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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反问 ...

  •   仅仅离家一月有余,本该熟悉的左相府,却处处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清寂。

      顾皎随手折下一段松枝,无意识地捻着针叶,漫无目的地在府中踱步。

      直到——

      一扇紧闭的院门,毫无预兆地闯入视野。

      她猛地顿住脚步,环顾四周熟悉的景致,眼尾不由得微微一跳。

      最近……真是过得太舒坦了吗?竟会在自家府邸里走错了路。

      错也就罢了,偏偏是这里……

      整个相府,除了自己那里,顾皎曾经踏足最勤的,便是这处院落。

      ——谢崇玉的住处。

      转身就走,当作没看见好了。

      心里这样想着,指尖却像有了自己的意志,不由自主地抬起,轻轻触上了那冰凉的院门。

      再怎么说,这也是她顾家的地方,不是吗?

      一丝挣扎在眼底闪过,顾皎无声一叹,终究是腕上使力,将那扇门朝内推开。

      院内,积雪深及脚踝,几片枯灰的残叶嵌在雪中,透着一股与整个相府格格不入的萧瑟与荒凉。

      顾皎踏着阶上新雪,足下发出细碎的轻响,身后留下一串浅浅的印痕。

      行至门前,她抬手,掌心贴上紧闭的房门,胸腔内气息沉了一瞬,才终于向前推去。

      “吱呀——”

      门扉应声而开,竟未落锁。

      屋中陈设如旧,一应器物皆在原处,熟悉得令人心悸,连床头都规整地叠放着那人惯常穿的月白色外袍。

      一切都温存地停留在他在时的模样,仿佛下一刻,那清隽的身影便会推门而入。

      然而,案几上均匀铺陈的薄尘,以及被穿堂风扫落在地的字画,却又冰冷地昭示着:这里,已许久、许久无人踏足了。

      顾皎在门口怔立片刻,忽然觉得眼睛有些疼。

      她低低叹息一声,弯腰拾起地上散落的字画,卷起的宣纸上,笔迹遒劲秀逸,隐隐有着顾青行的影子。

      是了,他是顾青行一手带出来的,七年……

      说长不长,说短,却也已浸透了她年华近半的底色。

      顾皎将卷起的字画仔细归置案头,又转身阖上被风推开的窗棂,做完这些,缓缓走向了榻旁。

      目光落在那件叠得齐整的月白衣衫上,许久,唇畔惯有的浅笑早已消散无踪,她没有在意榻上积落的灰尘,侧身坐了下来。

      指尖无意识地触碰到叠放的衣料,触感生冷,仿佛在雪中浸过一般。

      所有人都以为,在事发之日,谢崇玉早便已离开了帝京。

      只有顾皎知道,那天……他其实并没有走。

      耳边忽地响起的衣袂破风的声音时,她正独自立在院中,目光凝在婚服焚尽后的灰烬上,说不清在想着什么。

      她愕然抬头,那道熟悉到骨子里的身影,已裹挟着风雪,突兀地立在了她面前。

      那一刻,顾皎什么都没有来得及想,身体已先于意识背转过去。

      几息急促的喘息后,她强行压下喉头的干涩,提步便要朝屋门走去。

      袖口却猛地一沉。

      他指尖的力道并不重,轻而易举便能挣脱,然而那轻飘飘的牵扯,却似有千钧,将她钉在了原地。

      良久,她才听见自己声音极轻地响起,飘散在风雪里:“现在离开,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看到。”

      那只手极轻地颤了颤,随后,身后传来他艰涩嘶哑的回应:“你……不愿见我?”

      未等她开口,他又短促地低笑了声:“不,是我该没脸见你才对,可是皎皎……”

      “若不来此一趟,我会恨自己一辈子。”

      顾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沉寂。

      她缓缓转过身去。

      雪光映照下,那张曾与她日夜相对,浸透了七年时光的清隽容颜,清晰地撞入眼帘。

      “谢崇玉,”她一字一句地唤出他的名讳,极慢地开口,“你来,是想要我助你出京吗?”

      仿佛听到什么不可置信的话,谢崇玉身形剧烈地晃了晃,眼中霎时碎开氤氲的雾气。

      他低咳了声,声音颤抖,几不可辨:“你……你这样想我?”

      “你希望我怎么想你呢?”

      顾皎神情平静,语气没有怨怼,甚至透着近乎残忍的温和:“羽林卫已封锁九门,你此刻出现在此……难道不是想借左相府之力?”

