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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见 ...

  •   碎雪在靴底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在万籁俱寂的宫城雪夜里,被空旷的殿宇和巍峨的宫墙无限放大。

      远远望去,龙章宫灯火煌煌,恍如白昼,透着一股让人不安的肃穆与惶急。

      顾皎与怀安刚踏上汉白玉阶,一个小太监便急急迎了出来,脸上写满了焦灼,额头甚至沁着细密的冷汗。

      见到怀安,他便如同见了救星般回禀道:“师父,方才我将温好的药又送进去一次,可陛下、陛下只说了声‘滚’,就把我斥了出来,我实在是……”

      后面的话他不敢再说,只垂着头,身体微微发抖,显然是怕极了里面那位主子的雷霆之怒。

      怀安似是早有所料,微微颔首,声音沉稳:“知道了,这里没你的事了,先下去吧。”

      小太监如蒙大赦,仓促行了个礼,几乎是逃也似的退下了。

      待那惶急的身影消失在侧殿的阴影里,怀安才缓缓转向顾皎,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请求的低叹:“娘娘——”

      “我知道了,”顾皎抬起手,指尖按了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打断了他,“我会尽力,但若是他不愿见我……”

      她轻轻摇了摇头,未尽之意不言而喻——那她也是仁至义尽,无能为力了。

      怀安看着她眼中那份清醒到近乎残忍的淡漠,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您还是……”

      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微微躬身,姿态恭谨依旧:“您进去便好,奴才在此候着。殿内……不会再有旁人打扰。”

      ……

      龙章宫的炉火烧得极旺,暖意裹挟着龙涎香的气息扑面而来,仅仅是回身将殿门合拢,顾皎额间就已沁出层薄汗。

      她解开身上玄狐毛大氅的系带,随手将它挂在一旁的紫檀木衣架上,指尖拂过垂落的琉璃珠帘,步入了内殿。

      苦涩的药味无声蔓延,如同无形的网,密密匝匝地笼罩着一切。

      目光越过屏风的侧影,顾皎一眼便看到了软榻上的那人。

      男子半倚在引枕上,身上略略覆着一件华贵的雪狐裘,墨玉般的发丝失去了发冠的束缚,如绸缎般铺散在身下的锦褥上。

      他微阖着眼睑,烛火的光晕温柔地勾勒着他的轮廓,竟奇异地消弭了往日的冷硬,显露出种近乎脆弱的柔和。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左眼角下那点色泽偏深的泪痣。

      视线落在其上,顾皎神思不由一恍。

      这人唇色一向偏淡,脸色也泛着久不见日光的病态冷白,可正因如此,眼下的这抹红却被衬得愈发惊心了起来。

      她曾不止一次地见过贵女们用朱砂点在眉间,却都不及这一点天生的艳色。

      这般姿容,当真是世间少有的殊华。

      昔日的七皇子,如今的天煜承熙帝——君珩。

      纵使心里有千百个不愿,顾皎也不得不承认,每一次见到君珩,她的视线总会不受控制地在他身上多流连片刻。

      这念头让她心底浮起一丝自嘲,不由想起自己当初被一道圣旨召入宫闱前,留给父亲顾青行的那封家书——

      “左不过是嫁个人而已,他生得那般模样,怎么看都是女儿赚了。”

      如今再看眼前这“赚了”的人……顾皎无声弯了弯唇角,放轻脚步走到榻边。

      尚未站定,便见披着的狐裘从君珩肩头滑落,顾皎略一犹豫,便好脾气地俯下身,指尖搭在狐裘边缘,轻柔地朝上提了提。

      浓郁的龙涎香混合着苦涩的药味,丝丝缕缕钻入鼻息。

      就在她指尖即将收回的刹那——

      榻上的人似乎被这细微的动作惊扰,睫毛如同蝶翼般颤了颤,紧接着,眼帘缓缓地掀开了一道缝隙。

      那双眼眸浮着层久睡未醒的水汽和茫然,如同蒙着薄雾的幽潭,没有任何预兆地,撞进了顾皎尚未来得及收回的视线。

      似乎被殿内刺目的灯火灼伤,君珩下意识地抬起略显沉重的手,用苍白修长的指节遮挡在眼前。

      然而,仅仅是一息的停顿。

      那只手猛地挪开!

      他再次望来,眸中的水汽被某种惊愕与深重的迷茫瞬间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怔忪。

      “顾……皎?”

      他定定地望着她,仿佛在确认眼前的一切并非幻梦,许久,方哑着嗓子唤出了这个名字。

      顾皎完全没料到会以这种方式惊醒他。

      原本只是下意识想替他掖好狐裘的手,此刻僵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竟成了横亘在两人之间一道尴尬的障碍。

      脑中那些在风雪路上反复斟酌的场面话,被这猝不及防的对视搅得粉碎,忘得干干净净。

      亦是此时,怀安临门前那期盼的眼神再度浮现在眼前。

      顾皎陡感压力如山,沉沉覆顶。

      算起来,她和君珩,已经三年未见了。

      三年前,他虽亦疏冷矜贵,眉眼间却偶尔还会对她透出几分自然流露的少年意气。

      如今再见,他已是尊贵无匹、手握生杀予夺的承熙帝。

      而她,却多了一个徒有虚名的贵妃封号。

      这一路行来,顾皎曾反复思忖,该以何种身份面对君珩。

      是旧日尚存半分情谊的“故友”?是心怀敬畏的“臣民”?亦或是,所谓的……“妃子”?

