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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别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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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皎回到住处,那架灰扑扑的旧秋千便赫然撞入眼帘。
仆役显然已将其擦拭过,虽木质朽坏,绳缆磨损的衰败之象依旧清晰可见,到底比方才顺眼了几分。
顾皎走过去,伸手拽了拽那磨损严重的荡绳。
绳身僵硬,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若她此刻坐上去,只怕是要立刻散架,沦为厨房灶膛里的一捧柴火。
她有些惋惜地“啧”了一声,收回手,掌心仿佛还残留着那粗粝冰凉的触感。
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却在这触感中愈发明晰——
早在方才瞥见那秋千的一瞬,顾皎心底对慕晚生出的似曾相识感,便有了答案。
倘若这段渊源当真存在,那此间种种,未免……太过匪夷所思了些。
不过要想求证此事,倒也不难。
……
对于已然尘埃落定之事,顾青行从不徒劳纠结,无论是那位年轻帝王深藏的心意,还是三日后傅家那场无法回避的丧仪。
是以当顾皎踏入书房时,他已换上一身宽松长衫,正凝神悬腕,心无旁骛地绘制着一幅画。
顾皎悄然凑近,目光扫过那熟悉的青绿山水,不由得撇了撇嘴。
“又是《千里江山图》?十几年如一日,您倒也不嫌腻味。”
顾青行的画工自是不俗,但再好的一幅画看上十几年,也总该换换了吧?
顾青行不理会她的揶揄,落下最后一笔,从容盖上印章,方才搁笔。
“倒是难得见你来此,”他这才抬眼看向顾皎,语气平淡,“不怕我逼你练字了?”
整个顾府,顾皎最怵的便是这间书房。
幼时顾青行虽极宠她,但在课业上却严苛得一丝不苟,纵使已过经年,那份伏案苦练的阴影仍旧萦绕心头,以至如今她仍心有余悸。
“哪能呢,”顾皎眉眼弯弯,笑得一派无辜,“左相大人亲自指点,多少人求之不得呢。”
她眨眼一笑,伸手便欲去拈顾青行刚刚搁下的紫毫笔,目光却忽地被一旁小几上摆放的一副玉石棋盘吸引了去。
话锋倏然一转:“这棋子……倒是精致。”
说着,她捻起一颗黑子,在指间把玩,抬眼看向父亲:“父亲若无事,不如与我对上一局?”
事实证明,顾皎的棋艺在自家父亲面前,着实有些不够看。
然在顾青行刻意的容让之下,黑白二子竟也勉强铺陈开来,有了几分你来我往的假象。
顾皎自然察觉了父亲的手下留情,索性放开了性子,几番下来,顾青行盯着那几乎全无章法的棋局,竟也难得地微微蹙起了眉头,一时有些举棋不定。
“爹,你与南宁的慕家,交情如何?”
顾青行正凝神思忖着如何不着痕迹地将这盘“乱局”收束得体面些,顾皎忽而状似随意地开口。
顾青行执子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抬眸看向她:“尚可,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也没什么,前些日子,偶然在宫里遇到了慕晚将军。”
顾皎指尖拈着一枚黑子,在棋盘边缘轻轻敲击着:“真没想到,名震边关的慕家统帅,竟生得如此俊朗。”
“他本就只长你几岁,但若说心性……”
顾青行缓缓落下一子,声音沉缓:“却非帝京锦衣玉食长大的子弟可比。”
顾皎赞同点头:“的确一见难忘,只是这般人物,我竟如今才得见,实在有些可惜。”
说着,指尖的黑子落下,在棋盘上一个完全无关紧要的位置落下,让整盘棋又添了几分狼藉。
顾皎一笑,目光扫过父亲再次蹙起的眉心:“慕家久戍南宁,鲜少归京,不知慕老将军膝下可还有旁的子嗣?”
闻言,顾青行的视线终于从那被女儿搅得乱七八糟的棋盘上移开,落在顾皎脸上。
他眸光深处似有微澜极快地掠过,瞬间又重归平静无痕,淡然答道:“唯慕晚一子。”
顾皎眉梢极轻微地一挑。
“哎,爹,”她仿佛被勾起了兴致,眸光微亮道,“您当年就没动过心思,给我也订个娃娃亲什么的?”
“又在胡言。”
顾青行眼皮都未抬,只专注地看着棋盘,仿佛在琢磨如何挽救这盘残局。
顾皎浑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是啊,若是当年您慧眼识珠,早早替我选了慕少将军,那如今,我岂不是威风凛凛的将军夫人了?”
顾青行终于抬眼,目光轻飘飘地掠了她一眼,伸手将她方才放下的那颗黑子拈起,不动声色地移到一个更合理的位置。
“有话便直说,别绕着你爹兜圈子。”
心思被点破,顾皎也不尴尬,反而大大方方地笑了:“怎么,不过随意闲聊几句,父亲也要这般防备了?”
