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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故地 ...

  •   清晨,天光微熹。

      顾皎顶着淡淡的乌青眼圈推开房门,清冽寒气扑面而来。

      院中,一个身披雪白狐裘的身影,正背对着她,笔直地立在覆着薄霜的石径上。

      冬日初升的暖阳给颀长清瘦的身形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金边,恍若神祗临世。

      崇玉……

      顾皎心头猛地一跳,神思恍惚间,一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那人却已闻声转身。

      如墨青丝半束半散,发尾系着的银丝缎带与未束的长发一同扬起,晨光勾勒出他清隽却略显苍白的侧脸轮廓。

      君珩?

      顾皎瞬间清醒,将已到唇边的那个名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陛下。”

      她稳了稳心神,唇边扬起一丝惯常的浅笑。

      她出宫前已托怀安转告归期,更有羽林卫随行,这人这时追来,总不至于……是担心她跑了吧?

      他走得似乎匆忙,额边散下几缕碎发,在晨光的映射下有些晃眼。

      君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低沉:“昨夜,傅世安过世了。”

      顾皎微微一怔:“病故吗?”

      长晋寺卿傅世安,她对这位傅大人所知不多,只依稀记得他似有宿疾缠身。

      君珩唇瓣微动,话未出口,顾青行已步履匆匆进了院子,身后紧跟着怀安。

      顾青行似是闻讯急起,衣着难得有些不整,发冠微斜。

      目光触及院中的君珩,他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轻叹口气:“陛下当以龙体为要,太医再三叮嘱,您不宜劳心耗神的。”

      “朕有何可劳心的?”

      君珩侧身,淡淡道。

      顾青行望着他,语带无奈:“傅大人寅时过世,傅府先报知了宴相,宴相又遣人知会了臣。”

      “臣本打算天明入宫再行禀奏,宴相亦无意惊扰圣驾,可您还是……”

      未尽之言化作一声轻叹。

      顾皎在一旁听着,目光扫过君珩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立时明白了父亲的忧虑。

      这人,病着都不知道少操点心。

      她忍不住开口,带着一丝不解:“傅大人过世,也值当你特意跑这一趟?”

      莫非在她不知晓的时日里,傅家地位已如此超然?

      君珩目光转向她,深邃的眼眸中,顾皎竟读出了一丝难得的失语。

      “风冷。”

      未待她深究,顾青行已开口接过了话,侧身引手:“陛下不若先移步正堂?”

      ……

      “按照礼制,丧仪定于三日后,届时外人可以去府内吊唁。”

      顾青行声音平缓,目光落在主位的君珩身上:“以臣之见,陛下还是亲自去一趟为好。”

      闻言,顾皎不解地皱眉:“这般大张旗鼓?”

      帝王亲临臣子丧仪,君珩在位期间,唯有龙威元帅慕吟风享过此哀荣。

      “并非因傅大人的位份……”

      顾青行目光转向她,略一沉吟,似是想解释什么,却又踌躇了一瞬。

      倒是君珩搁下茶盏,青瓷底托磕在紫檀案上,一声轻响:“傅家如今掌事的,是宴沉言。”

      宴相?

      顾皎微怔,忆起朝堂上那位总与父亲并提的右相,脑中倏然掠过“权臣相争”的戏码。

      当今右相宴沉言,不过长她七岁,与她爹当年入朝时年岁相仿,是常被拿来与顾青行并论的“双璧”。

      其父是前任右相,倒也算家学渊源,宴沉言更是毫不逊于其下。

      说起这个,顾皎不由得再一次感慨先帝眼光毒辣,在初见宴沉言时便对其大为留意。

      而宴沉言不负所望,在漳州水患时提出的治策,竟与顾青行的方略不谋而合。

      后来老丞相病故,右相之位空悬,所有人都在揣摩先帝的心思的时候,先帝却将这个位子给了宴沉言。

      子承父位,还是右相一职,这份赏识,堪称空前。

      当然,宴沉言再出色,在顾皎心中,自然也远不及自家父亲。

      只是如今按顾青行的说法,傅家是宴沉言近属……她下意识地就想到了派系之争的事。

      顾青行显然看穿了她的心思,立即肃容道:“莫要妄加揣测,宴相为人清正,连我亦感自愧不如。”

      怀安垂手立于君珩身后,瞥见他望向顾皎的神色,忽然轻笑,温和接话:“娘娘,能促使两姓紧密相连的,可不止权势这一条。”

      顾皎心念电转,脱口而出:“联姻?”

