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逸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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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玉露宫。
霜寒露重，细碎的雪粒被朔风卷着，簌簌扑打在朱红的窗棂上，发出细密的声响，衬得殿内那一点暖黄的光晕愈发清冷。
殿角的鎏金狻猊香炉无声吐纳，瑞脑的幽香丝丝缕缕，融进暖炉烘出的融融热气里，织成一张慵懒的网。
女子左手支颐，半倚在临窗的书案前，一灯如豆，将她的侧影温柔地拓在身后织金锦的屏风上。
殿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浮动，她只着一件素白里衣，衣袖随着她翻书的动作滑落几分，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皓腕。
青丝半挽，松松垂落至腰间，几缕不安分的发丝散在臂弯处，被烛光映得泛着浅金色的光泽。
灯火晕染着她的轮廓，侧颜如玉，双眸犹似一泓沉静的秋水，明该是清冷出尘的模样，偏偏眼角微翘，添了几分明煦，让人瞧着便心生亲近之意。
守在一旁的小宫女锦时屏息凝神，目光忍不住一次次飘向书案后的身影，心中暗叹——只这般随意地坐着，都透着一股子难以企及的清雅，当真是家学渊源，满腹经纶。
真不愧是她仰慕已久的左相之女。
再一想到能近身服侍这样的人物，锦时心头便涌起一股与有荣焉的暖意。
被无声盛赞的主角浑然不觉，全幅心神皆在手中那本装帧得异常精致的书册上，神情时而沉凝，时而舒展，完全沉浸其中。
倘若锦时此刻能绕到案前，瞧见那书脊最外侧的内容，大抵会当场惊得失了颜色。
——《天煜秘闻录》
五个大字赫然在目，墨迹浓深，仿佛连笔画都透着几分不正经的意味。
而那位“世家明珠”，此刻正津津有味地读着其中一篇——《铁面尚书泪洒金銮殿，竟是为她？！》。
再往后翻，更是令人拍案叫绝。
——天煜左相，两朝忠臣的隐秘谋划？
——命途多舛质子世子，与阴鸷偏执少年帝王，禁忌之恋，情天恨海终成空！
每一句标题都似裹了蜜糖的砒霜，散发着浓烈而引人堕落探究的靡艳气息。
顾皎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眼底笑意愈深。
精彩，着实精彩。
这等劲爆离奇、敢将朝堂衮衮诸公乃至天家秘辛都扒得底朝天的内容，随便拎出一段，都足以让城南茶馆里最胆大的说书先生口沫横飞，连讲三天三夜不敢歇场。
顾皎恋恋不舍地合上书页，端起手边早已温凉的青瓷茶盏，啜饮了一口。
茶水已微凉，却不妨碍她心情愉悦。
这《天煜秘闻录》的写手，当真是一位奇才！
其眼界之开阔，笔触之辛辣，考据之详尽，叙事之诡谲跌宕，都远非市面上那些才子佳人、狐仙鬼魅的寻常话本可比。
此书所录，上至那位九五之尊，下至某个五品官员后院妻妾的风云暗涌，只要是在朝堂上挂得上名号的人物，都被事无巨细地记录在案。
条分缕析，还煞有介事地按着人物亲疏分门别类，编撰成章。
连吏部尚书腰后那颗痣的位置，都写得清清楚楚，笔触之细致入微，仿似亲自扒了人家的衣裳量过一般。
顾皎忍不住怀疑，这位神通广大的写手，莫不是早已隐姓埋名，潜伏于庙堂之高？
这般想着，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细腻的绫面，唇边渐渐噙起一丝别有意味的弧度。
最令她意想不到的，莫过于在这等囊括朝野的“煌煌巨著”里，竟也有她顾皎的一席之地。
更甚至，占了足足一章，还是个非同小可的角色。
书中白纸黑字写得明白：祸国妖妃顾皎，以一己之私欲，搅动天煜朝堂风云，生生拆散了那对情比金坚，却因世俗礼法而不得相守的陛下与世子。
最终，妖妃机关算尽，阴谋败露，落得个众叛亲离、三尺白绫悬梁自尽的凄凉下场。
顾皎抬手，指尖轻轻蹭了蹭鼻尖，眼底波光流转，蕴着几分啼笑皆非的荣幸感。
或许，改日是该寻个由头去趟翰林院，与惜才爱才的太傅大人一同“品鉴”一番。
也好早日将这隐匿于市井，却胸怀锦绣的盖世英才发掘出来，为朝廷……嗯，尽一份绵薄之力？
思绪凝定在方才读过的两个被浓墨重彩勾勒的名字上，顾皎眸色倏然深了几分。
说来也是巧了，这出缠绵悱恻的禁忌之恋所牵扯的两位主角，她倒都算得上熟悉。
那位“命途坎坷”、被强留帝京为质，最终与当朝天子结下“不解孽缘”的世子，谢崇玉——曾是她顾皎，差一点就走完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程序的……前未婚夫婿。
而另一位“阴郁狠辣”、满心满眼只想着将小世子“拥入怀中”的少年帝王，姓君，单名一个珩字——好巧不巧，正是她顾皎如今名义上的现任夫君。
指尖在冰凉的青瓷杯壁上轻轻一叩，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顾皎望着窗外被风雪模糊的夜色，唇角缓缓勾起抹玩味的弧度。
啧。
国仇家恨，君臣纲常，再加上这剪不断理还乱的龙阳之癖……
这戏码，确实比寻常话本里腻腻歪歪的儿女情长，要精彩百倍。
顾皎这厢正感慨着，殿外忽地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踩碎了雪夜的岑寂。
她眼睫蓦地一顿，讶然抬眸——这般时辰，宫门下钥已久，谁会贸然前来？
小宫女锦时也惊动了，踮脚凑到窗棂边，借着廊下微弱的宫灯瞧了瞧，有些意外地回禀道：“娘娘，是怀安公公。”
