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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多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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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皎转身阖上房门,深深呼出一口胸中积郁的浊气,这才举步踏入庭中。
清冽的日光毫无保留地洒落肩头,带着初霁后的微暖,让她纷乱的心绪奇异地平静下来。
帝京连日的风雪已歇,不久之后,便是立春了。
再刻骨铭心的过往,都将渐渐淡去。
顾皎沿着小径缓步而行,没走出多远,便看到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自回廊转角处,踏着疏淡的光影行来。
他也看到了她,脚步稍顿,随即再度迈出。
或许是心绪刚刚平复,尚存几分倦怠,顾皎没有如往常般堆起温婉的笑意,只是静静地停在了原地,等待着他走近。
“顾皎。”
他在她身前站定,唤她的名字,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
顾皎抬眸,清澈的眼底映出君珩苍白却难掩风华的容颜。
“对不起。”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飘散在清冷的空气里,如同一声梦呓。
顾皎微微一怔。
没有追问缘由,没有故作不解,她垂眸低低一叹,目光扫过庭院洁净的雪痕,轻声道:“一起……走走吗?”
……
上一次这般与这人并肩而行,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顾皎用余光瞥着身侧一言不发的君珩,思绪有些飘远。
“宁斐之的事,”沉默稍显凝滞,她便随意寻了个话头,“多谢你。”
无论如何,宁斐之确因她受累,而君珩替他解了围,这份情,她该承也该谢。
君珩的脚步猛地一顿,猝然扭过头,目光如炬般直直钉在她脸上,眸底竟瞬间翻涌起一股痛色。
顾皎被他的反应惊住,有些讶然地看向他:这……也是说不得的么?
“你……为他,”君珩一字一顿,声音艰涩得像从齿缝中挤出,“谢我?”
他猛地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底燃起毫不掩饰的质问:“上次在玉露宫你便护着他!你和宁斐之感情深厚至此,与我……就生疏到这个地步了吗?!”
顾皎愣了愣。
这是……秋后算账还没结束呢?
被身侧之人如此灼灼地盯着,那眼底翻腾的怒意与受伤交织,明明是极威严极迫人的姿态,不知为何,顾皎心底那根紧绷的弦却蓦地一松,竟莫名地有些想笑。
于是,她真的轻轻弯起了唇角。
顾皎并非不曾与人争执,只是她向来秉承今日事今日了,极少在争执时,将陈年旧账一桩桩翻出来细细数落。
而君珩,却恰恰相反。
他若不动怒便罢,一旦怒起,要么将情绪死死压抑,让人无从察觉,要么便会将那不知猴年马月、连她自己都已模糊说过的一句话,都一字不差地揪出来。
常常让她在错愕之余,还需费力回想,方能明白他此刻怒从何来。
真不知在朝堂之上,对着那些老成持重的臣子们,他是否……也是这般模样?
想到此处,顾皎眼前不觉浮起朝堂上被君珩骤然发难时的众臣情形,心底愈发觉得有趣得很。
原本满心气恼的君珩,忽见顾皎唇角轻轻勾起,笑容真切得没有半分虚假。
猝不及防的一幕,让他心头猛地一窒,竟生出几分恍惚,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
他……已经多久没见过她这样笑了?
不是逢场做戏的客套笑容,而是记忆中,她每每不经意间回首望来,眉眼舒展,唇角自然勾起的那份轻松与鲜活,如同初雪消融后乍现的晴光。
“是我说错了,下次不这样了,可好?”
嗓音轻柔,似从遥远的旧日传来。
尾音微微上扬,是他记忆里最熟悉不过的语调。
君珩眸光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刺了一下。
他倏然转开视线,投向覆着残雪的石径前方,胸腔里翻腾的怒意与酸涩,竟奇异地在那抹笑意和软语中,一点点沉淀平复。
许久,他低低道:“下次他再招惹是非,我便袖手旁观,绝不再管。”
顾皎立刻从善如流地点头:“那是自然,你同他又没什么交情。”
宁少爷,对不住了,只能盼你最近诸事顺遂,少惹风波了。
“我不愿你唤我‘陛下’。”
刚放下心的顾皎,耳畔又飘来一句低哑却带着固执的轻语。
顾皎:……
她尚在思忖如何婉转阐明“君臣有别”,那人却又不依不饶道:“只在没有旁人的时候……”
“往日,你也极少会唤我七皇子。”
“……行。”
顾皎无奈应下,左右不过一个称呼罢了。
他声音愈发低沉下去:“我……也不习惯在你面前称朕。”
“嗯,随你。”
她又能如何约束九五之尊的言辞?
“顾皎,我……”
最后几个字,轻得如同雪落尘埃,几乎瞬间便要消散在风里。
恰在此时,一阵裹挟着凉意的风卷过庭院,拂动枯枝,发出沙沙的碎响,彻底吞没了那微弱的声音。
顾皎疑惑地侧首:“嗯?你说什么?”
