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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南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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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弯冷月,照在南宁王府。
男子一袭玄色锦袍,面色沉郁如墨,步履匆匆穿过回廊,一名提着医箱的老者紧跟身侧,正焦急地低语着什么。
行至一扇紧闭的雕花木门前,他骤然停步。
屋内传来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仿佛要将肺腑都咳出来,清晰地砸在寂静的夜里。
老者无奈地叹了口气,退到一旁。
男子望着屋门,嘴角缓缓勾起抹苍冷的弧度,眸中暗潮翻涌,衣袖猛地拂过,门应声而开——
“早知接回来的是这么个废物,不如就当谢家没你这号人,倒也干净。”
他大步踏入,目光如冰刃刺向床角蜷缩的身影,语带冷意:“你说是吗……谢崇玉?”
角落的人影一动不动,连头都未抬。
见状,男子眼中怒意更盛,几步上前,一把攥住他松散的衣领,猛地将他拖拽起来,迫使他面对自己!
“谢崇玉,在左相府养了这么些年,你是不是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
谢崇玉被迫抬起头,一张脸苍白得没有半分人色,唯有一双眼睛,深陷在暗影里,此刻却反常地浮起一丝空寂的笑意。
“忘?”他声音嘶哑,“我倒希望我能忘。”
“若真忘了,我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了。”他迎上男子震怒的视线,唇边笑意几近残破,“你还要我怎样呢,哥……”
那一声称呼,像冰冷的针,刺得谢长陵眼眶生疼。
看着眼前不过几日便形销骨立的人,来时满腹的狠厉斥责,竟卡在喉间,半个字也吐不出。
攥紧衣领的手无力地松开。
谢崇玉失了支撑,软软地滑落,脊背重重撞在床沿上,随即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咳,连带着瘦削的肩膀亦是不住颤抖。
谢长陵喉结滚动,目光扫过一旁的药碗,眼中霎时翻涌起浓重的暗色:“药一滴不沾,你当真就——”
那句“你当真就不想活了吗?”,在他唇齿间翻覆,却终究没能问出口。
“主子……”
墙角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
“公子不是不喝药,是……是喝不下。”
一个身形精瘦,身着黑色劲装的少年低低开口:“送来的药,公子都强撑着喝了,可没过多久就全呕了出来……反反复复好几次,属下实在没法子了……才让人去请的您。”
说着,少年眼眶微红:“自从上次被您带回来,公子就吃不下什么东西,人也瘦了一圈……”
“够了!”
谢长陵打断了他,目光却死死钉在谢崇玉毫无生气的脸上,居然是笑了:“谢崇玉,你恨我。”
并非问询,而是陈述。
“只是我很想知道,你恨的,是我拦住了你回帝京?还是恨我……亲手打碎了你的美梦?”
谢崇玉仰靠在床沿,手背无力地搭在眼睛上,遮蔽了所有神情,也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沉默在死寂的空气中蔓延。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吗?”
谢长陵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记得。”
过了许久,久到谢长陵以为他不会回答时,谢崇玉沙哑的声音才轻轻响起:“昭元十九年……”
“昭元十九年。”谢长陵垂下眼,低低笑了声,“南宁王谢霁,自戕于帝京城门之下,到死,都没能踏出帝京一步。”
他缓缓抬眼,目光越过谢崇玉,仿佛又看到了那惨烈的一幕:“父亲喜洁,往昔衣衫都是一日一换,可我去接他时……”
声音仿佛被什么堵住,带着刻骨的恨和痛:“他浑身是血,伏在肮脏的泥地里——”
“别……别说了……”榻上的人痛苦地摇头,声音破碎。
谢长陵微微侧头,语气竟平淡了下来:“我忍下屈辱,就是为了有朝一日,羽翼丰满,将爹和你接回南宁。”
“那次我本是想告诉他,只要再等一等,帝京那些人……就再也威胁不到我们了。”
“崇玉,那年你十三岁,却是我们兄弟二人第一次相见。”
谢长陵半跪在床榻前,直视着谢崇玉的双眸,一字一顿:“你拉着我的袖子,告诉我,你想回家。”
他伸出手,似乎想按上谢崇玉的肩头,却迟迟没能落下,许久,忽而短促地笑了声。
“可是崇玉,从父亲死那刻起,我们就没有家了。”
一滴泪砸在锦被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哥……别说了……”
谢崇玉的指节攥得发白,颤抖着摇首。
“当年,我什么都做不了,救不了父亲,也带不走你。”
谢长陵扯了扯嘴角,声音略哑,面上却维持着近乎残忍的平静:“如今我终于可以向君家讨要那笔血债,你却因此恨上了我。”
“对不起,”谢崇玉从指缝间挤出破碎的音节,眼尾洇开一片绝望的血红,“对不起……”
谢长陵蓦地站起身,身影在烛火摇曳下投下浓重的阴影,眼底最后一丝波澜也凝结成冰:“谢崇玉,你记着,你现在有多恨,爹他当初只会更甚。”
“我不后悔走这一步,若说真有什么遗憾……”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弟弟灰败的脸,“便是没能在父亲死的那年,不顾一切地将你带出帝京。”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他转身离去,房门被重重带上,震落了梁上细微的积尘。
屋内死寂。
一旁的少年看看床上颓然闭眸的谢崇玉,又望望主上消失在门外的背影,顿感手足无措。
他转向谢崇玉,刚要说什么,却看到了那紧闭眼睫下,悄然滚落的一滴泪,无声没入鬓角。
静默半晌,谢崇玉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哑声唤道:“小九。”
唤作谢九的少年回过神,忙上前几步蹲在了床前:“公子,喝点水吗?”
