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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惋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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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皎本以为,在发生这么多波折与变故后,那个人,那些事,那些过往的温存与刺痛,她早已忘得差不多了。
她甚至已经许久,不再主动想起他。
可谁知道,今夜龙章宫的那场交锋,君珩会突然看似平淡地抛出那么一句。
子时未过。
这一日……还没有完全结束。
“上元节最好,寓意圆圆满满,长长久久。”
那日,少年自身后抱着她,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带着暖意,如同三月春风般清朗含笑,一字一句落在她心头。
语调清晰,如同昨日重现,却又遥远得如同隔世之音。
谢崇玉。
她的小谢哥哥。
顾皎一直都知道,谢崇玉心里藏了太多的事。
恰如他这个人,清朗温润的表象下,总透着几分洗不净的阴翳。
比如他与她爹顾青行都默契不去提起的身世,又比如,他那个被囚在帝京,最终也葬身帝京的父亲。
——南宁王,谢霁。
一个曾被赞为“风姿卓绝,不类俗流”的藩王。
传闻他生性洒脱不羁,只爱纵情山水,而南宁地域富庶,天高皇帝远,他便安心偏安一隅,倒也自在逍遥。
倘若故事止步于此,或许顾皎此生,都无缘与那个名叫谢崇玉的少年相识。
命运的急转直下,始于昭元六年。
那一年,先帝君璟御驾南巡,就在那片山明水秀的封地上,遭逢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刺杀。
所幸,刺客被随行的天子近卫悉数拿下,严刑拷打之下,一份指向南宁王谢霁的“谋逆”供状被呈到了御前。
不过三日,八千羽林卫便将谢霁,连同他那位已怀有数月身孕的王妃一路押解回京。
偌大的南宁王府,只留下了一个年方七岁,尚不知世事巨变的长子——谢长陵。
后来发生的事,像被人生生撕去的史册,连顾青行都三缄其口。
顾皎多次旁敲侧击,也只拼凑出最终的零碎片段——
出乎意料的,先帝君璟,竟未处死“叛臣”谢霁,甚至,出人意料地归还了南宁封地。
然而,一道圣旨如枷锁般落下——“罪臣谢霁,终身不得踏出帝京!”
再于是,曾惊才绝艳的南宁王被囚在了四方院里,而谢崇玉出生当日,王妃在惊惧忧思中耗尽了最后一点心力,血崩而亡。
谢霁独自一人,抚养着幼子谢崇玉,整整十三年。
十三年后,在一个霜重露冷的清晨,南宁王谢霁,用一柄陈旧的匕首,自刎在了帝京城门前。
消息传回南宁,谢长陵昼夜兼程赶赴帝京,也只来得及见到父亲连收殓都显得仓促潦草的尸身。
那一日,不过弱冠的谢长陵,身着素服,在宫门外跪了整整一日,恳请先帝准许他带回幼弟。
君璟终究见了他,然而,九五之尊冰冷的话语,比门外的风雪更刺骨。
“南宁王之位,与胞弟谢崇玉,择其一。”
“舍王位,可带谢崇玉归南宁,永世为庶人;守王位,则谢崇玉乃帝京之质,永为牵制。”
“非如此,朕……何以制衡南宁?”
无人知晓谢长陵当初想了些什么。
只知道最后,年轻的南宁王接过王印,踏着厚厚的积雪,一步一步,消失在帝京漫天风雪之中。
再未回头。
而谢崇玉,则是由君璟最为信赖的臣子——左相顾青行,带入了府邸。
谢崇玉入顾府那日,穿着件半旧的月白长衫。
十二岁的少年站在庭院中央,面前是满府探究的目光,顾皎踏出房门,一眼便看到了他挺得笔直的脊背,和藏在袖中微微发抖的手指。
后来的许多年,顾青行待他视如己出,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谢崇玉也争气,成了帝京惊才绝艳的无双公子,温润如玉,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只有顾皎记得,多少个夜晚,他房中的烛火,总固执地燃烧到天明。
而即便如此,那些如同跗骨之蛆般的鄙夷和恶意,也从未放过他。
“不过是个罪臣之子,顶着个空名头的世子罢了。”
“左相大人对他如此照拂,保不齐……是在为顾小姐,养个上好的赘婿呢。”
某个春宴上,这句话顺着风飘进顾皎耳朵,她下意识转头,恰好看见谢崇玉正在给几位大人斟茶,执壶的手稳得不见丝毫颤动,只是指节泛着青白。
那天回府的马车上,她与谢崇玉对面而坐,生平第一次,主动拽过他那只紧握成拳的手。
少年掌心冰凉,被她一点点焐热。
十指交缠。
谢崇玉怔了怔,似是安抚般想要朝她笑笑,却在她不容置疑的目光里,渐渐红了眼眶。
许久,他反握上她,深深凝视着她的双眸,语调轻哑,混合着酸涩与释然:“皎皎。”
“如若……当真能做你的‘赘婿’,亦是我之幸。”