      不过,她记得宴沉言似未婚娶。

      “傅家嫡长女名傅泠,”怀安颔首,“听闻自幼便倾心右相大人。”

      “宴傅两家对这桩亲事亦是乐见其成,只是傅小姐体弱,故婚期一直未定。”

      顾青行颔首,轻声道:“如今傅大人薨逝,傅家在朝中根基骤断,宴相于情于理,都须多加照拂。”

      顾皎终于恍然——难怪父亲说傅家先通禀了宴府。

      她若有所思:“如此,三日后傅府吊唁,恐怕门庭若市。”

      君珩垂眸,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声音听不出情绪:“朕不会去。”

      顾皎不觉愕然望向他:“为何?”

      她知他不喜喧嚣,但此乃施恩右相,彰显君恩的良机,何乐而不为?

      君珩抬眸,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更深地落回茶盏中。

      怀安轻声一叹,不得不代为解释,视线却是转向了顾青行。

      “左相该知晓近来朝中的流言。”

      他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市井童谣间,如今已有‘宴郎如玉,当佩紫绶’之说。”

      听闻此言,不过一瞬,顾皎立时想通了其中的利害。

      顾青行位极人臣多年,暗处不知多少双眼睛正等着看他从云端跌落,如今因着谢家的事,更是等着落井下石之机。

      若君珩此刻因宴沉言之故亲临傅府,落在有心人眼中,便是帝王倒向右相的铁证。

      一些原本摇摆不定的人或许会趁势而为,转而向宴相示好。

      而一个被朝野疑心“大势已去”的左相……形同虚设。

      这倒真“成全”了她爹辞官的心思。

      “宴沉言或许没有旁的心思,傅家却未必。”

      君珩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扣,眸光淡淡瞥过顾青行微湿的衣襟:“听闻左相昨夜在傅府留了两个时辰,连盏热茶都未得?”

      他顿了顿,语气微冷:“傅家,倒是好大的架子。”

      听到此处,顾皎立时有些坐不住了,眉头蹙起,问询般望向了顾青行。

      顾青行却只是笑着拢了拢衣袖,淡然一笑:“些许琐事,陛下不必挂怀。”

      “宴相少年英才,确当得您重用。”

      君臣二人意见未至一处,而顾皎沉吟一瞬,忽道:“其实,这未必是坏事。”

      见众人目光聚来,她唇角勾起一抹狡黠,葱白的指尖绕着茶盏打转:“陛下独自前往不妥,但若……有人陪同呢?”

      她转向顾青行,笑意盈盈:“爹,那日您也定会过去,对吧?”

      顾青行瞬间明了女儿用意,眉心微蹙,随即更不赞成地摇头。

      他无意借君王之势壮己声威,况且同朝数载,他也不忍心搅扰傅世安的丧礼。

      “傅世安不是还有个嫡子?”

      君珩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却意有所指:“长晋寺卿之位既空,效法子承父业,也未尝不可。”

      “不妥。”顾青行立刻正色,声音亦沉了下来,“陛下若要施恩自有他法,然寺卿一职非同小可,岂可轻许?”

      “旁人可不会这般思量。”

      顾皎单手支颐,悠悠接过了话:“若吊唁当日,傅家当众恳请陛下允傅公子继任……”

      她歪头看向顾青行,语气无辜又促狭:“届时,没有左相大人犯颜直谏,陛下岂不为难?”

      茶香袅袅中,顾青行终于恍然——这二人,竟是在这等着他。

      “怀安。”君珩已偏过头,不容置疑地吩咐,“你去安排,这几日,朕就歇在顾府。”

      顾青行欲言又止,目光在君珩沉静的脸上停了片刻,终是微微一叹,不再多言。

      顾皎眸子一亮,顿时讨好般看向君珩:“那我……?”

