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缘深 ...

  •   “故友重逢”四字,轻轻落下。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声响,顾皎望着君珩怔忡的眉眼,突然就想,这几年,她跟他较个什么劲儿呢。

      她明明最清楚他的性子——这人,从来便不懂得好好说话。

      当年之事,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换作宁斐之或旁人,与她断不至闹到这般老死不相往来的境地。

      偏偏是君珩,最是执拗,也最能隐忍的一个。

      想到这儿,顾皎悄悄抬眼,打量对面沉默良久的人,他依然维持着刚才的姿态,目光却死死钉在桌面上,窥不出任何情绪。

      难道……是她想错了,他其实根本不像怀安说的那般?

      若真如此,那可就——

      “给你掌令,”君珩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只是因我信得过左相。”

      他顿了顿,避开顾皎的视线:“至于别的……”

      “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顾皎眨眨眼,确认自己没听错,唇角缓缓绽开一个明亮的笑容。

      “既然这样,”她忽地笑开,带着一丝释然地望向他,“有句话,不知现在说算不算晚。”

      “陛下,”顾皎顿了顿,声音轻快,“别来无恙。”

      君珩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似有浓雾翻涌,许久,微敛下眸,几不可闻地“嗯”了声。

      顾皎却想到了另一桩事。

      “那——”

      “但是——”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收声。

      君珩望着她,忽而闭了闭眼,声音喑哑:“顾皎,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他又默了默,语调更轻:“但我无法保证一定会应允,有些事……我亦有私心。”

      闻言,顾皎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心底无声叹息。

      这是彻底堵死了她想顺势卸去“贵妃”之名的路。

      她不由追问:“陛下的私心……是指什么?”

      君珩喉结滚动,艰涩开口:“顾皎,你身份不同。”

      顾皎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哦?”

      “你可曾想过……”

      君珩微微垂首,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离开帝京?”

      “呵,”顾皎了然,旋即干脆利落地答道,“陛下,我是顾家的人。”

      离开帝京……

      如果她爹不是顾青行,或许她还会犹豫。

      所谓的君臣之道,她学过,却从不看重。

      而她操心天煜时局,不过是因为顾青行罢了。

      但这……也足够了。

      略一思忖,顾皎再度道:“陛下是担心我旧情未断,与谢家勾结,铸成大错?”

      说着,她神色愈发温缓,循循道:“但顾谢两家婚约未成,婚书已毁,早不作数了。”

      君珩却扯了扯嘴角。

      她知道?不,她永远不会明白。

      他一意孤行地把她强留在这宫城中,从来不是疑心顾家的立场。

      “可是顾皎,我信不过你。”

      他抬眸看向她,用着最冠冕堂皇的理由。

      “我不能赌,你清楚你爹在万民心中的分量,天煜可以没有我,却离不开左相。”

      “谢家必反,而你……”君珩顿了顿,墨眸深处暗潮汹涌,字字如刃,“你可敢说,你心中对那人,已全无情愫?”

      顾皎哑然。

      站在君珩的身份来看,这番话并非全无道理。

      她再怎么信誓旦旦又有何用,誓言这玩意,向来便是留着被打破的。

      除非……

      除非她真能一刀杀了谢崇玉。

      ——可惜她若有这本事,也不至于在左相府混吃混喝这么多年了。

      顾皎觉得自己满腹冤屈,青梅竹马的未婚夫说走就走,留下这堆烂摊子,还得由她来收拾。

      她认命般长叹一口气:“那,到底要怎样,陛下才肯信我?”

      “待谢家之乱平息,对帝京再无威胁,”君珩垂着眼帘,声音低沉,“我便放你走。”

      顾皎沉默片刻,眉间微蹙,还是忍不住问:“谢家……为何非要反?”

      静心去想,南宁举事总透着说不清的蹊跷。

      谢霁确实因昭元帝而死,可谢长陵此番行事,不见半分权衡,反而透着一种不管不顾的意味。

      她虽不了解谢长陵,却熟悉谢崇玉。

      若谢家早有反心,谢崇玉不可能毫无破绽,更不会在此时与她定下婚约。

      那些满溢的欢喜与情意……绝非伪装可以做到的。

      “自谢霁身死那日起,这一天便是注定的,不是吗?”

      君珩淡淡道,目光落在虚空:“或早或晚罢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若非左相当年执意相救,七年前,谢崇玉就该死在父皇的暗旨下了。”

      也再不会有后来……与她的相遇。

      顾皎心头猛地一刺。

      如果谢崇玉死了……

      她指尖微蜷,下意识低喃道:“或许,谢家只是一时意气——”

      “顾皎!”君珩骤然抬眸看向她,“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顾皎惊觉自己失态,低声道:“抱歉,是我失言。”

      君珩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底只剩一片沉寂的疲惫:“掌令在你手,宫禁内外皆可去留,不过一个虚名身份,也让你如此难以忍受吗?”

      他看着她,声音轻得近乎耳语,带着一种近乎放弃的退让:“如果……将来你有了真正想要厮守一生的人,我也放你走,这样……可以了吗?”

      顾皎心底轻叹一声,再抬头时,目光已恢复澄澈平静,甚至漾开一丝坦然的笑意。

      “我也从没说不答应啊。”

      她站起身,朝着君珩,大大方方地伸出手:“一言为定。”

      何必再多纠结,世事如棋,哪有步步皆如人意呢?