      话音落下的瞬间——

      那只攥着她衣袖的手,骤然脱力松开。

      谢崇玉踉跄着后退一步,仿佛被这诛心之言抽去了所有力气。

      顾皎这才看清他此刻的模样:长睫与墨发间凝着细碎的冰晶,面色几乎与周遭雪色融为一体,肩上那件雾灰色的大氅浸透了雪水,沉沉地压着他单薄的身形。

      这样冷的天,谢长陵的人是蠢吗,竟不知为他添件干暖的衣裳?

      一丝刺痛掠过心头,可是顾皎依旧定定地站在原地,周身散发着疏离的冷意。

      “顾府庙小,容不下谢公子这尊大佛。”

      她扬起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我该为你高兴才是。”

      话音落下的瞬间,谢崇玉脸上残存的血色彻底褪尽。

      他抬手猛地捂住双眼,肩头轻颤着,许久,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短笑。

      “皎皎……我知道,你恨我。怎样都好……只要你能出气。”

      他语无伦次,眼中是溺水般的绝望与无措,带着最后一丝卑微的希冀,试探着想够碰她的指尖。

      风声呜咽,卷起漫天飞雪,几乎要将那断断续续的声音吞噬。

      顾皎忽而无声地向后撤开一步,避开了那咫尺的距离。

      “谢崇玉,我不恨你。”

      她目光投向不远处那堆灰烬,声音无波无澜:“因为……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

      谢崇玉僵硬地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呼吸骤然停滞——灰烬边缘,赫然露出一角未被焚尽的烫金红笺。

      他知道那是什么。

      一封婚书。

      他晃了晃身子,踉跄了几步,继而不受控制地朝那个方向扑了过去。

      顾皎长长地看了他一眼,再不犹豫,决然转身踏入屋内。

      门扉在她身后重重阖上。

      谢崇玉僵硬地跪在冰冷的雪地里,指尖触上那角残留着灼热温度的婚书碎片,迟滞回首——

      只看到那扇紧闭的、隔绝了所有光亮的门。

      ……

      那一夜,风雪始终未停。

      谢崇玉守在顾皎门外,说了整整一夜。

      那些话语颠三倒四,夹杂着无法抑制的低咳,嗓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却始终未曾停下。

      剧烈的咳嗽声越来越频繁,撕心裂肺,可每一次喘息之后,那竭力柔和的声音又会响起。

      门内,顾皎背倚着同样冰冷的梨木,也听了一夜。

      听着他的声音,从绝望的哀求,到低切的剖白,再到最终……只余下空洞无边的喃喃自语。

      天色将明,灰白的光线刺破风雪。

      几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悄然掠下,无声跪伏在谢崇玉身侧,声音压得极低,似在急禀着什么。

      谢崇玉沉默了许久。

      随后,是衣料摩擦声,和他扶着门框,艰难起身的闷响。

      透过门隙,顾皎看到他身形摇晃欲倒,被左右之人急急搀扶住,才勉强站稳。

      “皎皎,”谢崇玉再度开口,嗓音沙哑到了极处,几乎不似人声,“其实我还有许多话想要说给你,可我也知道,不论我说什么,你大抵……都不想听了……”

      一声压抑的呛咳打断了他,他将额头无力地抵在门上,缓了好一会儿,气息才重新续上。

      “我只求你一件事,我求你,你可以恨我,但……请不要怀疑我待你的用心。”

      “谢崇玉是个混账……是个懦夫,”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近乎卑微的哀求,“但对你……他从未有过一丝假意。”

      顾皎闭紧了眼,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些汹涌翻腾的情绪狠狠压下。

      “皎皎,我该走了。”

      那声音贴着门板传来,透着诀别。

      “如果,如果我今日没能走出帝京,那么……你可以不可以,少恨我一点?”

      “……只一点也好。”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门外只剩下风雪呼啸。

      顾皎终究是打开了门,在谢崇玉转身之后。

      门外,雪地上只余几行凌乱深陷的脚印,延伸向白茫茫的远方,已被新雪覆盖了大半。

      天色已透出浅淡的鱼肚白,顾皎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顾府。

      上元节未至,那棵被奉为有树神庇佑的姻缘树周遭,空寂无人。

      顾皎立于虬枝盘结的树下,在无数红绸木牌间,耐心又执拗地翻寻着。

      谢崇玉有意将那木牌系得又高又紧,但若是有心想解,其实并不费力。

      所以顾皎最终还是取下了它。

      然后……

      亲手埋在了虬结的树根之下。

      所以,她不信神鬼之说,就算谢崇玉挂得再高又如何呢?