      君珩眼皮都未抬:“你若想回宫,现在便可启程。”

      听出弦外之音的顾皎立即殷勤地为他续上热茶,琥珀色的茶汤映着盈盈笑脸:“那哪成,待会儿我定亲自为陛下您挑个最雅致的院子。”

      “西苑即可。”君珩淡淡道。

      话音落地,顾青行袖下的手微微一动,怀安则垂下了眸,无声立在一侧。

      还是顾青行率先回神,斟酌着道:“西苑年久失修,恐怠慢圣驾……”

      西苑,是君珩曾经在左相府的住所。

      顾皎干咳一声,接过了话:“其实东边的听雪轩也不错,要不……”

      君珩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她略显慌乱的脸,眼底划过一抹沉思。

      “朕住惯了西苑,不必再周折了。”

      顾皎:……

      并不是周不周折的问题,西苑的确不错,前提是三年前,她没有一气之下命人把那里改成了膳房的话。

      顺带着把菜园也挪了过去。

      ……

      最终,陛下“故地重游”的心愿还是落了空。

      远远望见炊烟从西苑的黛瓦上升起时,君珩猛地顿住了脚步。

      顾皎同时站定,眼底漾着恰到好处的讶异:“哎呀!这是怎么回事?”

      “爹,”她转向顾青行,语气煞有介事,“您什么时候把咱家小厨房挪地方了?”

      面对着顾青行无奈的神色,她又“痛心”皱眉:“就算要换,也该占我那院子啊,怎么能动陛下的旧居呢?”

      顾青行不愧是当朝左相,面对此番情形,语气依旧平和自然:“去年连遭大雨,西苑一处屋檐坍塌,修缮后仍不宜居,便闲置了。”

      “不过陛下旧日用过的器物,臣都命人仔细收整,安置在北苑了。”

      还有这事?

      顾皎这次是真愣住了。

      当年她只顾着泄愤,吩咐下人“随便处理”那些东西,未曾想,她爹居然都高瞻远瞩地留了下来。

      君珩的目光从顾皎脸上移开,落在顾青行身上,眼底也掠过一丝清晰的意外。

      他沉默片刻,终是开口:“那便有劳左相引路了。”

      ……

      北苑僻静,顾皎平日甚少踏足,但甫一入院,她便察觉此处已被精心打理过。

      她爹……这是早猜到了君珩会来?

      院落小巧,室内却宽敞明亮,顾皎环视四周,心头微动——这里的陈设,的确眼熟得紧。

      如果她没记错,书案上那道划痕应该还是她当年观摩君珩练字时,偶然刻上去的。

      其余的……看君珩的脸色,大概也都和原样差不多?

      别说君珩,连她此刻,都恍惚生出几分“故地重游”之感。

      “左相……有心了。”

      君珩的指尖缓缓拂过书架上那些码放齐整,似乎连排列顺序都未变的旧籍,声音微哑。

      “分内之事,”顾青行颔首一笑,“当初也是临时起意,未曾想真能等到陛下再临之日。”

      顾皎随手翻动书案上几叠微微泛黄的宣纸,心中微叹。

      许是被君珩怅然若失的神情牵引,连她也不觉生出了几分惆怅。

      “我记得西苑院中曾有几棵果树,”顾皎望向窗外略显空旷的庭院,“四季皆有景致。”

      说着,她目光转向君珩,带了点试探地询问:“晚些让怀安在北苑也种上些?”

      君珩眸光微动,落在她脸上,随即淡淡别过头,语调微硬:“下次屋檐再塌了……又要搬走,岂不麻烦?”

      顾皎先是一愣——好端端的屋檐怎会塌?

      随即,父亲方才关于西苑的说辞猛地浮在脑海。

      行……

      她默默咽下一口气。

      这人……果然都在暗戳戳地记着仇呢。

      “哪能呢,”顾皎立刻堆起笑脸,一边说一边朝怀安使眼色,“回头我就找匠人把屋顶加固,保准数十年过去都安稳如初!”

      怀安会意,笑着附和:“此处确比西苑更为清幽雅静,陛下既在相府小住,奴才这就回宫,将您惯用的物件取来?”

      君珩目光在顾皎面上轻轻一掠,随即于案几旁拂衣落座,声音透着倦怠:“你拿主意就行,朕乏了。”

      见怀安行礼退下,顾皎轻咳一声:“那……我也先告退?”

      君珩阖目未应,一旁的顾青行已缓步上前,在另一侧落座,眼神温煦地朝门外略略一偏。

      顾皎心领神会,冲父亲露出个讨好的笑容,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她方阖上门,便听得屋内传来顾青行温厚沉稳的声音。

      “昨日皎皎归府,与臣说了些话……”

      顾皎的脚步在门槛外顿住,一丝犹豫攀上心头——要不要留下听上会儿?

      然而转念忆及父亲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眸,终究无奈地摇了摇头,举步踏出了这方庭院。

      她是操不了顾青行的心,随他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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