣勉力支撑,但这绝非长久之计。
大厦将倾,往往始于毫末,任何一处看似微小的动荡,都可能引来倾覆之灾。
动荡……宁斐之眸光骤然一凝。
“你是说……”他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洞悉后的了然,“谢长陵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将反意昭示天下,正是算准了如今的天煜内忧外患,无力再分心镇压他?”
顾皎看着他神色变化,轻轻点头,声音透出些许沉滞:“再者说,谢崇玉是顾府出去的人。”
宁斐之沉默了片刻。
“所以,”他拧着眉,再次开口,“你担心有人借此机会构陷左相,让左相府也卷进去?”
“不止如此,”顾皎叹了口气,“朝中平衡一旦被打破,后果如何,谁也说不清。”
“南宁虎视眈眈,这个时候,天煜自身不能再出乱子了。”
宁斐之似是认同了此话,但随后又想起什么,语气加重:“可这和你入宫有什么关系?”
顾皎直视着他,眼神坦荡而清醒,没有半分闪躲:“我留在这里,虽说不能完全和谢家撇清关系,但是起码可以证明,左相府是站在君主这边的。”
她顿了顿,语气稍缓,带着对父亲绝对的信任。
“至于其他的事,有我爹在,自能处理妥当。”
宁斐之紧抿着唇,脸上交织着复杂的神色——有理解,有无奈,更多的是替她感到不值。
他侧过头,片刻后又转回目光,神色变得前所未有地郑重:“来时路上,顾相让我带话给你。”
“如果你想走,不出几日,贵妃娘娘便会因为一场大火不幸罹难。”
宁斐之顿了顿,看着顾皎眼中并未有多少惊讶的神色,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当时我还纳闷,他为何会用‘想’这个字。”
“现在看来,”他叹了口气,“你们父女二人……倒是想到一处去了。”
说着,他又有些不忿起来:“可顾皎,这终究是权宜之计,你难道真打算在这儿呆一辈子不成?”
忆起那自小便冷面少言的男子,宁斐之忍不住又磨了磨牙,带着几分护短的戾气:“这些日子,那人有没有为难你?”
顾皎笑了笑,如实摇头:“我只见了他一次。”
就在昨天夜里。
“其他时候,”她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百无聊赖,“不过是喝喝茶,看看书,偶尔……怀念一下闲云轩刚出炉的桃花酥罢了。”
她叹了口气,仿佛这才是她在这深宫中最大的困扰。
原准备随时帮她“讨公道”的宁斐之噎了噎,一口气堵在胸口,半晌才缓过劲儿。
他重重哼了一声:“即便如此,你也不得不防,那姓君的对谁都冷着张脸,谁知道是不是憋着什么坏?”
同为顾皎的至交好友,宁斐之自然也与君珩有过几分交情。
只不过,他向来也看不惯君珩的样子,即便知道他是储君,也从未有过半分刻意讨好,反倒常常是白眼相待。
宁斐之这番大逆不道的话,让顾皎忍不住扶额轻笑:“在宫里直呼圣讳,你是嫌自己命太长了吗?”
“他若有本事,把我也召进宫啊。”宁斐之满不在乎地转着茶盏,嗤笑一声,“他也就这点儿能耐了。”
顾皎故作惊讶地掩唇:“哦?原来宁公子还有这癖好?”
男子入宫,不是断袖之癖,便只剩……
“顾皎!”宁斐之耳根一红,恶狠狠地瞪她,“本少爷担着掉脑袋的风险来看你,你就这么报答?”
看着他炸毛的样子,顾皎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拿起茶壶,好脾气地给他空了大半的杯子重新斟满:“好好好,是我不对。宁少爷一片拳拳赤诚之心,小女子铭感五内,感激不尽。”
“少来这套!”
宁斐之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继而放正了神色:“顾皎,你老实告诉我,日后,你究竟作何打算?”
“这贵妃的名头,可是实打实地安在你身上了。”
顾皎神色平静,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无所谓的淡然:“我又不是当真嫁与了他。”
不过是连册封礼都没行过的虚名,她不觉得这算什么要紧事。
见宁斐之仍皱着眉头,顾皎又道:“况且就算没有君珩,我也是有过婚约的人,三书六礼都走过了,不差这一回。”
闻言,宁斐之突然噤声,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打量她。
“顾皎,”他眯起眼,“你该不会是在报复谢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