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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让贤 ...

  •   千里之外,帝京。

      清冷的月华洒在玉露宫的琉璃瓦上。

      屏退了锦时,寝殿内只余顾皎一人,她倚在榻上许久,从枕下取出了那本《天煜秘闻录》。

      书封上烫金的字迹在烛光下泛着微光,静默片刻后,顾皎指尖抬起,径直寻到书页中部一道细微的缝隙,缓缓翻开。

      一块泛黄的木牌静静躺在书页间——正是宁斐之上次留下的。

      顾皎轻扯唇角,随后,抬手缓缓抽出绾发的玉簪。

      青丝如瀑倾泻而下,在素白寝衣上铺开一片墨色。

      一丝犹豫在她眼中划过,不多时,便被决然取代。

      簪尖在牌面上方悬了片刻,顾皎紧握簪尾的右手猛地发力,狠狠划下!

      “嗒”的一声轻响。

      左手骤然松开,木牌跌落在地,翻滚几圈后正面朝上停住。

      顾皎一怔,看着自己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的指节,无声地叹了口气。

      随后,她放下玉簪,俯身拾起木牌。

      簪尖在牌面划过一道深刻的刻痕,起处深,末端浅。

      顾皎指尖顺着那道冰冷的划痕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那两个并排刻着的名字上。

      ……

      “你许了什么愿?”

      喧嚣的上元夜,花灯烟火将天幕照得亮如白昼。

      系满红绳与木牌的姻缘树下,她被涌动的人潮推搡着,好奇地戳了戳身旁人的胳膊。

      今日他执意拉她来此,说在这一夜许下的愿望,会受到树神的庇佑。

      来的路上还被小贩哄着,花了两锭银子买了这块所谓最有福缘的“姻缘牌”,如今正一板一眼地刻着字。

      谢崇玉拂去牌上的木屑,站起身,将牌子掩在掌心,冲她温和一笑:“愿望说出来,便不灵了。”

      闻言,顾皎故意托着下巴,一脸遗憾:“是吗?亏我还想着帮你实现呢,既然你不说——”

      话音未落,一片温暖的阴影笼罩下来,她跌入一个带着清冽气息的怀抱。

      “我的愿望,”他低头,灼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声音低柔如叹息,“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她舒服地靠在他胸前,听着胸腔里传来有力的心跳,唇角微弯:“嗯?我知道吗?”

      他更紧地拥住她,清越的声线带着无比的郑重与虔诚,缓缓送入她耳中。

      “谢崇玉此生所求所想,皆系于顾皎一人。”

      “惟愿,今时今夜……”

      “岁岁年年。”

      ……

      今时今夜,岁岁年年。

      指尖缓缓摩挲过木牌上那个熟悉得刺骨的名字,顾皎眼中浮出一抹轻怅。

      终究,她还是没能再拿起那支玉簪。

      顾皎将木牌仔细夹回书中,连同那本《天煜秘闻录》,一并锁进了书案最底层的暗格。

      做完这一切,她又从怀中取出了那枚温润的白玉掌令。

      那个所谓的约定,若是只为安君珩的心,倒也简单。

      只是……

      凝视着玉牌上的“珩”字,顾皎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君珩啊……

      ……

      数日后,左相府。

      有了那枚掌令开路,时隔一月有余,顾皎终于再次踏入了这座熟悉的府邸。

      庭院深处,顾青行正合眼小憩于一张宽大的躺椅上。

      微阖的双眼在听到脚步声时倏然睁开,映入眼帘的,便是自家女儿正指挥着几名身着玄甲,本应只听命于天子的羽林卫——勤勤恳恳地清扫着石阶上已半融的积雪。

      “你这是做什么?”

      顾青行撑起身子,看着这有些“大材小用”的场面,好笑道。

      “这雪快结冰了,一把年纪的人了,万一摔着怎么办?”

      顾皎头也不回地应了句,又上前亲自踩着石阶检验。

      “一把年纪?”顾青行咀嚼着这个词,失笑摇头,“倒是头回听人这么形容我。”

      来回走过几趟,确认石阶已不再湿滑,顾皎这才满意地拍拍手,转身看向父亲。

      顾青行的话倒也没错,作为当朝元老重臣,年逾不惑的他,只是眼角添了些细纹,眉目间的儒雅气度反而更显沉凝。

      在旁人眼中,绝非“一把年纪”的模样。

      当然,那是旁人。

      “怎么,不服老?”顾皎自然地拣了他身边一个石凳坐下。

      顾青行故作沉重地叹了口气:“是啊,岁月不饶人,不服也不行了。”

      言罢,他站起身,姿态从容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仪,对着院中的羽林卫微微颔首,语气平和而客气。

      “诸位辛苦,侧院已备下茶水点心,烦请移步稍歇?”

      领头的羽林卫与顾青行交换了个眼神,便带着部下安静退出了庭院。

      顾皎挑眉,啧了一声:“爹早就知道我今日会来?”

      顾青行重新落座,笑容温和:“昨日在宁府遇上了怀安公公。”

      “宁府?”顾皎疑惑道。

      “斐之是因你闯的祸,但宁太傅可是气得不轻。”

      说着,顾青行笑了笑:“好在怀安及时赶到,说是奉了陛下口谕,这才免了斐之受罚。”

      茶壶在红泥小火炉上咕嘟作响,顾青行斟了杯热茶推给女儿。

      “怀安还说……你与陛下,冰释前嫌了?”

