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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求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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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皎循声望向君珩,一股无辜蒙冤般的憋闷让她深深蹙紧了眉心:“难道不是你——”
话到一半又戛然而止,看着君珩苍白的面色和固执的侧脸,顾皎终究只是用力揉了揉突突跳动的额心。
再抬眼时,语气里已带上了一种无可奈何的惆怅:“我说陛下,三年过去,您已坐拥天下,这性子,怎的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呢?”
一样的讳莫如深,一样的口不对心。
我天煜的江山社稷……前途堪忧啊!
……
顾皎第一次见到君珩,是在昭元二十年的宫宴上。
那日雪霁初晴,她随父亲顾青行入宫赴宴,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杯中的琥珀色果酿,目光掠过满殿王公贵胄,最终,被一道骤然出现的清绝身影牢牢攫住。
琼枝玉树间,挑起的琉璃宫灯次第点亮,他跟随在威严的先昭元帝身后,缓步而来。
一袭银青色的云锦长衫,身形尚未完全长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挺拔,宛如雪后初霁的寒松翠竹,卓然独立于这靡靡富贵的浊流之外。
他微垂着眼睑,身侧引路的宫灯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将他与周围隔绝开来,愈发显得清冷出尘。
“那是七殿下。”父亲低声提醒。
顾皎被这罕见的容华摄住,带着纯粹而惊艳的懵懂,长久地打量着这位极少露面的储君殿下。
也许是这目光过于直白,君珩蓦地抬眼,视线穿越觥筹交错的人影,精准地捕捉到了顾皎带着惊叹的视线。
四目相接的刹那,满殿琉璃华彩都黯然失色。
那一瞬间,顾皎似乎看到,那双如同寒潭浸墨的凤眸里,掠过一丝难以名状的……凝滞。
但也仅仅是一瞬,君珩很快便移开了视线,快得让顾皎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
顾皎却没能挪开眼,脑海中闪过一句话:长眉若柳,面似秋月,古人诚不我欺。
先前,她总觉得“色令智昏”这个词颇有些夸张不实,毕竟,她身边从不缺容颜出众之辈,父亲顾青行年轻时便是名动京华的玉面探花,几位知己好友亦是人中龙凤。
不过君珩生得着实是过于风华绝代了一点。
那双凤眼明明冷若冰霜,眼尾一点朱砂却艳得灼人,清冷与昳丽在他身上奇妙地交融,教人移不开眼。
以至于当时见识尚浅的顾皎很是愣了愣神,直愣愣望着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一步步走向御座下的首位。
直到顾青行轻轻拉了她的衣袖,提醒她随众人起身向昭元帝行礼时,她才勉强找回一点神智。
重新落座后,心头那份被美色震慑的悸动还未完全平息,一丝困惑又悄然升起。她忍不住,带着几分做贼似的心虚,再次悄悄抬眼,试图再次望向那个位置——
“唰!”
一道冰冷得几乎能冻结空气的目光,隔着重重人影,直直迎上了她的视线!
顾皎浑身一僵,瞬间缩回了视线,背脊都窜上一股寒意。
在接下来的漫长宫宴里,无论顾皎如何努力地将注意力集中在歌舞佳肴上,那道带着鲜明敌意和审视的目光,都如影随形地追随着她,戳得她坐立不安。
第十三次向顾青行身边挪了挪后,顾皎终于忍无可忍,猛地转过头,带着一股被逼到角落的恼怒,准备狠狠地瞪回去——
视线再次交汇。
烛火煌煌,映着那张隽华得令人心折的脸庞,顾皎满腔怒气瞬间溃散得无影无踪。
她甚至忘了要摆出至少应该凶狠一点的表情,再次恍神在那番美色之中。
然而这一次,她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位与她素昧平生、无冤无仇的七皇子殿下,在看着她时,眼底浮出的不悦。
顾皎忍不住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中。
她自问虽不是貌贯京华,但也算长得端正,品性不坏,出门前还被府里的老管事笑呵呵地夸过今日的发髻挽得极好……到底是哪里碍了这位主子的眼?
“爹,”百思不得其解下,顾皎扭过头,小声问自家父亲,“我脸上有东西吗?”
顾青行闻声侧首,似是觉得她这般模样少见,不觉一笑:“怎么了?”
顾皎想了想,也不知该怎么问,叹了口气,待顾青行以为她只是无聊,重新与侧座交谈起时,她再度觉察到了那一道视线。
她掀起一点眼睫的缝隙,偷偷地瞄了过去。
这一次,君珩没有避开,而是望着她,神色冷冽如霜。
本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要义,顾皎眨了眨眼,带了几分讨好地举杯,朝他示意般晃了晃。
君珩身形似是一僵,随后,他缓缓地垂下眼帘,浓密的眼睫遮住了所有情绪。
就在顾皎以为白费气力后,君珩忽而抬手,便朝着面前的酒盏探去。
见状,顾皎心中不觉一喜。
可下一瞬,她便眼睁睁看着,那只白皙修长的手,在触到酒盏边缘时,忽而蜷起,随即仿似是经过了什么挣扎般,抬指一拂。
“哐当”一声脆响。
侍立在身后的内侍一惊,躬身欲拾。
君珩却抬臂挡住了他,旋即别过头去,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喧嚣,如同冰珠砸落:
“脏了。”
顾皎:……
也是在那一刻,十二岁的顾皎,在觥筹交错的皇家盛宴上,于美酒佳肴的馥郁香气中,醍醐灌顶般明白了一个道理。
被一个人毫无理由地看不顺眼,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
……
同一日,宫宴散去时,雪已积了半尺厚。
回府的马车上,顾皎旁敲侧击地向身旁闭目养神的父亲顾青行问起:“爹爹,那位七殿下……瞧着性子似是冷了些?”