棋局至此,顾青行哪里还不明白这场“对弈”本就是顾皎随手抓来的幌子,索性抬起手,将那盛放黑子的棋篓也端到了自己面前。
一手执黑,一手执白,落子之声清脆,比方才迁就顾皎时快了不止数倍。
“你尚未出世时,”顾青行一边落子,一边淡淡开口,“你娘亲确曾提起过,要为你早早相看一门知根知底的人家,定下亲事。”
提及顾皎的娘亲,他眸中浮起少有的柔和暖意:“只是每每她说到此事,你便在她腹中闹腾不休,她便只当是你不乐意,这心思,也就慢慢淡了。”
“不过,你想与慕家结亲……怕是不成了。”
顾皎故作好奇地追问:“哦?为何?”
顾青行并未直接作答,只从容落下一子,棋盘之上,胜负已分,再无波澜。
“你心中既已猜得七七八八,”指尖轻巧地将黑白棋子逐一归入棋篓,他抬眼,目光温和却锐利地看向女儿,“又何必再来问我?”
闻言,顾皎挑眉一笑,随即慵懒地打了个浅浅的哈欠,站起身来:“下棋还是太过费神,女儿有些乏了,先行告辞。”
顾青行头也不抬,只随意向后挥挥手:“除夕你未归,府中备下的糖酥蜜饯无人尝鲜,你徐伯念着你,都好生收在了西阁。”
“啊!”
顾皎眼睛一亮,步履轻快,几步便已飘出门外。
“不许惹事。”
顾青行无奈的声音追着她的背影,又添了一句叮嘱。
“我省得——”
清亮的回应自回廊深处遥遥传来。
……
三日后,傅府丧仪。
一行四人衣着素简,悄然出现在了傅府门外那条被官轿挤得水泄不通的长街尽头。
“好大的阵仗,怕是半个朝堂的人都来了吧?”
顾皎望着傅府门前车马云集的景象,不由得低声轻叹。
若非父亲顾青行早有预料,早早弃了车辇步行而来,此刻怕是连立足之地都难觅。
说完,顾皎下意识侧首,瞥了一眼身旁的君珩。
他微垂着眼睑,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翳,神情疏淡,对眼前盛况毫无兴趣。
自那日雪径旁“不欢而散”,她便再未见过他。
今日来傅府这一路,她暗暗打量他几眼,却见他神思不属,周身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顾皎悄悄向怀安递了个眼色,后者却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连怀安也不明缘由?
顾青行望着前方车马,眉头微蹙,压低声音向君珩道:“今日人杂,不若由臣先行一步,陛下自侧门入府?”
君珩却已摇头,径直提步朝那挤满达官显贵的正门走去。
顾青行与怀安只得快步跟上。
顾皎有意放慢脚步,缀在了最后——这风头,让前面几位去出便好。
还未走近,原本喧嚷的人群便骤然一静。
门口接引的小厮尚未认出人来,已有眼尖的臣子迅速躬身,便欲行大礼。
君珩目光扫过,怀安立刻上前,低声与前方几人简短交谈,随后,众人无声地向两旁退让,露出一条通往府门深处的窄道。
这片肃杀的寂静中,君珩和顾青行相视一眼,刚欲抬步,却又见一道墨色身影穿过人群,步履沉稳地出现在几人面前。
来人正是右相,宴沉言。
宴沉言其人,常被朝野拿来与顾青行做比,除却经天纬地之才不逊分毫,其风姿仪态,更不亚于盛年时的顾青行。
琼玉之姿,风骨斐然。
此刻,他只着一身宽大的素墨直裾,素白布带将如墨青丝一丝不苟地束起,再无其他纹饰,不似位极人臣的重辅,反如不沾红尘的隐士。
对帝王与左相同行而至一事,宴沉言面上未露丝毫讶异,行至君珩身前三步之遥,才缓缓躬身,行了一个毫无错漏的臣礼。
“臣宴沉言,见过陛下……”他目光微移,落在君珩身后的顾皎身上,“贵妃娘娘。”
君珩探手虚扶:“宴卿免礼。”
顾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右相,纵然久闻其名,今日却是初次得见真容。
只这一眼,她便心下微叹,这些年,自己确是孤陋寡闻了些。
随后,宴沉言站直身形,朝顾青行方向略一颔首:“左相。”
顾青行含笑回礼,二人之间并无半分生疏。
宴沉言无视周遭暗流涌动的各色目光,声音清朗平和:“若傅大人泉下有知,得见陛下与左相亲临执绋,必感欣慰之至。”
到底是位列三公的重臣,这几息间的从容应对……
顾皎不动声色地瞥了宴沉言一眼,心中暗叹。
“傅卿为天煜劳心多年,如今遽然薨逝,朕痛心难抑。”
君珩声音沉郁,仿佛也全然未曾察觉周遭气氛的暗流涌动:“此番本应由左相代朕前来致哀,然朕心中记挂,故专程而来,以慰故人之灵。”
听闻此言,顾皎不觉侧眸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细微的讶异。
这人,说起冠冕堂皇的场面话,竟也如此驾轻就熟了?