      他是看着顾皎和君珩长大的,也知道二人后来的嫌隙。

      顾皎捧着茶盏,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算是……吧?”

      顾青行指尖轻叩桌面,缓缓开口:“上次我让斐之带的话,确是仓促,假死脱身,也并非良策。”

      顾皎点头:“嗯,我明白。”

      不料顾青行却缓缓摇头,再度道:“并非没有其他法子,只是那时,我尚在犹豫一些事情。”

      他抬眼,目光深邃:“而如今,或许有了眉目。”

      “嗯?”

      “若我辞官归隐,做个闲散教书先生,你以为如何?”

      话音未落,顾皎猛地抬眼!

      却见父亲眼中没有半分玩笑,只有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平静。

      一时之间,她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是,只要顾青行不再是左相,顾家与谢家无论有何牵连,都无所谓了。

      “爹,”她放下茶盏起身,凑近仔细端详顾青行的脸,语气关切,“您老实说……是不是今早雪滑,您不小心在哪磕着了脑袋?”

      说着,当真便打算伸手去探。

      被顾青行一个眼神制止,顾皎方讪讪收回手。

      “你不也说我一把年纪了?”顾青行从容道,“是该让贤了。”

      顾皎侧眸看他许久,忽而一笑,淡淡道:“行啊,您辞官归隐,我留下。”

      这次轮到顾青行皱眉了。

      而顾皎深叹口气,摇首:“您爱去哪闲云野鹤都行,反正您一走,陛下大抵也懒得管我死活……无非是残羹冷饭,关进冷宫罢了。”

      她说着,甚至作势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泪。

      顾青行:……

      “行了。”他无奈摇头,“这事暂且不提。”

      “不过皎皎,”顾青行声音低沉下去,缓缓开口,“我动此念,并非全然为你。”

      “只是扪心自问……或许,我确已不太适合继续占据此位了。”

      “爹。”

      顾皎再次起身,这一次,她在顾青行腿边蹲了下来,仰起头,目光澄澈而认真地望进父亲眼底。

      “我常在街市坊巷间走动,总能听到百姓提起您,您可知他们如何说?”

      顾青行低头看她:“什么?”

      “有人说您清廉如水,两袖清风;有人赞您是百官表率,当之无愧的群臣之首;还有……”

      顾皎唇角弯起,狡黠地眨眨眼:“更有好些姑娘家说呀,往后寻夫婿,就得照着左相大人的模子找呢!”

      顾青行被她逗得失笑。

      见状,顾皎亦拖长了调子:“所以你看,你怎么忍心让这么好的左相大人退隐呢?”

      最终,顾青行没再坚持,那份早已写就的请辞奏疏,也落入了顾皎手中。

      揣着折子的顾皎回了房,环顾四周,熟悉的陈设让她紧绷的心弦放松了下来。

      许久,她在床边坐下,长长舒了口气。

      顾青行今日着实是有些吓着她了,若他当真辞官……

      那她大概便是天煜最大的罪人了。

      顾皎很喜欢在街市坊巷间闲逛,也的确如自己所言,无数次听到人们谈论顾青行,与她复述的分毫不差。

      每每此时,她心中都颇为自得——她比任何人都了解她的父亲,他本就是那样一个光风霁月,值得所有人仰望的存在。

      他曾经也是帝京少女争相掷果的少年卿相,也曾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纵然岁月流转,那份沉淀下来的光华,依旧明灼。

      世人皆知顾青行是天煜柱石,是鞠躬尽瘁的能臣,唯有顾皎知道,他身为父亲的模样。

      母亲早逝,从她记事起,便是顾青行既当严父又做慈母。

      幼时她痴迷街边捏泥人,顾青行恐她独自乱跑,便在相府后园圈了块地,每每下朝归来,便褪去官袍,陪着她在泥巴里玩闹,弄得满身星星点点的泥渍。

      父女二人一起做的四不像,被他珍而重之地摆在书房案头,直到某日被来访的宁太傅好奇把玩,险些摔碎,才被他小心收起。

      后来她和宁斐之交好,顾青行会错了意,几番纠结之下去找宁太傅谈了半夜的心,把宁太傅也搞得紧张兮兮的。

      最终被夜半溜出来喝水的宁斐之撞个正着,堂堂左相大人,生平第一次被人赶出了门。

      当宁斐之把这事儿当笑话讲给她听时,顾皎才明白那几日父亲看自己时,为何眼神总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惆怅。

      倒也能理解——若她有个女儿,好端端的和宁斐之混在一起,她也会很惆怅。

      再后来……她真心喜欢上了谢崇玉。

      即便深知谢家隐患重重,顾青行也从未横加干涉,甚至主动操持起她的婚事。

      而如今,他却说什么退位让贤?

      傻子才信。

      她爹这半生,所求无非二事:一是不负先帝重托,辅佐君珩成为明君;二则盼着天煜河清海晏,君臣相得。

      若为她放下这一切……她后半辈子都该寝食难安了。

      思绪骤止,顾皎睁开眼,叹了口气,自怀中取过那份请辞奏疏,毫不犹豫地凑近烛火。

      火舌温柔地舔舐纸页,墨字在跳跃的光芒中缓缓湮灭,最终化为片片带着火星的灰烬,飘散无踪。

      顾皎松开手,向后倒进柔软的锦被里,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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