“把药……拿来吧,”谢崇玉缓缓撑起身子,倚靠在床头,目光盯着一处,轻声道,“我喝。”
谢九慌忙应声跑出去煎药。
而谢崇玉怔怔侧首,看向了窗外,星子疏朗,不见一丝阴霾。
不像帝京的冬天,总是灰蒙蒙的,落雪时更是终日不见暖阳。
这种时候她总爱窝在房里,日上三竿都懒得起身,连早膳都忘记吃,他只能算着时辰,去街角买一份刚出炉的栗子糕,再送到她的手中。
在她面前,她总像只慵懒又馋嘴的小狐狸,却也总不吝于笑眯眯地将第一块递给他。
他原以为,这样的日子还会有很多很多,他愿意为她买一辈子的栗子糕,也永远会在她身边,含笑递上一杯清茶。
后来才明白,最伤不过……当时只道是寻常。
谢长陵突如其来的举动,连他也措手不及,在回左相府的路上被谢九拦下时,他就隐隐预感到了什么,直到在那间废弃宅邸里看到谢长陵的信——
谢长陵要他即刻回南宁。
君璟死后,布在他身边的眼线就消失了,他有过无数次离开的机会,可一旦出京,便是明着违抗了君璟曾下过的旨意。
那封圣旨是他的枷锁,却也是南宁和帝京平和表象的最后一丝维系。
这几年,谢长陵偶尔会隐匿身份来帝京找他,也曾和他商议过脱身的事宜,或诈死,或失踪,以南宁如今暗藏的势力,并非难事。
他一次次拒绝了。
每每对上兄长那仿似看穿一切的眸子,他都会鄙夷自己,他知道谢长陵的失望,可是……他没有办法。
只这一次,他没想到谢长陵会做得这样决绝,亦没给他留下半分退路。
谢崇玉至今不愿想起临走那晚,顾皎在他面前决绝闭门的样子,似乎所有人都知道他该怎么做,只有他还在奢望着不可能的转机。
如何离开的帝京,又如何辗转回到这陌生的南宁王府,谢崇玉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日帝京的雪在他眼边化开,生冷,刺骨。
真冷啊,他想。
唯一能捂热他的人,却再也不愿看他一眼。
见到谢长陵时,他似乎比以往更加沉默,眼中深埋的恨意却像淬了毒的火,烧得人心惊。
谢崇玉隐隐猜到,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可他已无力深究。
直到那天,无意听到侍卫们压低的议论——关于她的入宫……
那一刻,脑中轰然炸响,一片空白。
最后的最后,竟只余一个念头——他要回京。
哪怕被当做叛贼死于乱箭之下,他也要回去。
可是……谢长陵追了出来,拦住了他。
他脸上挂着洞悉而讥讽的笑,每个字都像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他心底。
……
“好,我让你走,但是谢崇玉,有一件事,我似乎忘了告诉你。”
“你以为……君璟死了,谢家的血仇,便清了吗?”