      他不还是……走了么。

      ……

      顾皎睁开眼,视线再次落回床榻边那件冰凉的月白衣袍上,唇边逸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一日的做法,确然带着几分负气的决绝。

      她当时着实未曾想过有朝一日要取回,却偏偏漏算了一个宁斐之。

      他怕是算着她日后许会后悔,才在她走后,又自作主张地将那牌子挖了出来。

      她几乎能想象出他当时会是怎样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有这样一个心思剔透的挚友,真是想糊涂一时都难。

      ……

      北苑,顾青行话语落定后,君臣二人都陷入了长久的沉寂。

      许久,君珩缓缓抬眼,低沉的声音率先响起:“左相此言……可是在怨怪于朕?”

      他下旨那日,是刻意支开了顾青行。

      其后顾青行几次入宫,都对此事只字不提,直到今日屏退了旁人,才第一次主动提及顾皎。

      顾青行微微摇头,神色依旧恭谨平和:“臣不会干涉皎皎的选择,只有一事,希望向陛下求一个心安。”

      他抬起眼,目光沉静地直视君王:“陛下强留她于宫中,当真是……只为社稷大局么?”

      话音落下,君珩眼睫低垂,脸上却并无意外之色,仿佛早已料到有此一问。

      “不是。”

      他答得干脆利落,毫无遮掩。

      闻言,顾青行低低叹息一声,带着了然的沉重:“陛下……可还记得许久之前,臣曾斗胆劝诫过您?”

      “有些事强求不来是吗?”君珩嘴角扯出抹极淡的弧度,眼底却一片幽沉,“可是左相,朕已经等了三年了。”

      他抬起眼,墨眸深处是深不见底的执拗与自嘲:“你曾说年少情愫,不过是贪恋一瞬的浮光,做不得真……”

      “如今,你依旧这样认为吗?”

      顾青行沉默下去,暖阁内只余炉火燃烧的轻响。

      “臣只有皎皎一个女儿。”

      他声音轻缓,却字字千钧:“在旁人眼中,她温和知礼,极少与人争执,但其实她很有自己的主意,认定的事情,是很难更改的。”

      “正因如此,”顾青行顿了顿,闭上了眼,“明知与谢家的那桩婚事未必合宜,臣依旧默许了。”

      “而今……”

      顾青行抬眸,目光复杂地落在君珩苍白的脸上,未尽之言是沉重的忧虑。

      “朕不会逼她,”君珩蓦然出声打断了他,目光灼灼,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郑重,“永也不会,若左相不信……”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而清晰:“朕,可以性命起誓。”

      顾青行了解她,可他又何尝不是,怎还会强逼于她?

      长久的静默后,顾青行终究还是问出了口:“既如此,陛下又何苦执意留她?”

      就算答应了一切随她,可身为父亲,他终究不忍见女儿委屈求全半分。

      君珩闭上眼,几乎要将那些对顾皎说过的,关于朝局、关于天煜安危的理由脱口而出。

      可那些话语卡在喉间,忽而变得格外苍白。

      最终,他颓然睁眼,眸中是一片赤红的疲惫与脆弱,声音沙哑异常:“既然谢崇玉已经放弃了她,那……为什么不能是我?”

      这句带着不甘与卑微嫉妒的诘问,让顾青行眼中掠过清晰的惊愕。

      “我只想再试一次,”君珩的声音低了下去,却透出几分不容忽略的疯执,“对也好错也罢,总好过……现在。”

      语末,他倦极般垂落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

      他只要这一次机会,也……只有这一次机会。

      毕竟,他本就未曾真正拥有过什么,即便最后换来她刻骨的怨恨……他也认了。

      他何尝不知此举强横,就连怀安都忧心他操之过急,可他不愿辩解。

      说来可笑,他真正的心思,除了眼前这位亦师亦父的左相,竟无人可诉,也无人能懂。

      顾青行心头一震,凝视着君珩的目光中,终是浮出抹带着怜悯的叹意。

      他声音低沉下去,字字如磐石:“臣只期望,皎皎可以顺遂无忧,纵使不能,也不必牵扯到与她无关的恩怨之中。”

      ……

      “好。”

      一个字,重若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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