      君珩怔住。

      他看着她摊开的掌心,纤白、干净。

      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最终,他缓缓抬起手,微凉的掌心与她温热的指尖,轻轻一触。

      “一言为定。”

      ……

      顾皎离开后,殿门被无声推开,怀安悄然步入,先为炉中添了几块银炭,驱散了几分寒意,才小心走近。

      君珩依旧坐在书桌前,定定盯着笔架上那支垂下的紫毫,对怀安的靠近浑然未觉。

      怀安想起方才在殿外隐约听到的只言片语,再看君珩此刻怔然失魂的样子,连日因帝王心绪低落而压抑的心情,也不由得松快了几分。

      他含笑上前,开始整理桌上杂乱的奏疏。

      当拿起那封被墨迹污毁过的奏折时,怀安动作微顿。

      ——这是宁太傅递上的请罪奏疏,为宁斐之擅闯宫禁之事请罚。

      虽墨迹斑斑,仍能看出落笔力道极重,执笔之人怕是气得不轻。

      宁太傅治家素来严苛,想必那位宁大少爷,此时的处境不会太好。

      怀安正犹豫着,一只莹白如玉的手却伸了过来,从他手中接过了那封皱巴巴的奏疏。

      君珩目光扫过折子,声音平静:“你去趟宁府,告诉宁太傅,宁斐之入宫的事,是朕准了的。”

      怀安一怔,随即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起:“是。”

      ——真是难得,他家陛下竟也有“维护”宁斐之的时候。

      “她……”君珩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带着些许迟疑,“回去了?”

      怀安语气温和,笑道:“是,娘娘出门时,脚步轻快,瞧见奴才,还展颜笑了笑呢。”

      “她什么时候不笑。”

      君珩沉默一瞬,又闷声道,语气却并无不快。

      怀安悄悄瞥过他的神色,不觉大了胆子,自然打趣道:“上次娘娘从龙章宫离开时,可不如今日这般。”

      话音落下,君珩眸色倏地一凝。

      上次……他用谢崇玉刺了她之后,她走得很急。

      可亲口提起她的婚期,他自己心中,又何尝不是被凌迟过一遍?

      见君珩眼底蓦然闪过的黯淡,怀安自知失言,忙转开话头:“周太医方才来过,见娘娘在便未敢打扰,只将药膳吩咐膳房温着——”

      “怀安,”君珩却打断了他,声音低沉得如同浸在寒潭里,“朕后悔了。”

      他抬起眼,眸中是深沉的倦怠与痛色:“当初,若肯听了你的劝……”

      未尽之语化入一声叹息:“朕与她,或许不至于此。”

      “娘娘不都同您说开了吗?”怀安看着君珩病气未消的侧脸,忧心忡忡,“您又何必再自苦?”

      “你知道的,”君珩轻轻摇头,嗓音微哑,“她真正信赖一人的样子……与如今是不同的。”

      他目光移远,仿佛再一次看到了旧日那个在自己面前肆意张扬,毫无保留的少女,唇角苦涩地牵了牵。

      鎏金香炉青烟袅袅,映得君珩的眉眼愈发寂寥。

      “如今她仍在防备着我,又或许……是逃避。”

      心思繁乱下,他竟是连自称也改了。

      怀安心头一震。

      眼前人此刻的模样,让他陡然忆起了多年前,他还是七皇子时的一幕。

      那次……他焦急地在街上寻了半日,终于找到了孤零零立在河畔的君珩,而他一动不动,不论怎么喊都毫无反应,似乎将一切都彻底排斥在外。

      “您与娘娘隔阂三年,又已是一国之君,娘娘一时难复旧时心境也属寻常,”怀安摇摇头,将往事拂去,低声宽慰,“慢慢来,总会好起来的。”

      君珩自嘲地牵了牵嘴角。

      一国之君……

      可往日,她何曾因身份对他曲意逢迎过?

      “她太清醒了。”君珩闭上眼,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无力的疲惫,“那人差点成了她的夫君,如今,她竟也能当作无事发生,仿佛他走与不走,与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顿了顿,喉间滚动着更深的苦涩:“有时……我甚至不知该不该庆幸她这份不在意。”

      她刚入宫时,他并不敢见她,最初的原因,不过是怕撞见到她为那人神伤的样子。

      后来知晓她并无此意,那份预想中的释然却并未降临,反而有更刺骨的冷意,密密地绕上心头。

      他深知谢崇玉曾在顾皎心中占据何等位置,可即便如此,她依旧可以干净利落地放下他。

      那他呢?

      这个念头如同毒刺,每每触及,便让君珩愈发绝望。

      怀安轻叹口气,随着君珩的话,他也想起曾经那两人并肩而立时璧人般的样子,心头不由得一酸。

      片刻恍惚后,便见君珩已放下笔,疲惫地揉着额角欲起身,怀安忙上前一步,将大氅披在他肩上。

      “娘娘通透,却非冷情。”他轻声劝着,又仔细拢好大氅的领口,“谢公子,终究是有缘无分。”

      殿内炉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君珩依旧低垂着头,面色苍白如纸,不见半分血色。

      怀安看着,眉心蹙得更紧,忍不住再度将大氅拉紧了些。

      “可这世间,”君珩忽然低语,指尖触及案上那封被墨迹染污的奏折,“……多的是分浅缘薄。”

      窗外又开始飘雪,一片雪花粘在窗棂,转瞬消融无踪。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