君珩张了张嘴,看着她在风中微扬的鬓发,最终只是摇摇头:“……没什么。”
沉默再次笼罩两人。
顾皎正思忖着该找点什么话题打破这微妙的沉寂,目光无意间扫过远处,忽地发出一声疑惑的轻“咦”。
君珩闻声抬眸,循着她的视线望去。
只见不远处,两名小厮正费力地抬着一架看上去颇为古旧的木制秋千,摇摇晃晃地走在打扫过的雪径上。
君珩仔细端详片刻,并未觉得这一幕有何特别,可顾皎却像是陷入了某种思绪,目光牢牢锁在那陈旧的秋千上。
“小姐?”
小厮们也注意到了二人,他们不识君珩,但见是顾皎,忙匆匆整理了下衣衫,躬身行礼。
顾皎飞快瞥了君珩一眼,见他神色平静并无不悦,便走了过去。
她目光落在积灰蒙尘的秋千架上,轻声问道:“这是从哪儿翻出来的?”
其中一名小厮忙回话:“回小姐,管事吩咐清理库房积压的旧物。这架秋千,蛛网都结满了,木头也朽得厉害,怕是……只能劈了当柴烧了。”
“怎么了?”君珩也已走到顾皎身后,低沉的声音带着询问。
“方才远远瞧着便觉眼熟,走近了看,果真是旧物。”顾皎微微一笑,“还顺带想起点……有意思的事。”
旧物?
什么旧物能让她眼中流露出如此温软的神色?
明知道自己不该多想,可君珩的心却不受控制地沉了下去,忍不住想到了某个可能。
他并非没有察觉顾皎今日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低落。
缘由……并不难猜。
这偌大的顾府,步步皆景,景景却都曾浸染过那个人的气息。
此刻,她又说出这样的话。
那这所谓的“旧物”,除了属于谢崇玉,还能是谁的呢?
顾皎未曾留意君珩骤然黯淡下去的神情与周身凝结的冷意,兀自冲着小厮展颜一笑。
“别送去厨房了,抬到我院子里吧。”
两名小厮闻言,飞快地对视一眼,虽不明所以,却也只垂首应了声“是”,小心抬着那破旧秋千朝顾皎的院子走去。
“我该回去了。”
君珩的声音突兀响起,带着一种强行压抑后的平静。
顾皎的视线还胶着在小厮远去的背影上,闻言微怔,讶然转头:“这里离北苑还有些路,不如我……”
“不用麻烦。”
君珩语速极快地打断了她,许是察觉自己语气生硬,略一停顿后又补了句,目光却避开她。
“你我并不同路,我自己回去便好。”
顾皎敏锐地感觉到眼前之人似乎与方才又有些不同了,周身短暂的柔意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
她辨不清缘由,但既然他已婉拒,她便不再坚持。
于是,顾皎轻轻颔首,语调温和依旧:“也好,那你便好生歇息,若有何事,吩咐怀安知会徐管事便是。”
君珩抿紧了薄唇,目光游移开去,只从喉间挤出极低的一声:“嗯。”
他刚欲提步,却又一次顿住身形。
寒风卷起大氅的一角,背影竟没来由有些孤峭。
“傅家之事,”他背对着她,声音低沉地传来,“你也不必忧心,一切……我会与左相周全。”
话音未落,他已然提步前行,步履匆匆,如同急于逃离什么令人窒息的牢笼。
顾皎默然伫立原地,目送那道清冷孤绝的身影消失在覆雪的梅枝之后,才颇感无力地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
明知该与他恪守君臣之距,保持清醒疏远,可她早已习惯性于迁就他所有的情绪起伏。
其实,连日来的相处下,她并非没有察觉君珩身上那份难以言说的异常。
若再往前追溯……早在三年前,一些细碎的瞬间,便曾在她心底投下过模糊的疑影。
少年情愫,她并非全然懵懂,若说彼时尚能故作无知,那么今时今日,想要再装聋作哑,已是欲盖弥彰。
只是……也许真是她多心了呢?
毕竟,三年已过,她与谢崇玉的婚事喧嚣一时,又戛然而止。
贵为天子,坐拥四海,即便当真曾有过些什么,如今的君珩……也早该放下了才是。
再者说,如今的她,亦再无多余的心力去深究应对。
相伴七载的光阴,随着谢崇玉的骤然远走,或许她也丢失了些什么。
又或许,如宁斐之说的一样,她选择踏入宫门,当真就不曾存着半分旁的心思?
比如……亲手斩断与谢崇玉之间,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可能。
那夜风雪中,谢崇玉嘶哑绝望的剖白言犹在耳,顾皎忍不住想,他当时是以怎样的心情跪守在那里的?
夜间的雪,该是极冷的。
她承认,对谢崇玉,她的确做不到心平气和,毫无怨怼。
但若是说恨……
其实也远非她在他面前展现的那般浓烈入骨。
她不恨他,但也不会再爱他,那些炽烈的情愫,终究会随着光阴流转,一寸寸冷却褪色。
他注定无法再留在帝京,又何必……徒增些无谓的遗恨?
两不相干,各安天命,便是最好。
日后纵使各为其主,也不必困扰纠结,她会做到,也愿他亦能如此。
至于君珩……
但愿,真的只是她一时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