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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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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
压抑的咳嗽声再起,君珩苍白的手指死死攥住锦被,指节泛起青白。
喉间涌上的腥甜被他强行咽下,却在唇角渗出一点猩红。
他勉力探出身,伸手去够那碗凉透的药汤,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碗沿——
“吱呀——”
殿门又一次开了。
凛冽的寒风随着打开的门卷了进来,又迅速被身后之人反手关门的动作死死摁在了门外。
顾皎的身影逆着光出现在门口,裙裾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片。
她手中稳稳地端着一只热气氤氲的青瓷药碗,另一只手上,还护着一小碟蜜饯果子。
如同被火燎到般,君珩猛地收回了伸向药碗的手,试图将方才那狼狈的一幕掩下。
然而,顾皎早已将他试图去碰那碗冷药的举动尽收眼底。
她心中一阵失笑,又夹杂着一丝庆幸。
得亏怀安虑事周全,早早命人新熬了一份,否则,真让这位任性妄为的陛下把那份冷药灌下去……那到底是治病,还是嫌自己命长啊?
思及此,顾皎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将那碗冷药挪开,重新在软榻边坐下,用白瓷调羹在棕褐色的药汁中轻轻搅动着,袅袅白雾模糊了她低垂的眼睫。
“不想见我就把药喝了,我保证立马走人。”
说着,她舀起一勺药汁,调羹在碗沿轻轻一磕,稳稳地递到君珩紧抿的唇边:“嗯?”
君珩只是怔怔地看着她,眸子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光芒——惊诧、茫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
顾皎见状,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将勺子在碗口轻轻刮了刮:“药放凉了,可是会更苦的。”
闻言,君珩喉间溢出淡淡的一声冷哼,他并不理会那悬停在唇边的调羹,直接伸出手,接过了她手中的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微烫的药滚过喉咙,抚平了那丝血气和痒意,浓厚的苦味却呛得他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就在这狼狈不堪的间隙,一块沾着糖霜的蜜饯,被两根纤细莹白的手指拈着,凑到了他的唇边。
君珩的咳声骤然一滞,猛地抬起头——
他的贵妃神色坦然,甚至带这些理所当然地看着他。
君珩本能要推开那只手的手,在空中停滞了一瞬,最终,缓缓落回了身侧。
鬼使神差地,他张口含住了蜜饯,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陌生得让他怔忡。
以前用药时,怀安也会这般周到地备好各色蜜饯果脯,但他从未碰过。
他习惯了药的苦,那苦味渗入骨髓,早已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同样的,他最是鄙夷那些喝几口药就要娇气喊苦、非得用一堆甜腻之物哄着惯着的纨绔子弟。
无用。
他向来如此认为。
“甜吗?”顾皎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完成任务般的轻松,又拈起一块新的蜜饯,“再来一块?”
君珩:……
他别头躲开那再次递来的甜腻,耳根后似乎泛起一抹极淡的红晕,声音却刻意冷硬:“我不喜欢甜的。”
顾皎看了看自己指尖——刚刚那块沾着糖霜的蜜饯,被他咬走的那一口……干干净净,连一丝果肉都没剩下。
陛下果然仁厚节俭,即便是自己不喜之物,也绝不浪费分毫,定要吃得干干净净。
如此勤俭之风,实乃我天煜臣民之表率!
她心甚慰。
药已喝完,答应怀安的事算是圆满完成,顾皎接过空空如也的药碗,站起身,准备再次离去。
“顾皎。”
一声低唤,带着药汁浸润后依旧残留的沙哑,自身后响起。
顾皎脚步一顿,疑惑地转过身。
君珩依旧坐在榻上,微微侧着头望向她,烛火跳跃着,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落,一半明亮,一半深深沉入阴影之中,让人难以窥探他眼底的真实情绪。
“你……就真的,没有什么,要同我说的了吗?”
顾皎微怔,旋即想起方才的对话,如实回答:“我方才已经问过了。”
可他没答。
“除此之外呢?”君珩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带着一种想要抓住什么的执拗。
半晌,他一字一顿道:“不……恨我吗?”
一阵寂然中,炉中的炭块泵出火星,清晰得令人心头发紧。
顾皎率先从这沉重的问话中回过神来,眉梢微挑:“你是指……”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平静:“入宫的事?”
随即,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淡、却也足够坦荡的弧度:“圣旨是我自己接下的,又谈何恨你。”
听到这个意料之中的答案,君珩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眼睫在苍白的面容上投下疲惫的阴影。
许久,他嘴角扯动,溢出一声带着无尽苍凉的笑:“是啊,你向来比谁都洒脱。”
话音落定,他不再看她,转而望向窗外,声音放得极轻:“你还记得,今日是什么日子吗?”
顾皎微微一怔。
入宫这月余,她深居简出,确实没怎么算过时日,一时倒真有些想不起来。
下意识顺着君珩的视线望去,目光触及那轮圆月,清辉如练,穿透薄薄的云层和飞散的零星雪沫,泼洒在覆盖着新雪的琉璃瓦上。
顾皎身体一僵,忽地明白了过来。
今日,是上元节。
也是……她原本要成亲的日子。
“倒真记不清了,是什么特别的日子不成?”
