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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狐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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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梦境的余韵,顾皎不由得再度想起了旧事。
她与君珩在宫宴初见后不久,便有太医向先帝进言,七殿下虽需静养,然一味深居宫闱,恐使筋骨懈怠,元气渐失。
昭元帝似被说动,亦觉得未来的帝王,怎能是一副病骨支离、弱不胜衣的模样。
于是,一道圣旨颁下,特意在帝京风景秀丽的南郊,为君珩置办了一所雅致的别苑。
令人意外的是,向来不喜喧嚣的君珩,这次竟然没有拒绝。
消息传出,那些世家勋贵们,立刻闻风而动。
各府都绞尽脑汁地将自家仆从,以各种名目安插进别苑,只盼着能第一时间掌握殿下的行踪喜好,好上演一场精心设计的“缘分”。
一两个眼线,在偌大的别苑里,原本并不显眼。
奈何……
抱着此等心思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你安插一个,我便安排一双;你送美婢,我便遣书童……谁也不肯落于人后。
于是乎,七皇子别苑前整日车马如龙,哪里还有半分清静养气之意?
知晓这荒唐闹剧后,先帝啼笑皆非,恰好左相顾青行便在御前,君臣二人一合计,干脆在左相府内,单独辟出了一处幽静的小院,收拾妥当,让君珩搬入。
在顾青行几番叮嘱下,顾皎亦颇有东道主的自觉。
那些日子,不管君珩愿不愿意,她总能找到由头,软磨硬泡地拉着他出门,更是热情洋溢地将帝京排得上名号的世家公子们,挨个介绍给这位未来的储君。
她自认是一片苦心:这些人日后多半是要在朝堂上为君珩效力的,他提前认认脸、稍加笼络,总归不是坏事。
君珩对此兴致缺缺,尤其对上隔壁宁太傅家那位行事张扬的少爷宁斐之时,眼底的嫌弃简直要化为实质。
不过,看在顾皎的面子上,君珩始终保持着储君应有的端方,从未在明面上与这些公子哥们起过冲突。
唯一让顾皎感到无比头痛的,是君珩对同样借住在府中的谢崇玉,那几乎不加掩饰的敌意。
这两人,仿佛天生便气场相克,一个清冷孤高如雪山寒玉,一个温润内敛似深谷幽兰,看向彼此的眼中都是清晰的排斥。
顾皎夹在中间,只觉得左右为难,哪边都怕得罪。
后来,还是谢崇玉见她频频蹙眉,主动退让,避开了所有可能与君珩照面的场合。
顾皎深知君珩性子孤僻,然而或许是因为在左相府相处日久,在她面前,倒也渐渐褪去了那层拒人千里的外壳。
喜怒虽仍不形于色,她却总能从他眼底窥见端倪,也有机会小心翼翼地哄着这位“殿下”顺心些。
然而,三年前她那场及笄生辰宴,她却至今不懂发生了何事。
那一日,君珩姗姗来迟,面容憔悴得像是生了场大病。
顾皎见他这副模样,心下一惊,正欲上前关切,却被他眼底激烈翻涌着的复杂情绪生生钉在了原地。
谢崇玉在一旁,敏锐地察觉到了顾皎的不安,安抚地捏了捏她的手。
这个微小的动作,却让君珩目光猛地转向了他。
那一瞬间,顾皎清晰地看到了君珩眼中浮现出浓烈的恨意,那情绪尖锐而直接,让原本还带着几分睡眼惺忪的她,猝不及防地一愣。
她下意识想去拽谢崇玉,然而,君珩却并没有进一步的举动。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谢崇玉,许久,扯出一个令人心头发寒的笑意。
随即,他猛地一拂袖,宽大的袍袖卷落了案几上的杯盏,在满堂宾客惊愕的目光中,旋身离去。
那次之后,君珩再未踏足左相府半步。
几番纠结下,顾皎终究不想就这样不明不白地与他嫌隙下去,便主动去了东仪殿。
然而回应她的,是紧闭的殿门,以及阶上欲言又止的怀安。
殿内,少年声音冷然,不留半分情面。
“不必劝我。”
“日后,东仪殿……也再不准让闲、杂、之、人、入、内!”
后来事情越传越广,帝京的公子小姐们都知道了她把七皇子得罪透了。
而知道她和君珩曾经交好的人,也都默契地不再提起这段往事。
嗯……怀安除外。
因着与君珩的渊源,她和怀安也相识日久,彼此都颇为熟悉,所以昨日听到他的名字后她便下意识想要避开。
不过,既然已经进了宫,早晚会有这一见的。
只是……想到昨夜和君珩的对话,顾皎的眉头不由得又深深蹙起。
她本以为,君珩用一纸封妃圣旨将她强召入宫,不过是帝王心术的一环——为了用她牵制左相府,或是威胁谢崇玉。
但他最后那句话,却让她对这个猜测生出了些许动摇。
可若非如此,她顾皎,一个有过婚约又被未婚夫“弃如敝履”的女子,又有什么值得他顶着非议强留的必要呢?
纷乱的思绪在顾皎脑海中盘旋,如同理不清的乱麻。
就在此时,一道中气十足的喊声传至,蛮横地砸碎了玉露宫清晨的宁静。
“顾皎!”
这个声音……是她听错了?
“顾——皎——”
那拖长了调子、带着惯有张扬的呼喊声再次穿透门扉,清晰无比地传来!