那一刻的坦诚与卑微,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叩开了两人之间那层朦胧的纱。
少年少女的心事,自此明朗如春水。
后来的婚事,是谢崇玉主动去求的,他在顾青行书房门口跪了两个时辰,终于等到了顾青行的点头。
回府后的顾皎,一眼便看见他一瘸一拐地从廊下走来,膝盖处的衣料渗着血,眼睛却亮得像盛满了星河。
“你这是……”
她手忙脚乱地去扶,却被谢崇玉一把搂进怀里。
他身上还带着青石板的凉意,呼吸却烫得惊人:“顾叔答应了。”
顾皎瞬间想明了一切,当即心疼得要去寻顾青行理论,却被膝上有伤的人拦腰抱起。
他们在满院惊诧善意的目光中转了三圈,最后一起跌坐在海棠树下,层层叠叠的花瓣落满了衣襟。
那一日的暖阳,仿佛穿透了此后所有的阴霾,成为顾皎记忆深处,最明亮也最刺眼的那道光。
后来那段日子,谢崇玉的身影总映在晨光与暮色之间。
他亲自比对过聘礼的单子,连喜烛都一一过目,顾皎笑他过于紧张,他也只是抿唇浅笑,眼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一夜,她百无聊赖地倚在梅树下,随口问起他是如何则定的婚期。
谢崇玉整理请帖的动作停下,他抬起头,清亮的眸光越过梅枝,望向天际那轮尚显朦胧的初升弦月,唇角缓缓扬起一个温柔至极的弧度。
许久,他才收回目光,视线静静落在顾皎身上,眼底浮动着细碎的光。
“因为,”声音很轻,却带着磐石般的笃定,“上元节那晚的月,该是很圆,很美的。”
谢崇玉顿了顿,忽然低头,吻上她发间的琉璃簪:“就像……我的皎皎一样。”
……
琉璃相碰的轻响犹在耳畔,谢崇玉离京那日,碎雪却压折了满庭梅枝。
那是天煜的第一场雪,毫无预兆地将帝京笼入一片肃杀的银白之中。
管事急促的脚步声传至,打断了正欲试婚服的顾皎,他声音艰涩,闭了闭眼道:“小姐,南宁……反了。”
顾皎指尖仍抚着衣领上的东珠,闻言,动作猛地一滞。
微微一愣之后,她竟扯着唇角,无声地笑了笑。
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那一刻心底蔓延开来的,究竟是难以置信的荒谬,还是某种预感成真的麻木。
顾皎在府中等了一日,从晨光熹微等到暮色四合,等到的,却是从宫城匆匆归来的顾青行。
他望着她,那双素来睿智沉稳的眼眸里,盛满了沉重的痛惜。
仅凭那一个眼神,顾皎便已彻底明白——她终究是没机会,再穿上那件嫁衣,嫁给那个曾说要娶她的人了。
再之后,她断断续续听来了事情的始末。
是南宁王谢长陵在封地暗中养兵之事,走漏了风声。
呈递至御前的密报触目惊心:谢家在南宁积蓄的兵力,已远超一个外姓藩王应有的规制,谋逆之心,绝非朝夕可成。
或许,早在当年宫门之外,谢长陵那绝望的一跪,那被迫舍弟保位的抉择,便已埋下了今日祸乱的种子。
消息传出的同时,羽林卫齐齐扑向顾府,欲擒拿谢崇玉。
然而,已是人去楼空。
……
窗外,清冷的月光依旧高悬,与多日前的那晚似乎并无不同。
顾皎皱眉看了会儿,许久,她猛地翻过身,将整张脸埋进了冰凉柔滑的锦被之中。
不就是食言了么。
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并不难过,只是……有些可惜罢了。
……
可能是因为思及了往事,在顾皎昏昏沉沉睡去后,居然梦到了谢崇玉。
也是自他走后,她第一次梦到他。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身形颀长,捻着片青翠的竹叶,清越悠扬的曲调从叶隙间流淌出来,婉转在院里。
顾皎怔怔地站在回廊下,望着那熟悉又遥远的身影,倏然,叶笛声戛然而止。
谢崇玉放下手中的叶子,抬眸望向了她。
他唇角微扬,朝她招了招手,眼底是细碎如星芒的暖意。
下一瞬,顾皎便已站在了他的面前,而他温柔地弯了弯眼,俯身将她拥入怀中。
还没等她将人推开,周遭的景色便换了,不再是阳光和煦的庭院,取而代之的,是沉沉暗夜。
谢崇玉额角死死抵着冰冷的房门,眸中带着化不开的血色,嘶声喊着她的名字。
“皎皎……”
声调破碎短促,却并非记忆中的音色。
顾皎一惊,抬头看去——
映入眼帘的,哪里还是谢崇玉?!
月光破开乌云,那风华绝世的精致面容,赫然已是……君珩。
他看着她惊魂未定的模样,唇角极其缓慢地牵起一个弧度,笑容薄凉得如同秋末的霜。
几乎是同时,顾皎就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顾皎,我怎么会以为……”
他闭上眼,声音带着被碾碎般的疲惫痛楚,低喃着吐出三年前的决然之语:“早知如此,倒不如不曾相识。”
果然。
“君珩?为什么——”
积压的不解漫起,顾皎下意识想要追问,却猛地惊醒。
她喘息几声,缓缓坐起身,按了按发疼的头,梦境残留的碎片似乎仍在脑中冲撞。
其实,也不算是梦。
最后那一句话,正是当初在那场彻底决裂的生辰宴后,君珩在东仪殿外,亲口对她掷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