顾皎若无其事地转过头,笑道。
君珩的目光如蛛网般密密笼着她,看着她脸上那无懈可击却又无比虚假的笑容,许久,终于摇了摇头,带着一丝自嘲般的苍冷。
“没什么,原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顾皎唇角仍旧弯起无懈可击的弧度,似是想起了什么,微微提高了些声调,朝殿外唤道:“怀安。”
殿门应声而开,怀安的身影如同无声的影子般出现在门口,垂手恭立。
“夜深了,你侍候陛下安寝吧,我便先告辞了。”
顾皎转过身,没有回头再看那软榻上的人,面对着殿门涌入的新雪气息,这才敢缓缓吐出一口压在胸臆间几乎凝滞的浊气。
那瞬间因“上元节”三个字而纷乱如麻的思绪,被她强行按压下去,试图恢复平静。
然而,就在提步欲走之前,脚步却又莫名地顿住了。
“陛下,”她想了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斟酌与认真,“不论如何,顾家都不会背叛天煜。”
所以……他不需要特意试探她的心思。
身后,忽而传来一声极低极沉的轻笑。
“顾皎。”
君珩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疲惫到极点的无力:“不管你信与不信,我从未,也绝不会将你,视作要挟任何人的筹码。”
顾皎沉默许久,却没再说话,也没有回头,只在怀安无声地侧身让开道路时,步履平稳地走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再次沉沉合拢。
就在门扉即将彻底隔绝内外的一霎,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扫过内殿——
烛火昏黄摇曳,年轻的帝王依旧保持着倚靠的姿势,一动不动,如墨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一抹如玉的下颌。
明明是这天下最尊贵之人,此刻,周身却散发着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孤寂。
顾皎垂眸,眼中一抹复杂难辨的情绪飞快闪过。
随后,她抿紧了唇,转身走入夜中。
……
再次回到玉露宫,殿内依旧是她离开时的模样。
让困得已经睁不开眼的锦时去歇息,顾皎就着窗外透入的月光,重新坐回案前,取出了那本《天煜秘闻录》。
指尖轻轻拂过书页上三个冰冷的墨字,她极轻地勾了勾唇。
或许她顾皎此生,当真与那“桃花”二字无缘,不然,怎么连话本上的情爱都与她无关呢。
《天煜秘闻录》中,与她有着婚约的小世子为逃婚假死脱身。
而就在前不久,那位正儿八经的谢崇玉谢公子,同样与她有着婚约,同样在某个毫无征兆的日子里,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只言片语。
只留下她一个人,与那件再无用处的婚服相顾无言。
唯一值得庆幸的,大约是那次婚期定得稍远,请柬还未送到各家府邸,顾家也算没有在满京城面前,彻底沦为笑柄。
就是可惜了那件天衣楼精心裁制的婚服。
这衣衫又有别于其他服饰,她一个人穿出去招摇过市好像也不太像话。
最后,她望着那抹刺目的红,终于决定将其收起,下次成婚的时候再拿出来穿。
结果——这念头才刚落下没几日。
一道明黄的圣旨便落在了她的头上——册封左相之女顾皎为贵妃,即日入宫。
接旨那日,顾青行不在府上,她捧着那卷明黄卷轴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问出一句:“敢问公公,贵妃入宫,需要穿婚服吗?”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不够清楚,又补充道,“或者……我能自己带吗?”
那日怀安脸上的表情,她至今难忘。
……
躺在锦衾中,顾皎迟迟没有睡意。
锦时离去时体贴地熄了殿内所有烛火,月色从窗内洒进来,影影绰绰地格外惹目。
她望着帐顶垂落的流苏,试图数清床沿雕花板上那些繁复的缠枝莲纹路。
一瓣,两瓣,三瓣……数到一半,那些花纹仿佛都扭曲起来,在眼前晃动,拼凑成一张熟悉的面孔。
顾皎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将脸埋进带着冷香的锦枕里。
睡意全无。
一闭上眼,那个人的身影,便铺天盖地地涌来,几近将她淹没。
有她被顾青行拘在书房练字时,他安静地倚在窗边,在她身侧的端砚中不疾不徐地打着旋儿研磨。
墨香氤氲中,他偶尔抬眸,撞上她苦着脸偷懒的眼神,便忍不住勾起唇角,眼底漾开清浅而温柔的笑意。
有她清晨推开门时,他裹着微凉的晨露,静静地立在阶下,怀里小心翼翼地护着一个精致的檀木食盒。
盒盖掀开,是还带着腾腾热气的、闲云轩刚出炉的桂花糕,他温柔递给她一块,低声说着趁热。
也有写下婚书时,他一身崭新的锦袍,提笔蘸墨时,指尖仍带着一丝难以自抑的微颤。
当那两个名字并排落在鲜红的婚书上时,他抬起头望向她,那双清亮的眼眸里明明蕴着水光,眼眶微红,却还是向她绽开一个带着真切欢喜的笑意。
但……最多最多的,却是那日。
满天飞雪中,她轻轻地推开一道门缝,入眼的一幕,是他背对着她,孑然立在风雪之中,肩头积雪厚重,脚步微微踉跄。
最终,却终究没有回头。
只留下一个被风雪吞噬,越来越模糊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