顾皎猛地坐直身体,脸上瞬间写满了不可置信。
宁斐之!?
……
宁斐之斜倚在玉露宫的软榻上,仿佛这不是帝王后宫,而是他自家的暖阁。
殿内银炭烧得正旺,将他衣襟上沾染的雪粒子融成细小的水珠,顺着脖颈滑进松散大敞的衣领里。
顾皎盯着那滴水珠看了半晌,终于忍无可忍地开口:“宁大少爷,你这是什么打扮?”
“怎么?”宁斐之挑眉,“这可是醉仙楼新来的苏绣娘子特意给我裁的。”
他忽地倾身向前,袖口带起一阵清冽的沉水香:“你若是喜欢,我让人给你也做一套?”
顾皎面无表情地将茶盏往案几上重重一搁。
一旁的小宫女锦时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活像看见自家主子被登徒子缠上了似的。
“锦时。”顾皎无奈开口,极力放缓语气,“去小厨房看看杏仁酥蒸好了没有。”
待殿门合上,宁斐之突然“噗嗤”笑出声:“你这丫头怎么回事?本少爷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顾皎转过头,神色复杂地瞥他一眼:“宁公子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闻言,宁斐之夸张地捂住心口:“贵妃娘娘这般说,可真叫人心寒。”
顾皎望着他,终是无言了片刻。
若说这世上还有人能让顾皎数次束手无策,怕是非眼前的男子莫属。
这数九寒天的时节,他仍是一身极其打眼的墨绿色云锦长袍,领口处松松垮垮地敞开着,露出一段过分白皙的脖颈,再配上那张明艳得近乎妖冶的面容……
这般风情,又张扬无忌地闯入贵妃寝殿……锦时会想歪,似乎也情有可原。
顾皎从小就想不通,宁太傅那么古板方正的人,是怎么教出这么……的儿子的。
作为太傅宁矜的嫡长子,父亲的稳重端方,宁斐之是一丝一毫都没学到。
顾皎几乎是眼睁睁看着宁太傅对这个曾经寄予厚望的长子,从最初的殷切期待,一步步走向了“恨铁不成钢”的痛心疾首。
若单论才华学识,宁斐之绝对是帝京同辈人中傲视群伦的存在,偶尔兴起吟颂几句,便是常人望尘莫及的锦绣华章。
然而——宁大公子不爱浮名,亦不屑仕途。
他毕生所爱,唯“美人”二字。
才子佳人,红袖添香,原本也是一段风流佳话。
可宁斐之爱的,并非某一个特定的美人,只要美有所长,他皆可由衷欣赏。
这等“兼爱”的做派,要是放在别人身上,少不得被骂一句“浪荡子”。
偏偏美人们都对他毫无半点怨怼,甚至隔段时日遍频频相邀,让不少人瞧着眼红得很。
只有宁太傅为此愁白了头,苦口婆心、威逼利诱……能用的手段都用尽了,无非是劝宁斐之收收心,踏上仕途正轨,将来子承父业,延续宁家的荣光。
宁斐之应得痛快,可每每到了科考那日,不是宿醉未醒地瘫在床上任凭天塌地陷也喊不起身,就是干脆人间蒸发,连个鬼影子都找不到。
宁太傅曾举着戒尺追了他三条街,最后喘着粗气对躲在树上的儿子喊:“宁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而挂在梅树上的宁斐之,还能优哉游哉地折了枝红梅别在耳后。
最终,宁太傅也只能认命地叹息一声。
罢了罢了,由他去吧!
自此,宁斐之愈发我行我素起来,每每都让顾皎叹为观止。
她甚至曾半开玩笑地问过他:“宁大才子,那我呢?算不算你‘红颜知己’的一员?”
宁斐之闻言,停下把玩扇坠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缓缓摇头,语气带着一种“孺子不可教也”的惋惜。
“红颜知己?唔……你嘛……勉强算作个狐朋狗友吧。”
此言的结果,便是顾小姐一个手抖,将一整砚台的墨洒在了宁少爷最喜欢的那件袍子上。
……
“喂,回魂了!”
宁斐之屈指,在顾皎面前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惊回了她飘远的思绪。
顾皎定了定神,看着眼前泰然自若品茗的宁大少爷,只觉得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
“所以,”她接过他递来的茶,“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宫里的侍卫已经不中用到这个地步了吗,居然能让宁斐之如入无人之境般走到这儿?
宁斐之慢条斯理地端起自己面前的小杯,闲闲地抿了一口。
“我是没那么大本事,但是左相大人有啊。”
他放下茶杯,扇子不知何时又滑到了手中,随意地转了个圈:“听闻陛下龙体欠佳,顾相忧心如焚,特入宫探望。”
他顿了顿,语气悠哉道:“我呢,不过是沾了左相大人的光,顺道进来‘长长见识’罢了。”
顾皎闻言,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所以宁大少爷您这‘见识’,便放着龙章宫不去,转而来了我这儿?”
宁斐之无辜地睁大眼:“我迷路了。”
说完,他凉凉地瞥了眼顾皎。
“再者说,我不过是来绕上一圈,倒是你……”
折扇“唰”地展开,掩去他下半句话。
顾皎挑眉:“我如何?”
扇面倏地合拢,轻轻敲在她额前,宁斐之意味深长地长叹一声:“把自己折腾进这金丝笼子,可不像我认识的顾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