……
谢崇玉将脸深深埋进衣袖,双肩抑制不住地颤抖,他从未那般清晰地知晓,他和她之间相隔的,远远不止南宁到帝京的距离。
可是皎皎……
一声微弱得几不可闻的哽咽逸出,带着剜心般的痛楚。
明明就差一点,只差一点,她就会成为他的妻。
门外。
谢九端着温热的药碗,正要推门,眼角余光却瞥见廊柱暗角处默立的身影,愕然顿住脚步。
“主子?”
“送进去吧。”
谢长陵没有回头,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吩咐一件寻常的事。
谢九低应一声,端着药碗穿过回廊,心底却有些不是滋味。
方才走得那般决绝,可出了门,不还是放不下?
谢崇玉好歹还能哭出来,可谢长陵这些年的苦……连个能诉说的人都没有。
这般想着,谢九的思绪,不觉飘回了前几日。
那天谢崇玉听说顾皎的消息,二话不说便抢过一匹快马冲出了府门,谢九只来得及让人去追报谢长陵,自己先行追了上去。
轻功施展到极致才在南宁城郊拽住了谢崇玉的缰绳,而谢崇玉本就在出京时受了伤,又不管不顾疾驰了一路,面色早已白得吓人。
谢九生怕他再冲动,嘶声喊道:“便是您回去又能怎样呢?木已成舟……来不及了!”
话音落下,手中与他僵持的那股力量,骤然一松。
周遭风雪呼啸,死寂得可怕。
谢九缩着脖子等着承受谢崇玉的怒意,然而,等了许久,却没有等到任何回应。
他悄悄抬眼,却见谢崇玉依旧维持着拽缰的姿势,目光却死死钉在自己的手上。
谢九顺着那视线看去,便见他紧握缰绳的手与粗糙的绳子交缠处,已是一片刺目的深红。
他愣了愣,随即心头大骇,慌忙去掰谢崇玉的手。
谢崇玉却自己松开了。
他摊开掌心,缰绳深深勒入皮肉的伤痕纵横交错,鲜血浸透了掌纹,一片模糊狼藉。
“公子……”
谢九喉头哽咽,只觉心疼又担忧,却说不出一个字。
谢崇玉急促地喘息着,全身的重量都倚在躁动不安的马背上,远处忽而传来疾驰声,马儿受惊地一踏地面,他身形猛地一晃,几乎栽倒下来!
谢长陵便是这个时候赶过来的。
他策马如风,冲至摇摇欲坠的谢崇玉身前,眼中戾气翻涌,竟二话不说,扬手便是一记狠戾的掌掴!
“啪——”
清脆的声响在风雪中格外刺耳。
谢崇玉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沁出血丝,脸上却依旧是一片死水般的木然。
谢长陵看着他这副样子,居然笑了笑:“你走啊,不过是死在帝京,让我来日报仇多算一个人的而已。”
后来……
后来发生了什么?
谢九不清楚,只记得谢长陵缓缓俯身,在谢崇玉耳边说了几句极低、极快的话。
那一瞬间,谢崇玉猛地僵在了那里,随即——
“噗——!”
一大口滚烫的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出,溅落在雪地上。
谢九惊叫着要去扶,却被他狠狠推开!
谢崇玉重重摔在冰冷的雪地里,挣扎着抬起头,望向马上的谢长陵,那双曾经温润如玉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令人心悸的死灰。
许久,他艰难地抬起手,死死攥住谢长陵垂下的衣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嘶哑破碎,带着绝望的哀求:“打晕我……算我求你……”
风雪呜咽。
谢崇玉蜷缩在雪地中,身体因剧痛和寒冷剧烈地抽搐着,额发被冷汗和融化的雪水浸透,死死贴在惨白的额角。
谢九慌乱地看向谢长陵,就在那一瞥间,恰巧在他的眼中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悲戚。
但也只是一瞬。
随后,谢长陵猛地扬起手,化掌为刀,带着决绝的力道,狠狠劈在谢崇玉后颈!
谢崇玉本就是强弩之末,连挣扎都无,便无声阖上眼,软倒在冰冷的雪地里。
回府的路上,谢长陵面沉如水,始终一言不发,回到王府,也只冷冷丢下一句“找大夫”便离去了。
那时,谢九也曾以为,主子对这个弟弟……或许并无多少情分。
可方才……
就在他端着药碗走过时,却分明看见一向脊背挺直的主子累极般地靠在廊柱上,眉目间满是疲惫。
寒风凛冽。
谢九端着药碗,感受着那一点点散失的温度,心中沉沉一叹。
其实……谁又比谁好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