怀安？
顾皎心头猛地一坠，思维尚在短暂的凝滞中，身体却已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快，把烛火熄了！”
她指尖一蜷，“啪”地一声将那本烫手的《天煜秘闻录》塞进案头一堆经史子集底下，起身便往殿门奔去。
就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门闩时——
“吱呀——”
一阵穿堂风掠过，将殿门不轻不重地吹开了一道寸许宽的缝隙。
夜风卷着碎雪涌入，门外，暗青色蟒纹宫袍的太监立于阶下，手中提着的琉璃宫灯晃出幽微的光。
猝不及防的四目相对，一瞬，二人齐齐沉默。
随后，那青年微微一笑，从容不迫地躬身，朝顾皎施了个礼。
“奴才给娘娘请安。”
顾皎心头瞬间腾起一股巨大的懊恼，却很快恢复成温雅娴静的神色，甚至染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困倦。
“呀，原来是怀安公公，也不着人提前通传一声，瞧我这，险些就将你关在门外了。”
语气温软，却明白点出对方的不请自来，顺道带过了自己方才“失礼”的缘由。
怀安直起身，面上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谦恭：“是奴才来得时辰不周，搅扰了娘娘歇息，请娘娘恕罪。”
顾皎拢了拢散落的鬓发，笑意不改：“公公言重了，我也刚刚睡下……不过一个时辰罢了。”
其中四字咬得极轻，却字字分明。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你、的、确、是、扰、人、清、梦、了！
语末，顾皎眸间含笑，静静望着怀安。
她笃定，身为御前第一得用的内侍，有着一等一察言观色能力的怀安公公，不可能听不懂这委婉的逐客之意。
果然，怀安微微垂下眼睑，像是接受了这份“谴责”。
就在顾皎心头微松，准备顺水推舟说出“公公还是早些回去歇息”时，他却缓缓抬起了头，平静的目光穿透暖阁内的光影，稳稳落在顾皎脸上。
“既然娘娘现下已然起身，”他的语速依旧不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稳，“可否请您移驾，随奴才去一趟龙章宫？”
顾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半分，几乎要维持不住那温婉的表象。
“我——”
拒绝的说辞已溢出舌尖。
“陛下的寒疾犯了。”
顾皎一顿，随后，再度启唇欲言：“太医——”
“周院判已诊过脉象，方子也开了，只是……陛下不肯让宫人近身服侍。”
怀安仿佛早已算准了顾皎想说的话，目光在她脸上极快地扫过，微微一顿，又续道：“就连药，也拒不肯喝。”
被这一连串密不透风的话堵死，顾皎抬头望了望一片墨色的天幕，很好，连月亮都躲起来了。
过了片刻，她又重新看向怀安。
她压低声音，语调掺了几分无奈：“怀安，你老实说，我是不是什么时候得罪过你？”
怀安面露诧异，微微蹙起眉峰：“娘娘何出此言？”
顾皎叹了口气，幽幽提醒：“公公贵人事忙，或许忘了三年前陛下——啊，那会儿还是七皇子殿下，是怎么说的吗？”
她清了清嗓子，模仿着记忆中那个少年冷冽不耐，又带着浓浓决绝的腔调，一字一顿地复述重现。
“不必劝我，日后，东仪殿……也再不准让闲、杂、之、人、入内。”
这句话，顾皎不仅记得一字不差，更是谨记自己“闲杂人等”的身份，故而入宫月余，她连玉露宫的桂花开了几簇都数得清，就是没往龙章宫方向多迈过一步。
她恢复了自己的声音，对着怀安的语气亦愈发真挚而恳切：“要不，你还是另请高明？”
陛下现在只是不愿意喝药，要是她去了，说不定连药罐子都得给砸了。
再说——
她又不是什么灵丹妙药，还能治得好天子寒疾？
风雪无声地卷过门槛，殿内的暖炉熏香仿佛也凝滞了。
顾皎望着怀安，等待着他放弃这显然不合时宜且注定徒劳的请求。
怀安微微敛眸，语气透出几分低缓：“这些年……陛下虽不曾明言，心里却始终是惦记着您的。”
闻言，顾皎眨了眨眼，鸦羽般的睫毛微微翕动，似是有些好笑。
——惦记？
可她怎么听闻的是，自三年前东仪殿那场不欢而散后，连“顾皎”这两个字，都成了七皇子身边不可提及的禁忌？
她活了这十几年，被人欣赏、疏离、漠视皆有之，唯独如此……避如蛇蝎、深恶痛绝般的嫌厌，倒真是头一遭。
“娘娘。”
怀安的声音再次响起，恰到好处地打断了顾皎心头那点微妙的自嘲，他的语气比方才更沉，忧色更浓，像浸透了窗外沉甸甸的雪。
“周院判说，陛下此番寒疾来得凶险，若再这般不顾惜身子，只怕……日后根基受损，便是大罗神仙也难救。”
……
行，这次是苦情牌。
语罢，怀安不再多言，只带着一种忧惧交加的沉重，长久而无声地注视着顾皎。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终于，顾皎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认命般地低下头。
“罢了，”她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融化在暖殿里，“……走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逸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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