而那句“左相代朕前来”,初听无异,可略一思忖,分明便是在刻意为顾青行抬势。
“陛下隆恩,傅大人泉下感念。”
衣袂在寒风中轻拂,宴沉言微微侧身,姿态沉稳地为君珩引路:“灵位设于前堂,陛下请。”
顾皎立于君珩身后,正欲借着低眉垂首之际,用余光悄然扫视周遭各怀心思的官员神情。
袖口处却蓦地传来一阵轻微的牵扯,她心下一惊,下意识抬眼向前望去。
君珩身形只微微动了一下,并未回头,挺拔的身影却如同生了根般立在原地,毫无前行之意,仿佛在……无声地等待着什么。
顾皎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右侧微妙地空出了个仅容一人的位置。
她心中顿时迟疑了起来。
众目睽睽之下,她就这样迈步至他身侧,未免太过引人注目了些。
然而,君珩这般纹丝不动的姿态,僵持下去,怕只会愈发引人猜度。
……罢了,既已现身于此,早被无数道目光钉住,又何必在意这一步之距?
心念至此,顾皎敛去眼底的波澜,向前轻轻迈出一步,恰好填补了那个空缺,稳稳站在了君珩右侧。
人群中似乎传来几声掩饰着讶然的轻咳。
宴沉言依旧垂手侍立一侧,对君珩这短暂的停顿恍若未觉。
待君珩终于举步前行,他才极其自然地落后半步,不远不近地跟随。
前堂内,素白帷幔低垂,傅世安的牌位肃然立于香案之上。
紫檀木香炉中,新灰覆旧灰,堆积如山,昭示着已不知多少人前来祭奠凭吊。
宴沉言亲手奉上三支清香,君珩接过,在灵前深深一躬,将香稳稳插入炉心。
顾皎与顾青行亦随之肃然上香。
“傅家的人呢?”
祭拜过后,君珩踏出气氛沉重的正堂,目光扫向身旁的宴沉言。
顾皎心中亦存此惑,傅家丧事,便是再如何亲近,也不至竟全由外姓的右相操持迎来送往。
宴沉言恭声应答:“傅奚在后厅接待诸位大人。”
君珩皱了皱眉,声音亦低沉了下来:“家主新逝,身为嫡子,不在前堂守灵执礼,居于后厅是何道理?”
此言一出,周遭气息似乎又冷了几分。
宴沉言眸光微闪,略作沉默,随即望向顾青行,话语中透出坦承的歉意:“他不知轻重,先前对左相大人多有怠慢。”
“是臣恐他再生事端,扰了灵堂清静,才让其暂避后厅。”
言罢,他朝着顾青行微微躬身:“此事亦是臣思虑不周,还未来得及向顾相赔罪。”
“宴相言重了。”顾青行神色温煦,毫无愠色,“我怎会与小辈置怀?”
他无意在此事上纠缠,话锋顺势一转,带着几分家常的温和:“说来,傅大人这一去……宴相与傅小姐的婚期,怕是又要推迟些时日了?”
按礼,父丧,傅泠是需守孝三年的。
然而看宴沉言亲力亲为操持傅府丧仪的架势,俨然已是半个主事之人。
宴沉言闻言,清冷的面容上却罕见地掠过一丝极淡的恍惚,竟未立即作答。
“宴相?”
顾青行轻声提醒。
宴沉言猛地回神,眼底瞬间恢复清明,唇角牵起一丝温淡得体的笑意:“自是要待孝期满后。”
“既已等了这些年,”他声音平缓,听不出半分焦躁,“又何须急在这一时?”
顾皎将宴沉言神情的转变收入眼底,心中暗忖:原来这位以冷峻明断著称的右相,竟也是个痴心之人?
这般想着,她看向宴沉言的眼中便不觉透出几分欣赏之意。
“陛下既已亲临,可要移步后厅,召见傅公子?”
怀安敏锐觉察到了身侧人又骤然沉落几分的气息,适时地上前一步,低声请示。
顾皎闻声侧首,却恰好撞进君珩深凝着她的视线里。
那目光冷飕飕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
四目相对不过一瞬,君珩已极快地别过脸去,淡淡道:“那便去吧。”
说罢,他已率先迈开步子,步伐却极快,仿佛在同谁暗暗较劲。
顾皎站在原地,眨了眨眼,望着那略显仓促的背影——
这又是闹的哪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