顾青行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她写满好奇的脸上,了然一笑之后,便与她说起了君珩的事。
君珩是先帝的第七子。
依照常理来说,这储君的位子,原本是落不到他头上的。
奈何这天家子嗣们着实有些命运多舛,君珩出生后不久,他的六位兄长便因为种种意外而相继夭折,之后许多年,宫中再无皇子降生。
所以,即便君珩自小便有寒疾在身,需得珍贵药材温养续命,却也被先帝送上了储君之位。
“寒疾?”
当时,顾皎疑惑地重复了一遍。
顾青行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目光望向车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放得更轻缓了些:“七殿下幼时……经了一些意外,才落下了病根。”
“治不好吗?”
脑中忽然想起宴席间那只执盏的手——玉似的白,能看见淡青血脉,顾皎忍不住有些同情。
顾青行没再言语,只余一声悠长的叹息在车厢内回荡。
见状,顾皎默默垂下眼睫,对君珩的些许不满竟如雪遇暖阳般渐渐消散了开。
她不由得想,动不动就要喝药的人,脾气怪异一点,倒也说得过去。
大约是这份天生的“怜弱”之心作祟,在那之后许多年里,她对这位七皇子殿下,总是不自觉地多了几分纵容和耐心。
也因此,在那些或刻意或偶然的相处中,她也渐渐窥见,在剥开那层生人勿近的冰冷外壳后,君珩其实并不盛气凌人的内里。
随着年岁渐长,两人同在太学进学,竟也生出几分少年人间寻常的“情谊”来,虽比不上多么深厚,却也称得上是平和友善。
直到——
三年前,她及笄的那场生辰宴上。
君珩迟迟而至,在她含笑迎上时,却当着满堂宾客的面,重重拂开了她的手,挥袖而去。
也是那一年,她辗转难眠,终是主动前往东仪殿询问缘由,他却闭门不见,甚至掷下了那句不留半分情面的逐客令。
再见,便是如今。
……
“我说,这么久过去了……”
思绪落下,顾皎叹了口气,率先打破了龙章宫内令人窒息的沉寂,带着一种意图驱散冰封的试探:“再大的气性,也总该消弭几分了吧?”
她微偏过头,目光落在君珩苍白的侧脸上。
他依旧固执地别着头,线条冷硬的下颌紧绷着,眼睫低垂,无声地抗拒着外界任何试图靠近的暖意。
意料之中的沉默。
顾皎无奈地叹了口气:“那便是,依旧不肯与我和好了?”
话音落下,君珩看似平静无波的姿态,终于出现了一丝如同冰面裂痕般的动摇。
“你……”他闭了闭眼,缓缓开口,“你希望同我和解吗?”
案头烛火“啪”地爆响。
顾皎微微一怔,没料到他会这样反问。
她随口接道:“如果我希望呢?”
君珩猛地转过头。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瞬间燃起一点星火般的执拗,死死地锁定了顾皎的眼睛,仿佛要穿透她所有的伪装,去验证这句话的真伪。
然而,在看清她眼底那份下意识、甚至带着一丝敷衍的回应后,那点星火又以更快的速度熄灭,化为一片更沉更冷的灰烬。
君珩嘴角缓缓扬起一个弧度,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被反复碾碎后的疲惫麻木:“既非真心实意,又何必……再来骗我。”
顾皎:……
真想把怀安喊进来让他看看这人有多油盐不进。
不过……
目光扫过君珩毫无血色的薄唇,顾皎心中微叹,怀安确实没有骗她,君珩现在的状态着实算不上好。
龙章宫炉火这样旺,她方才指尖无意间触到他手背时,那冰冷僵硬的触感却仿佛还停留在皮肤上。
偏头看了眼桌上那碗凉透的药,顾皎也没了继续跟君珩争论的心思,径直转身朝外走去。
吱呀——
殿门被打开,又缓缓合拢,更冰冷的空气涌入。
殿内彻底陷入了死寂。
唯有暖炉里的炭火,偶尔发出哔剥的微响,更衬得这无人的寝殿愈发空旷冰冷。
听着殿外那由清晰变得模糊的脚步声,君珩一直挺直的背脊仿佛瞬间失去了支撑的力量,微微佝偻下来。
“咳……咳咳!”
压抑在喉咙深处的、撕心裂肺般的呛咳再也无法抑制,猛地爆发出来!
他抬手用手背死死抵住毫无血色的唇,身体因剧烈的咳嗽而颤抖,咳声在空寂的殿内回荡,破碎而低急。
许久,咳声渐止。
君珩虚脱般靠在冰冷的软榻靠背上,冷汗浸透了内衫的领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垂下眼帘,视线无力地落在身前那片虚空之中,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她……这就走了。
走得那样干脆,那样决绝,没有半分留恋。
果然。
君珩的唇边无声地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是了,如果没有怀安,她怕是连龙章宫的方向,都懒得看一眼,更遑论……出现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