      最后一种只在脑海中掠过一瞬便被挥去,毕竟,顾皎实在无法想象,自己柔声细语唤眼前之人“夫君”的模样。

      她更相信,榻上这位,大约也同样……接受不了。

      短暂的迟疑间,顾皎瞥见君珩眼中的雾气渐渐散去,那深潭般的眸底逐渐聚拢起清晰而复杂的光,带着审视,以及……更深的什么东西。

      她索性放弃了那些无用的回想,干脆利落地将方才未完成的动作进行到底——指尖收紧,将狐裘稳稳拉起,直至将他略显单薄的肩膀严严实实地裹住,这才若无其事地直起身。

      “怀安倒也由得你在软榻上睡?”

      顾皎叹了声,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多少情绪,视线却意味分明地扫过角落的鎏金狻猊暖炉。

      明知自己是个寒疾的底子,还偏生最不会照看自己,也亏得有个事事都细致入微的怀安。

      她视线轻移,落在榻边小几上那碗早已凉透的汤药上,褐色的药汁表面结了层薄薄的膜,映出她模糊的倒影。

      早知道……刚才真该让怀安提前备上一份热药再进来。

      不过眼下,被君珩宛如看到什么稀罕物件般注视着,她也不好就这么抽身出去。

      无声地,又是一口气在心底翻涌。

      顾皎不由得再次将语气放得更软,如同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低声问道:“如今身上觉得怎样?若是撑不住,我去唤太医来?”

      似是仍旧未从睡梦中抽身,君珩怔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出声。

      许久,他眼神骤然紧缩,喉结滚动了几下,嗓音低哑得几不可闻:“顾皎。”

      这一次,是确凿的认定。

      “嗯。”

      顾皎顾皎应得简单,心知无法再回避,索性在软榻边缘坐下,探手去探君珩的额头。

      指尖尚未触及那片肌肤。

      “啪!”

      他猛地挥手,带着一股狠绝的力道,重重地格开了她的手!

      动作又快又急,透出几分难以遮掩的排斥与愤怒。

      “我若就此病死,”君珩几乎是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生生挤出来,“岂不……更合你的意?”

      顾皎猝不及防,手背被他的指骨狠狠刮过,瞬间留下几道刺目的红痕,火辣辣的痛感蔓延开来。

      君珩似乎也没料到自己的力道会如此失控,呼吸骤然一窒。

      他猛地支起上半身,似乎想查看,却又在动作刚起的瞬间硬生生顿住。

      双手在身侧的金丝锦褥上紧紧攥成拳头,骨节泛白,随即猛地敛下眼帘,浓密的眼睫如同蝶翼般剧烈颤抖着,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锁在眼底,不再看她。

      “陛下这是什么话。”

      顾皎转动手腕,甚至牵动唇角,轻轻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透出股淡淡的无谓:“您身系社稷,乃万民所望,自当福寿绵长,洪福齐天。”

      她顿了顿,语气放得更缓,如同在安抚一头随时会暴起伤人的困兽:“纵有千般万般的怒气,也请留待圣体安康之后,再发作不迟。”

      “福寿绵长?”

      君珩的嘴角勾起一个极尽嘲讽的弧度,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冰霜:“呵……顾皎,什么时候开始,连你也学会说这些……令人作呕的违心之言了?”

      那“违心”二字,被他咬得极重,仿佛带着血丝。

      “什么叫违心之言?”

      顾皎本已压下的火气被他这句话再度挑了起来,唇角勾起,语调却染上几分诘问:“陛下便这般看我,连说一句盼您安好的话,都是装的不成?”

      君珩却只是闭了闭眼,薄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不再言语,仿佛连辩驳都嫌多余。

      许久,他再度睁开眼,不再看顾皎,带着一丝病中的虚浮,缓缓坐直了身体。

      随着这个动作,顾皎方才掖好的雪狐裘,又松垮滑落在他的腰间,几缕散发黏在颈侧,衬得那段肌肤如玉如雪。

      顾皎的视线不期然顺着那缕发望去,便见君珩左侧的脸颊上,还残留着一道被玉枕压出的红痕,那抹突兀的暖色,竟奇异地中和了几分他周身拒人千里的寒意,莫名显出些许鲜活的人气。

      见着此幕,顾皎顿时没了脾气。

      或许是她真的以色取人了些,但对着这张脸……她实在是,很难真正硬起心肠。

      沉默在灼热的空气中蔓延,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细微声响。

      许久,久到顾皎几乎以为君珩不会再开口时,他抬起了眼,目光沉沉地锁定了她。

      “你……不是最不愿见我吗?”

      “此番过来,又是为着什么?”

      用以自称的,是我,而非朕。

      这个细微的自称差异,让顾皎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但随即,又觉得这份意外之下,似乎也藏着某种不足为奇的……顺理成章?

      故而她只是一怔,随后又低低地轻笑了一声。

      笑声在药气弥漫的灼热殿宇里荡开一丝微澜,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了然,又似有沉沉的感慨。

      “这话说的,”她微微偏头,迎上他过于沉凝的视线,“我还以为,你会直接拿陛下的威仪来压我呢。”

      君珩搭在锦褥上的手指倏然向掌心蜷缩,骨节凸起,攥紧了身下光滑冰凉的缎面。

      他猛地别过脸,望向那烧得通红的暖炉铜罩,只留给顾皎一个下颌紧绷的侧影,唇角勾起一个弧度,自嘲的意味浓得几乎要化为实质流淌出来。

      “呵……你便希望我那样,是吗?”

      他声音愈发哑了几分,仿佛含着沙砾:“好让你顺理成章地,与我彻底划清界限?”

      窗外风雪渐急,拍打在雕花窗棂上,犹如谁人凌乱的心跳。

      君珩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融进夜色里,淬满了经年累月的寒冰与某种被反复碾磨后的疲惫绝望:“顾皎。”

      “在你心里,我这个人,从头到尾,都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存在。从前是,如今……更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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